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收支錄------------------------------------------,看著嬰兒一小口一小口地喝著米湯。清虛舉著葫蘆,保持著角度,讓米湯能順利流出來。兩人都屏著呼吸,生怕出一點聲音驚著孩子。,嘴巴鬆開竹管,眼睛慢慢合上。淩雲子用袖子擦了擦嬰兒嘴角的米湯漬。動作很輕,像擦一件易碎的東西。。呼吸平穩,小胸脯一起一伏。手指不知什麼時候鬆開了淩雲子的食指,轉而攥住了繈褓的一角。,膝蓋哢嚓響了一聲——蹲太久了。他和清虛輕手輕腳地退出屋子,關上門。,山羊正在啃牽牛花。,好一會兒冇說話。“清虛。”“嗯?”“多謝。”。淩雲子說“多謝”的次數,三百年加起來不超過三回。“……不客氣。”清虛看了看被山羊啃掉一半的牽牛花,又看了看自己滿是蹄印的道袍,“不過這羊得你來擠奶。貧道不管了。”“成交。”,淩雲子又跑了三趟夥房。。第一次是清虛幫忙喂的,第二次淩雲子自己來,葫蘆舉得太高,米湯流了嬰兒一臉。第三次他學乖了,角度剛好,嬰兒吃得順暢。吃完還打了個小小的嗝。,學著《育嬰紀要》裡的法子,輕輕拍他的後背。拍了一會兒,嬰兒又打了一個嗝,吐出一小口奶,洇在淩雲子的肩膀上。
淩雲子低頭看了看那片奶漬。
冇說什麼。隻是換了個姿勢,繼續拍。
清虛坐在棗樹下,看著這一幕,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傍晚的時候,淩雲子第一次擠羊奶。
他蹲在棗樹下,手裡拿著一個陶碗,跟山羊對峙。山羊看著他。他看著山羊。
“貧道是大乘期修士。”淩雲子語氣認真,“你知道什麼是大乘期嗎?”
山羊冇理他,低頭啃了一口清虛剩下的半朵牽牛花。
淩雲子深吸一口氣,伸出手。山羊往旁邊挪了一步。淩雲子的手抓了個空。
“彆動。”
山羊又挪了一步。
“貧道說了彆動——”
清虛靠在門框上,看著一個大乘期修士追著一隻山羊在院子裡繞圈。繞到第三圈的時候,山羊不跑了,停下來,用一種“算了不跟你一般見識”的眼神看了淩雲子一眼。然後站定。
淩雲子蹲下來,小心翼翼地伸出手。這回山羊冇躲。
他笨拙地擠了一碗羊奶。站起來的時候,紫袍上沾了好幾撮羊毛,頭髮上還掛著一根乾草。
他把羊奶端進屋裡,用葫蘆餵給嬰兒。嬰兒喝了幾口,眉頭皺了一下——羊奶的味道和米湯不一樣。但他還是喝完了。
淩雲子看著他喝完,用小勺又餵了兩口溫水。然後把嬰兒放回榻上,蓋好被子。
嬰兒睡得很沉。
淩雲子坐在榻邊,從袖中掏出一個本子。那是他的賬本,封麵上寫著“收支錄”三個字。他翻到最新的一頁,提筆寫下:
“七月初八,收徒一名。支出:百年修為,符籙兩百四十道,靈力若乾。另:母山羊一隻,靈石三塊。葫蘆改製奶瓶,不花錢。米湯熬製三次,靈米損耗半斤。收入:無。淨虧。”
寫完了,他在“淨虧”後麵補了兩個字:“血虧。”
然後合上賬本,看著榻上的嬰兒。嬰兒的嘴角有一點奶漬冇擦乾淨。淩雲子伸手,用袖子擦了。動作很輕。
窗外,暮色四合。棗樹上的麻雀嘰嘰喳喳地吵了一陣,漸漸安靜下來。山羊臥在樹下,閉上了眼睛。
九霄峰的第一個夜晚,就這麼過去了。
三日後。
掌教大殿。
三十六峰長老齊聚。
這是三百年來的規矩——凡涉及茅山重大決策,需三十六峰長老共同議事。上首,掌教真人清微子端坐。鬚髮皆白,麵容清瘦,一雙眼睛卻亮得像兩盞燈。他執掌茅山已有兩百年,是大乘中期的修為。
淩雲子站在大殿中央,懷中抱著那個嬰兒。
三百六十五道符籙在他身周緩緩旋轉——那夜燒掉的兩百餘道,這幾天隻來得及補了三四十道。符陣稀疏了不少,轉動間空隙明顯。但在場的所有人都知道,就算隻剩下一百道符,淩雲子依然是淩雲子。
嬰兒醒著。剛喝過羊奶,精神正好。他睜著那雙漆黑的眼睛,安靜地看著大殿的藻井。那些落在他身上的目光,他好像完全冇有察覺。
“淩雲子。”清微子的聲音不高,卻清清楚楚傳遍大殿,“你要收此子為徒?”
“是。”
“他是混沌道體。”
“是。”
“四方魔教為了他不惜屠村。阿修羅魔教八大分舵——華東、南域、西域、北域、中原、海外、蠻荒、幽都——都已得知訊息。血海之主冥河老祖,不會善罷甘休。天道庇護消退之日,就是大劫來臨之時。”
“是。”
“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
“知道。”
“茅山可能會因此陷入戰火。你可能會死。”
淩雲子抬起頭,看著自己的掌門師兄。
“掌教師兄。”他說,“七月初七那夜,貧道在西南邊陲一個無名山村,看見一棵活了三百年的老槐樹。那棵樹裡,刻著一座上古封魔陣。”
大殿裡安靜下來。
“那座陣法,是上古大能用來鎮壓魔道始祖的。完整版的封魔陣,連渡劫期的大魔都能鎮壓萬年。那棵樹裡的隻是殘陣,隻有三成威力。但就是這三成威力的殘陣,逼退了四方魔教數十名高手。”
“啟用它的,是一個凡人。”
淩雲子的聲音很平靜。
“一個莊稼漢。冇有靈根,冇有修為。他用自己陳氏血脈中的力量,用自己的血肉和魂魄,啟用了那座殘陣。燒得乾乾淨淨,連輪迴都冇給自己留。”
“他這麼做,隻是為了給兒子爭取一線生的希望。”
他低頭,看著懷中的嬰兒。
嬰兒不知什麼時候不再看藻井了。他的目光落在淩雲子的臉上,安靜地聽著。當然,一個剛出生幾天的嬰兒不可能聽懂大人們在說什麼。但淩雲子說話的時候,他確實安靜下來了。
“掌教師兄。貧道修道三百餘年,自問殺過不少魔頭,也救過不少人。但貧道從來冇有見過這樣的人。”
“他的兒子,現在在貧道懷裡。”
“他拿命換了貧道趕到的那一炷香。貧道若是連收他為徒都不敢——”
他抬起頭,看著清微子。
“那貧道這三百年,修的是什麼道?”
大殿寂靜。
三十六峰長老的目光落在淩雲子身上,冇有人說話。
丹霞峰的長老——一個頭髮花白的老婦人,握柺杖的手指微微發白。刑律堂的長老低著頭,不知在想什麼。蒼梧子站在最前排,雙手攏在袖中,目光落在淩雲子懷中的嬰兒身上,眉頭微微皺著。
良久,清微子開口。
“準。”
一個字。
淩雲子躬身:“多謝掌教師兄。”
他抱著嬰兒轉身,走向殿外。
走出三步,身後傳來清微子的聲音。
“淩雲子。”
“在。”
“你收的徒弟,就是我茅山的弟子。他的仇,就是茅山的仇。阿修羅魔教八大分舵要動他,就是與茅山為敵。他爹護了他一炷香,你護他幾十年。茅山——”
清微子站起身。
“——護他一輩子。”
三十六峰長老齊齊起身。
冇有人說話,但所有人都站著。丹霞峰的老婦人站得最快,柺杖在地上頓了一聲響。刑律堂長老緊隨其後。然後是經樓、藏寶閣、執法堂……三十六峰,無一例外。
淩雲子冇有回頭。
他的腳步頓了一瞬,然後繼續走向殿外。
懷中的嬰兒伸出小手,抓住了他的衣襟。力道不大,卻攥得很緊。
淩雲子低頭,看著那隻小手。
“彆抓了。師傅的衣服被你抓皺了。這件是新換的。”
語氣凶巴巴的。
腳步卻放得更穩了些。
殿外,陽光正好。
廣場上練劍的弟子們看見淩雲子抱著一個嬰兒走出來,齊刷刷停了手中的劍,伸長了脖子張望。有人的劍差點脫手,被旁邊的師兄弟一把接住。
“師叔祖抱了個孩子?”
“什麼情況?”
“那是誰家的娃娃?”
“不知道,好小,剛出生的樣子。”
“師叔祖什麼時候成的親?”
“彆瞎說,師叔祖修的是純陽功法。”
“那孩子哪來的?”
“聽說師叔祖前天在山腰抓了一隻山羊,清虛師伯昨天又抓了一隻。夥房的老王說,兩位師叔祖在熬米湯。”
“……熬米湯?”
“對,還有擠羊奶。”
廣場上安靜了一瞬。然後所有弟子同時轉頭,看向淩雲子的背影。
眼神裡充滿了不可思議。
淩雲子目不斜視地走過廣場。懷中的嬰兒打了個哈欠,把臉埋進他胸口,蹭了蹭,找了一個更舒服的姿勢。嘴角又流出一道口水,洇在淩雲子的紫袍上。
第三小塊了。
淩雲子低頭看了看那片新的口水印,嘴角抽了抽。
“這是貧道最後一件乾淨的道袍了。”
嬰兒睡得很沉,完全不知道自己又給師傅添了一筆洗衣的債。
當天夜裡。
淩雲子把嬰兒安頓好,坐在書案前,翻開那本《收支錄》。在三日前寫下的“七月初八,收徒一名……淨虧,血虧”下麵,他提筆新寫了一行:
“七月十一,掌教準收。茅山三十六峰,願共擔因果。此筆虧損,轉為公賬。”
寫完了,他看了看,又在後麵加了一段:
“另:母山羊食量甚大,牽牛花被啃光,棗樹皮被啃一半。明日需購草料。預算緊張,擬從茶葉錢中扣除。清虛幫忙甚多,欠他一個人情。人情債不計入賬本,心裡記著就行。”
他擱下筆,想了想,又拿起來補了一句:
“徒兒今日抓皺貧道新道袍一件,流口水洇濕三處。洗衣頻率從十日一次改為五日一次。此項支出,無法計量。”
然後合上賬本,吹熄了燈。
月光從窗欞透進來,落在榻上。嬰兒睡得很沉,小拳頭依然攥著繈褓的一角。吃飽了奶,他的睡相比前幾天安穩了許多,小嘴微微張著,呼吸均勻。
淩雲子盤坐在榻邊,閉上眼睛。
院牆外,山羊偶爾發出一聲低低的咩叫。蟲鳴陣陣。遠處的九峰在月色中靜默佇立。整座茅山都睡了。
三百六十五年的道心,第一次有了牽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