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黑辦公室裡的露營燈一直亮到後半夜。
講述完傳說與近期異動後,老黑便離開了,留下陳默團隊在狹小的空間裡消化資訊,做出最後的決斷。
爐火已熄,寒意漸重,但無人感到睏倦。緊張與壓力像無形的繩索,勒在每個人的神經上。
陳默獨自站在那張泛黃的手繪地圖前,雙手撐在桌沿,身體微微前傾,目光如同探針,在那些標註著傳說、異常和潛在風險的點與線之間反覆逡巡。
他的左臂石膏在冷白燈光下顯得格外突兀,但右臂穩定如磐石,指尖偶爾在地圖上某個位置輕輕點過。
冷青檸整理著筆記,將老黑講述的每一個傳說地點、每一個“長生殿”可能的活動跡象,與“山魈”提供的資料、公開文獻記錄以及僰人帛書的指向進行交叉比對。
王胖子靠在牆邊,難得安靜,皺著眉頭,似乎也在心裡盤算著什麼。
阿雅閉著眼睛,手指無意識地撚動著腰間短刃的皮鞘,像是在感應什麼。
小五三人則蜷在角落裡,不敢出聲打擾,眼神裡充滿了對即將到來的未知的敬畏。
資訊如同潮水,在陳默的腦海中翻湧、碰撞、沉澱。
僰人王的帛書明確指出,此處的龍骸被轉移至“北方草原,王氣升騰之地”。
結合遼代曆史,“王氣升騰之地”最可能指向遼太祖耶律阿保機崛起和早期統治的核心區域,即赤峰北部的上京臨潢府一帶。
“山魈”的資料庫進一步聚焦,列出數個疑塚密集且伴有異常現象的區域,主要集中在巴林左旗、右旗及阿魯科爾沁旗交界地帶,其中又以“敖倫布拉格”周邊區域的重合度最高。
老黑講述的傳說,為這些冷冰冰的座標點注入了血肉和靈魂。
那些關於“查乾諾爾”地下鼓聲與拖拽、“烏蘭哈達”炸山後綠光與無頭影子、“古河道”冰下石階,以及最關鍵的“吐拉噶”雪地怪痕與光線扭曲的描述,雖然荒誕,卻隱隱指向某種超越普通墓葬的、與地脈能量異常相關的存在。
尤其是“吐拉噶”,被老黑的薩滿祖輩明確警告為“鎖著不該存在之物”,這與“鎮龍”的概念何其相似!
而老黑提供的關於“長生殿”近期活動的資訊,則像一道冰冷的現實警鐘。
那夥神秘的外來者,同樣將目光鎖定了“吐拉噶”及周邊區域,他們專業的設備、隱蔽的行動、對特定地質特征的熟悉,無不表明他們掌握的情報可能不比陳默他們少,甚至更多。
那個手臂上疑似“長生殿”官印紋身的人,更是直接將威脅具象化。
最後,是陳默自身那越來越無法忽視的感應。
自從進入赤峰,左臂臂膀上那源自龍形紋身的酥麻牽引感,就變得異常穩定和清晰。
它不再僅僅是模糊的北方指向,而是在他集中精神時,能隱約“感覺”到一種類似磁力線般的、有著明確彙聚趨勢的“場”。
這個“場”的中心,並非一個精確的點,而是一個相對模糊但範圍可以大致勾勒的區域。
現在,他將所有這些線索——曆史的、資料的、傳說的、現實威脅的、自身感應的——如同拚圖碎片般,在腦海中那幅無形的草原地圖上進行疊加。
“查乾諾爾”(白色湖泊)和“烏蘭哈達”(紅色岩石)的傳說雖然詭異,但“山魈”的地質資料顯示,前者是典型的鹽堿地塌陷區,後者有小型天然氣苗和放射性礦物異常,那些“怪聲”、“綠光”、“影子”很可能與特殊地質活動或礦物發光、致幻有關。
雖然不能排除與目標相關,但優先級相對靠後。
“古河道”冰下石階的傳說更接近人為建築,但地點過於模糊,且是孤證,難以追索。
唯有“吐拉噶”——這片被薩滿稱為“被鎖之地”、牧民避之不及、光線異常、草木異相、甚至可能有“巨大之物翻動”痕跡的區域,幾乎集合了所有關鍵要素:
它位於“敖倫布拉格”範圍內,符合帛書“地脈格局”暗示;它被薩滿明確警告,與“鎮龍”概念契合;“長生殿”的人對此表現出超乎尋常的興趣並進行過邊界探測。
最重要的是,陳默自身的感應,當他的意念投向地圖上這片區域時,臂膀上的牽引感會明顯增強,甚至能“感覺”到一種微弱的、彷彿沉睡巨獸呼吸般的脈動,與那“鎖”的概念產生奇異的共鳴。
他閉上眼睛,排除雜念,將所有心神集中在那股感應上。
腦海中,不再有具體的地圖線條,隻有一片蒼茫的、意念中的草原。
北方,那股呼喚清晰而執著。他嘗試著“詢問”:目標在哪裡?是分散的,還是集中的?
感應給出的反饋並非明確的位置座標,而是一種……趨向性。
彷彿無數條無形的絲線從草原各處隱隱指向同一個方向,而那個方向的核心,就在“吐拉噶”區域的深處,更靠近克什克騰旗方向的邊緣地帶。
那裡,老黑的地圖上標註著一個極其簡略、幾乎難以辨認的符號,像是一個歪斜的三角形,旁邊用蒙文寫了幾個小字,老黑之前冇解釋,但陳默依稀記得,其中一個詞似乎與“門”或“口”有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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克什克騰旗深處。
那片區域更加偏遠,人跡罕至,是草原、沙地、石山的混合地貌,地形比巴林旗這邊更加複雜險峻。
曆史上,那裡也曾是遼代早期活動的邊緣地帶,有不少關於古代祭祀遺址和神秘石陣的零散傳說。
陳默睜開眼,瞳孔在燈光下顯得異常深邃。
他緩緩直起身,右手食指最終堅定地落在了地圖上那個歪斜三角形符號所在的位置——
位於“吐拉噶”區域西北延伸部,已經進入克什克騰旗境內的一片無名丘陵與沙地交錯帶。
“這裡。”他的聲音不高,卻帶著斬釘截鐵的確信。
所有人都圍了過來,目光聚焦在他手指點住的地方。
冷青檸迅速調出平板中該區域的衛星圖片和有限的地形數據。
圖片解析度不高,但能看出那裡地勢起伏明顯,陰影交錯,植被斑駁,有幾條乾涸的河床狀痕跡,中心區域似乎有一片顏色略深的陰影,形狀不規則。
“地形複雜,衛星圖看不清細節。海拔比周圍略高,處於幾個小型丘陵環抱之中,但開口朝向西北……這種地形,在風水上……”冷青檸沉吟。
“藏風,但未必聚氣,開口方向也不理想,更像是一個……‘漏’的格局,或者故意為之的‘泄’局。”
陳默介麵道,他回憶著爺爺手劄中關於特殊風水局的記載,
“如果目的不是傳統的蔭庇後世,而是為了‘鎮’或‘鎖’住什麼東西,這種看似不吉、甚至主動泄露‘氣’的格局,反而可能是精心設計的。將不穩定的力量引導、分散、緩慢釋放,而不是強行壓製。”
阿雅盯著那圖片,輕聲道:“搬山記載裡,有些古老部族處置‘凶地’或‘不祥之物’,也會選擇類似的地形,稱為‘破煞口’。他們認為,讓不好的東西有出路,反而不會在原地積聚成更大的禍患。”
“長生殿的人,探測的是‘吐拉噶’邊界,有冇有可能,他們還冇找到這個核心點?或者,他們被邊界上的異常迷惑了?”
王胖子分析道,“咱們有老默的感應,相當於多了個精準導航!”
陳默點頭:“有可能。老黑的朋友說那些人隻是在外圍轉悠、探測邊界。‘吐拉噶’範圍不小,核心點隱藏在地形複雜的克旗深處,冇有明確指引很難定位。我們的感應,是目前最大的優勢。”
他環視眾人,做出最終決斷:
“綜合所有線索,感應指向這裡可能性最大。我們將這裡作為第一優先目標。行程路線以這裡為核心進行規劃,但保持靈活性,進入‘吐拉噶’區域後,根據實際情況和老黑的建議,以及感應變化,隨時調整。同時,對‘吐拉噶’區域內其他幾個傳說地點保持警惕,作為備用偵查點,並隨時留意長生殿可能的活動痕跡。”
目標,終於在層層迷霧和多方壓力下,被鎖定在一個相對具體而又充滿未知的座標上。
那不再僅僅是地圖上的一個點,而是承載了千年隱秘、薩滿警告、對手覬覦以及他們自身命運抉擇的最終舞台。
窗外的天色,不知不覺透出了一絲極淡的青色,預示著長夜將儘,黎明將至。
辦公室內的露營燈光芒,在漸亮的晨光中開始顯得暗淡。
陳默收回手指,地圖上那個歪斜的三角形符號,彷彿烙鐵般印在了每個人的心頭。
深入草原,探尋被鎖之地的核心,揭開遼祖疑塚與龍骸之謎,同時與隱藏暗處的“長生殿”周旋甚至交鋒——
這一切,都將在太陽升起後,隨著車輪轉動,正式拉開帷幕。
目標已定,再無猶豫。隻待出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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