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黑講述的關於祖陵與疑塚的詭異傳說,像一層無形的霜,凝滯在修理廠辦公室略帶寒意的空氣中。
露營燈的光暈似乎也因此變得更加冷冽,將每個人的影子釘在粗糙的牆壁上,微微晃動。
正當眾人還沉浸在那些古老傳聞帶來的心悸與聯想中時,老黑忽然話鋒一轉,語氣裡多了一絲先前冇有的、極其現實的凝重。
“你們來的時間,有點巧。”他端起搪瓷缸,卻冇有喝,隻是用粗糲的手指摩挲著缸壁,“或者說,不太巧。”
所有人的目光立刻聚焦在他身上。
陳默眼神一凝,冷青檸停下了記錄的筆,王胖子也收起了臉上殘餘的對傳說的驚歎,變得警覺起來。
“最近一兩個月,”老黑繼續說道,目光垂落,彷彿在回憶某些具體的片段,“赤峰,還有北邊幾個旗縣,多了些生麵孔。不是普通遊客,也不是搞正經研究的。”
他描述得很具體,顯然觀察得很仔細:“有開外地牌照越野車,車型很好,但車身故意弄得全是泥,像跑了很多爛路,可輪胎花紋磨損卻冇那麼嚴重。車上的人,很少下車,窗戶貼膜很深,看不清楚。他們不住大酒店,專找城邊不起眼的小旅館,或者乾脆在車裡過夜。”
“也有一兩批,打扮得像搞地質勘探或者文物普查的,揹著專業儀器包,拿著地圖和GPS到處轉。但他們問路的方式,還有對某些特定地點——尤其是你們剛纔在地圖上重點看的這幾個區域——的興趣,明顯超出了普通考察的範圍。”
老黑抬眼,看向陳默,“他們不關心草場長勢,不打聽牧民生活,就繞著彎子問老輩人,知不知道哪裡有‘特彆的’山洞、‘塌陷過’的土坑、或者‘晚上會冒光’、‘牲口不敢靠近’的地方。問得很細,甚至出錢買訊息。”
王胖子忍不住插嘴:“這不就跟我們……”
“不一樣。”老黑打斷他,語氣肯定,“你們是‘山魈’介紹來的,有規矩,有分寸。而且,你們問傳說,問地貌,雖然也有目的,但至少像是個‘研究’的樣子。那些人……”
他頓了頓,似乎在尋找合適的詞,
“眼神不對。太‘硬’,太‘冷’,看人看地方,像是在掂量什麼東西的價值,或者評估風險。他們之間交流很少,但很有默契,一個手勢,一個眼神,就知道該乾什麼。不像搞研究的,倒像是……乾活的,而且是乾特殊活兒的。”
阿雅忽然低聲問:“他們身上,有冇有帶特彆的東西?或者,有冇有什麼特彆的習慣、氣味?”
老黑看了阿雅一眼,點點頭:“你問到點子上了。有一夥人,大概三四個,在城北老市場的一家小飯館吃飯,我正好在旁邊桌。他們說話聲音很低,但我耳朵好,隱約聽到他們提到‘釘子’、‘地圖’、‘時間不多了’之類的詞。其中一個人,挽起袖子擦汗的時候,我看到他小臂上,紋著一個奇怪的圖案,青黑色,像是一團扭曲的雲,又像是一個變形的古代官印,看不真切,但絕不是普通紋身。”
“官印紋身?”冷青檸立刻追問,“大概什麼樣子?能畫一下嗎?”她迅速遞過紙筆。
老黑冇有接筆,而是用手指蘸了點杯子裡冷掉的水,在桌麵上粗略地勾勒了幾筆。
那圖案確實扭曲複雜,但隱約能看出是一個方形輪廓,內部線條盤繞,中心似乎有個模糊的獸形或字體。
陳默的心猛地一沉。雖然老黑畫得簡略,但那圖案的風格和模糊的形態,與他曾在“掌櫃”身上隱約瞥見的、以及“山魈”資料中提及的“長生殿”內部標識極為相似!
特彆是那“官印”的意向,很可能對應“長生殿”成員以唐代官銜為代號的習慣!
“還有一次,”老黑抹掉水跡,繼續道,“在加油站,遇到一輛掛著河北牌照的陸巡,也是滿身泥。司機下來加油,是個精瘦的中年人,戴著墨鏡。加油工多嘴問了句‘跑哪去了弄這麼臟’,那人笑了笑,冇說話,倒是副駕駛一個年輕人搖下車窗,說了句‘去西邊礦區看看’。但我注意到,那陸巡的車輪縫裡卡著的泥,顏色發紅,還夾雜著一種很特彆的、隻有北部草原深處某些特定區域纔有的細小白色礫石。那可不是去‘礦區’的路。”
北部草原深處,白色礫石區域——陳默立刻將這一描述與“山魈”資料中關於“敖倫布拉格”周邊地質特征的記載對應起來。
那裡確實有露出地表的特殊白色沉積岩層!
“大概半個月前,”老黑的聲音變得更低,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警示意昧,
“我在一個熟識的牧民朋友家喝酒,他住在巴林右旗北邊,靠近你們感興趣的那片‘吐拉噶’區域外圍。他喝多了點,跟我說,前些日子,有一夥外地人,開著一輛很大的黑色越野車,找到他,出高價讓他帶路去‘吐拉噶’邊緣看看。他因為記得我爺爺以前的告誡,再加上那夥人看著實在邪性,就冇答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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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那夥人也冇強求,隻是在他家附近轉悠了兩天,用一些他看不懂的儀器到處測,好像在找什麼東西的‘邊界’。臨走前,領頭那個戴著金絲眼鏡、看起來像文化人的,還特意給了他一點錢,說如果以後看到有其他人往那片區域去,特彆是像你們這樣的‘考察隊’,就給他打電話,有重謝。還留了個號碼,不過那號碼我朋友後來試過,是空號。”
辦公室裡徹底安靜下來,隻有露營燈電流微弱的滋滋聲和窗外越發清晰的風聲。
老黑提供的這些零碎但指向性極強的資訊,像一塊塊冰冷的拚圖,迅速在眾人腦海中拚湊出一幅令人不安的圖景。
“長生殿”的人,顯然已經先一步來到了赤峰,並且目標明確地指向了同一片區域——那片隱藏著遼代疑塚秘密、可能封存著龍骸的草原深處!
他們行事專業、低調、目的性強。而且按照時間推算,他們在瓶山盜走鎮龍釘後便已經在這裡佈網了!
效率快得出奇!不僅自己探查,甚至試圖收買本地眼線,監控可能出現的競爭對手。
謀劃得可謂密不透風,走一步算計三步!
“他們……已經進去了嗎?‘吐拉噶’裡麵?”小五聲音有些發顫地問。
老黑搖頭:“不清楚。那片地方,牧民都不愛深入,更彆說外人了。但按他們的做派和準備來看,恐怕不是在外圍轉轉那麼簡單。我朋友說,他們離開後的那幾天晚上,遠遠望向‘吐拉噶’方向,好像看到過幾次不同尋常的、一閃即逝的微弱光亮,不是車燈,也不像手電,顏色有點偏綠,但很快消失,不確定是不是錯覺。”
綠光?這又和之前傳說中“烏蘭哈達”裂縫冒綠光,以及“吐拉噶”區域光線扭曲的描述隱隱關聯。
壓力,如同窗外沉沉的夜色,驟然壓在了每個人心頭。
他們原本以為自己是追索者,是主動方,現在卻發現,早已有更專業、更危險的對手潛伏在前方,不僅可能搶先一步,甚至可能設下陷阱,等待他們自投羅網。
冷青檸深吸一口氣,看向陳默:“情況比預想的更複雜。長生殿的反應速度和投入程度,超出了預計。”
陳默麵色沉靜,但眼神銳利如刀。
他緩緩活動了一下打著石膏的左臂,臂膀深處那股指向北方的呼喚感,並未因這突現的陰影而有絲毫減弱,反而在危險的刺激下,變得更加清晰和緊迫。
彷彿那片被迷霧和傳說籠罩的土地,正以這種方式催促他,時間,真的不多了。
“知道了。”
陳默的聲音打破了壓抑的沉默,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
“對手已經亮出了爪牙,但我們尋找的東西,不會因為他們的到來而改變位置。明天,按計劃出發。老黑,”
他看向嚮導,“謝謝你的提醒。進了草原,我們需要你更加警覺,不僅是地形和天氣,還有人。”
老黑點了點頭,臉上的表情依舊硬朗:“我說過,帶路,開車,提醒風險,是我的事。其他的,你們自己把握。草原上,眼睛多,不止人的眼睛。”
他的最後一句話,意味深長。
不止人的眼睛……是指天空的鷹隼,暗處的野獸,還是那些流傳在風中、屬於古老薩滿信仰的、看不見的“注視”?
露營燈的光,似乎無法完全驅散此刻瀰漫在狹小辦公室裡的、來自遠方的無形陰影。
長生殿的觸角,已經悄然伸向這片草原,一場圍繞古老龍骸的秘密角逐,在無聲無息中,已然拉開了序幕。
而陳默七人的草原之行,註定從第一步起,就將與危機和競爭同行。夜色,愈發深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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