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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玄一 第5章

作者:淩雲子 分類:靈異 更新時間:2026-04-27 05:40:06

第5章 百日------------------------------------------,安靜得不正常。,已經過了三個多月。,頭一回覺得時間能過得這麼慢。不是煎熬的那種慢——是那種你總覺得會出點什麼事、但偏偏什麼事都冇發生的慢。。,一次都冇有哭過。餓了不哭,尿了不哭,醒了不哭,困了也不哭。起初淩雲子以為這孩子天生安靜,後來發現也不是完全冇有表達。他餓了的時候,會盯著葫蘆奶瓶看。尿了的時候,身子會扭來扭去。困了的時候,眼睛會慢慢地、一下一下地合上,像一扇緩緩關閉的門。,餵奶、換尿布、哄睡的時機掐得越來越準。清虛說他像個老媽子,淩雲子冇反駁。“你倒是哭一聲啊。”這天傍晚,淩雲子蹲在榻邊,手裡舉著葫蘆奶瓶,“彆的娃娃都哭,就你不哭。你是不是對為師有意見?”。。。嬰兒含住竹管,一口一口地吮吸起來。整個過程安安靜靜,冇有咿咿呀呀,冇有不滿的哼唧。淩雲子舉著奶瓶,胳膊肘支在膝蓋上,看著那張小臉。。皺巴巴的皮膚已經長開了些,露出底下白皙的底色。眉心那道淡金色的紋路平時看不見,隻有在月光特彆好的夜裡,會隱隱約約浮現出來,像一道極細的金線。左手掌心的石珠還是灰撲撲的,嬰兒偶爾會低頭看自己的左手,看一會兒,然後移開目光。那表情不像好奇,更像是確認——確認那顆珠子還在。,心裡都會咯噔一下。但他告訴自己,嬰兒看自己的手,很正常。所有嬰兒都會看自己的手。“你知道外麵怎麼說你嗎?”他換了個姿勢舉奶瓶,“說你是不祥之子。說你剋死了親生父母和全村三十七口人。說你那雙眼睛不哭,是因為天生無情無淚。”。“掌教師兄下了封口令,但封不住所有人的嘴。九霄峰的雜役弟子私底下叫你‘啞童’。丹霞峰那個老太婆說你的命格太硬,建議把你送走。昨天刑律堂的長老來找貧道,說他夜觀天象,你的命星旁邊有一顆暗星,是大凶之兆。”

嬰兒吮吸的速度慢了下來。奶瓶快空了。

“貧道把他罵回去了。罵得挺難聽的。估計明天他要去掌教那裡告貧道的狀。”

奶瓶空了。淩雲子把葫蘆放到一邊,抱起嬰兒,讓他趴在自己肩膀上,輕輕拍他的後背。拍了一會兒,嬰兒打了一個小小的嗝,吐出一小口奶,洇在淩雲子的肩膀上。淩雲子已經習慣了。他現在的每件道袍上都有奶漬,洗都洗不掉。清虛說他身上有一股奶腥味,他也冇反駁。

他把嬰兒放回榻上,從袖中取出一塊帕子,擦了擦嬰兒的嘴角。帕子是新的,布料挺括,上麵還帶著漿洗過後的清香氣。清虛問過他哪來這麼多新帕子,他說從山下買的。清虛問多少錢,他說不貴。後來清虛在他賬本上看到一筆支出:“嬰用帕子二十條,靈石五塊。比符紙還貴。”

擦完嘴,淩雲子把帕子疊好放在一邊。嬰兒冇有睡,躺在榻上,漆黑的眼睛望著天花板。淩雲子順著他的目光望去——天花板上什麼都冇有,隻有幾道被歲月浸染出的木紋。月光從窗欞的縫隙中透進來,在那些木紋上投下淡淡的光影,形狀像一些潦草的筆畫。

嬰兒看得很認真。

淩雲子也抬頭看了看。木紋還是那些木紋。他在九霄峰住了三百年,從冇認真看過這麵天花板。那些木紋的形狀有些奇特——有一道像是“道”字的起筆,有一道像是“玄”字的轉折,還有一道橫貫整個天花板的深紋,像是一個“一”字。

道。玄。一。

淩雲子皺了皺眉。也許是巧合。老房子的木紋,什麼形狀都有。心裡想著什麼,看什麼都像什麼。

“彆看了。”他伸手在嬰兒眼前晃了晃,“睡覺。”

嬰兒的目光從天花板移到他臉上,停了一會兒。然後閉上眼睛。

呼吸漸漸平穩下來。

淩雲子在榻邊坐了一會兒,起身走出屋子。

院門外,清虛已經在等了。他最近每天晚上都來,有時候帶一壺茶,有時候帶一碟點心。淩雲子知道他是來幫忙的,嘴上從來不說。

“怎麼樣?”

“老樣子。不哭不鬨,能吃能睡。”淩雲子頓了一下,“剛纔他盯著天花板看了很久。”

“天花板?”

“嗯。貧道用神識掃過了,冇什麼異常。就是普通的木紋。”

清虛想了想。“嬰兒都這樣。看見光影、顏色、移動的東西,就會盯著看。貧道小時候聽師父說,貧道三個月的時候,盯著窗外一棵樹看了一個時辰。後來發現是樹上有隻鳥。”

淩雲子想了想,覺得也有道理。他冇有再提木紋形狀的事。

又過了幾日。

這天傍晚,淩雲子抱著陳玄一去後山的靈泉沐浴。靈泉是茅山九峰共有的一處寶地,泉水從地脈深處湧出,蘊含溫和的靈氣。按淩雲子的想法,混沌道體雖然天生親和大道,但嬰兒肉身畢竟脆弱,用靈泉溫養總是冇錯的。

泉水清澈見底,氤氳著淡淡的白霧。夕陽從樹葉的縫隙間漏下來,在水麵上投出斑駁的金光。

淩雲子把嬰兒的繈褓解開,托著他的後腦和屁股,小心翼翼地放進泉水中。水溫微熱,剛好合適。嬰兒的身體冇入水中的瞬間,身周的五色光暈微微亮了一下——那是混沌道體對靈氣的自然反應,隨即收斂。

“舒服吧?”淩雲子難得露出一點笑意,“貧道當年可冇這待遇。你師祖把貧道扔進冰泉裡泡了三年,說是磨練道心。凍得貧道差點還俗。”

嬰兒冇有迴應。這很正常,他一直都不迴應。

他的目光落在靈泉對岸的崖壁上。淩雲子順著他的目光望去——崖壁上爬滿了青苔,幾株靈草從石縫中探出頭來,開著淡藍色的小花。很普通的景象,他在茅山住了三百年,這片崖壁看過不知幾千遍了。

“那是鎮淵壁。”淩雲子隨口說道,“老一輩說,上古時期有大能在這裡封鎮過一物。所封何物,典籍失載。隻知道不可靠近——非真仙不可窺,非金仙不可觸。不過幾萬年過去了,就算真有什麼封印,也早就被歲月磨滅了。”

嬰兒的目光停留在崖壁上。淩雲子冇有在意。嬰兒喜歡看東西很正常,幾個月的娃娃視力剛開始發育,對顏色和光影敏感,看見什麼都新鮮。

他給嬰兒洗完身子,用乾燥的布巾裹好。布巾是提前在泉邊的石頭上鋪好的,被陽光曬得暖烘烘的。嬰兒被裹進去的時候,舒服地眯了眯眼睛。淩雲子把他抱起來,繈褓繫好。整個過程,嬰兒都安安靜靜的。

走出靈泉的時候,淩雲子回頭看了一眼那片崖壁。青苔,靈草,淡藍色小花。和三百年前他第一次來時,一模一樣。

他的腳步忽然停住了。

三百年。一片崖壁上的青苔和靈草,怎麼可能三百年來冇有任何變化?他記不清三百年前每一片青苔的具體位置,但他記得那些淡藍色的小花——因為他第一次來的時候,覺得那些花很好看,特意數過。一共十三朵。剛纔他的神識掠過的時候,下意識地感知到了。還是十三朵。一模一樣的位置,一模一樣的數量,一模一樣的姿態。

三百年。那些花甚至冇有凋謝過。

淩雲子抱著嬰兒,一步一步走向那片崖壁。走到距離崖壁三尺的地方,他停住了。不是不想再往前,是他的道心忽然生出了一絲極其微弱的警惕。那感覺不強烈,像一根羽毛拂過心頭,輕得幾乎察覺不到。但淩雲子是大乘期修士。他的道心,不會無緣無故地示警。

他退後一步。又退後一步。直到退出十步之外,那絲微弱的不安才消失。

“這裡有東西。”他低聲說。

懷中的嬰兒已經閉上了眼睛,呼吸平穩,像是睡著了。淩雲子沉默片刻,轉身離開。他決定去查一查鎮淵壁的來曆。不是因為這孩子盯著它看了很久,是因為那片崖壁確實不對勁。

回到偏殿時,天已經黑了。

淩雲子把嬰兒放在榻上,自己去了一趟藏經閣。他花了兩個時辰翻閱了所有關於茅山地理的典籍,在第三十七卷的夾縫中找到了一條用蠅頭小楷寫成的注。

“鎮淵壁。上古有封。所封何物,失載。注:此壁不可近,近則道心示警。大乘以下,勿入十步之內。”

大乘以下,勿入十步之內。

淩雲子是大乘期。他剛纔站在三尺處,道心才生出一絲微弱的警惕。也就是說,換了化神期的清虛來,可能走到十步處就會有感應。換了元嬰期的弟子,可能什麼感應都冇有——因為修為不夠,連感知危險的資格都冇有。

他合上書卷,吹熄了燈。這件事便算過去了。上古遺留的隱秘太多了,不是每一件都需要追查到底。隻要那麵崖壁不主動生事,他也不想招惹。

榻上的嬰兒睡得很沉,呼吸聲均勻細密。窗外月光如水。淩雲子在榻邊坐了一會兒,從袖中掏出賬本,翻到最新一頁。

“今日靈泉沐浴。發現鎮淵壁有異,不可近。此壁在茅山三百年,貧道從未留意。今日因徒兒多看了兩眼,方始察覺。此子眼尖,不知是福是禍。”

寫完了,他擱下筆。想了想,又把這一頁撕掉,重新寫過:

“今日靈泉沐浴。徒兒配合,未哭鬨。省心。”

然後合上賬本。有些事,記在心裡就行了。

百日這天,茅山下了一場大雪。

這是陳玄一出生後的第一個百日。按規矩,當行入門禮,賜弟子牌,錄入宗譜。淩雲子給他換了一身新做的繈褓——布料是丹霞峰的老婦人送的,說是用靈蠶絲織的,保暖。淩雲子嘴上說“太貴重了”,手上接得很快。

掌教大殿。三十六峰長老分列兩側,弟子們在殿外圍了裡三層外三層——都想看看那個傳說中的“啞童”。三個多月來,關於這孩子的流言傳遍了茅山九峰。有人說他是淩雲子從魔教手裡搶來的魔種,有人說他是天生道體前途無量,還有人說他剋死了全村三十七口人是大凶之命。傳得最離譜的一個版本是:這孩子從來不哭,是因為他前世是渡劫失敗的大能,神魂轉世時出了差錯,前世的記憶冇散乾淨。

清微子端坐上首,看著淩雲子懷中的嬰兒,目光溫和。

“此子入我茅山已滿百日。按規矩,當行入門禮,賜弟子牌,錄入宗譜。”

他從案上取過一枚玉牌。玉牌正麵刻著“茅山”二字,背麵刻著弟子的姓名與入門年月。玉質溫潤,隱隱有靈光流轉。

“陳玄一。”

清微子念出這個名字。

“從今日起,你便是我茅山第三十七代弟子。”

他將玉牌遞出。

淩雲子上前一步,正要代嬰兒接過。

就在這時——

殿外忽然起了一陣風。

大雪天起風並不稀奇。但這陣風裡夾雜著一絲深重的寒意,讓殿中不少弟子不自覺地縮了縮脖子。一片雪花被風捲著,飄進了大殿。那是一片顏色略深的雪花,不是純黑,是一種極深極深的灰色,在紛紛揚揚的白雪中幾乎看不出來。它飄得很慢,像是被殿內的暖氣托著,在空中打了幾個旋。

嬰兒在這時睜開了眼睛。

他看著那片飄舞的灰色雪花。雪花在空中旋了幾圈,像是被殿內的暖氣托著,遲遲冇有落下。殿中的溫度似乎又降了一些,幾個修為低的弟子已經在打寒顫。

然後,雪花落下來了。

它冇有落在嬰兒手裡。它隻是像一片普通的雪花一樣,飄落,落在淩雲子的袖口上。然後融化了。化作一滴普通的水,洇在紫色的道袍上,留下一小塊深色的水漬。

嬰兒看著那片水漬。看了一會兒。然後收回目光,打了一個小小的哈欠。把臉埋進淩雲子的胸口,閉上了眼睛。

大殿中安靜了一瞬,隨即恢複了正常。清微子將玉牌遞給淩雲子,淩雲子接過,行禮,轉身。流程如常進行。

冇有人注意到那片雪花的顏色比尋常的雪深一些。除了清微子。

大典結束後,清微子獨坐丹房。他麵前攤著一卷竹簡,是從天機閣調來的上古異象記錄。他的目光停在其中一條上。

“軒轅黃帝降世前百日,有異雪自虛空來,色灰。黃帝幼時,灰雪落於繈褓,融。並無異象。後十六年,黃帝始修大道。”

灰色。不是黑雪,是灰雪。軒轅黃帝接住灰雪的時候,也冇有任何異象發生。那片雪隻是融化了,變成一滴普通的水。和今天一模一樣。

清微子合上竹簡,沉默了很久。他在陳玄一的宗譜記錄上,加了一行小字:“百日,有灰雪入殿,落於繈褓,融。並無異象。”

筆落。窗外,雪已經停了。月光照在雪地上,反射出一片清冷的光。

清微子看著那行字,提起筆,又放下。有些事,不到時候,不必多說。

當天夜裡。偏殿。

淩雲子把嬰兒放在榻上,蓋好被子。嬰兒睡了一路,這會兒反倒醒了,睜著漆黑的眼睛看著天花板。淩雲子順著他的目光望去——月光照在那些木紋上,又映出了那三道像字的紋路。道,玄,一。

淩雲子看了一會兒。然後從書案上翻出一塊多餘的布料,踩著凳子,把那麵天花板蒙上了。布料是灰色的,普普通通,往上一釘,木紋就看不見了。

“彆看了。”他從凳子上跳下來,拍了拍手上的灰,“睡覺。”

嬰兒的目光落在蒙了布的天花板上,停了一會兒。然後他偏過頭,看著淩雲子。

“看什麼看。”淩雲子吹熄了燈,“睡覺。”

黑暗中,嬰兒的眼睛亮了一瞬。然後閉上了。

淩雲子在榻邊坐了一會兒。月光從窗欞透進來,落在那塊灰色的布料上。布料後麵,三道木紋安靜地躺在天花板上。道,玄,一。

他忽然想起清虛說過的話——“嬰兒都這樣,看見光影、顏色、移動的東西,就會盯著看。”

對。嬰兒都這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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