懸崖之上,時間彷彿凝固了。
陳霸先那聲不甘的嘶吼還在霧氣中隱隱迴盪,而懸崖邊,剩下的卸嶺力士像是被凍住的雕像,僵在原地。
他們臉上的猙獰、瘋狂,如同退潮般迅速消散,取而代之的是茫然,然後是深入骨髓的恐懼。
王胖子最先反應過來,他抹了把臉上的血,喘著粗氣喊道:“陳……陳霸先掉下去了!你們老大冇了!”
這句話像一塊石頭砸進死水,激起了漣漪。
一個站在最前麵、臉上坑坑窪窪的卸嶺漢子下意識地探身朝懸崖下望去,那裡隻有翻湧的濃霧,深不見底。他手裡的砍刀“哐當”一聲掉在地上,在寂靜中格外刺耳。
“虎哥……”他旁邊一個年輕些的力士聲音發顫。
被稱作“虎哥”的漢子猛地回頭,臉上肌肉抽搐,眼神在陳默幾人身上掃過——
陳默渾身是血,左臂不自然地垂著,但那雙眼睛冷得像冰;冷青檸雖然臉色蒼白,手裡的槍卻穩穩指著他們;阿雅不知何時又出現在一塊岩石上,短刃反握,像一隻蓄勢待發的黑貓;王胖子雖然狼狽,卻也撿起了地上的工兵鏟,虎視眈眈。
更重要的是,他們身後,那通往僰人王棺的懸棺棧道入口,依然洞開。
“虎哥,兄弟們也……”另一個力士低聲說,目光瞟向棧道深處——那裡躺著另外幾個同伴的屍體。
虎哥的喉結滾動了一下。卸嶺一脈,靠的就是人多勢眾和魁首的絕對權威。陳霸先就是他們的膽,是他們的魂。如今魂飛膽喪,剩下的這些人,不過是群仗勢欺人的烏合之眾。
“東西……東西還在他們手上嗎?”虎哥咬著牙問,聲音卻冇了底氣。
一個瘦高個力士悄悄指了指陳默腳下——那裡有一個沾滿泥土的帆布揹包,是陳霸先前衝時甩脫的。揹包半開著,隱約能看到裡麵有一截用油布包裹的長條狀物體。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揹包上。
但也就在這時,陳默動了。
他忍著左臂鑽心的疼痛,用還能動的右腳,將那個揹包輕輕往後一撥,撥到了自己身後。動作不大,意思卻再清楚不過。
虎哥的眼神暗了暗。
“虎哥,咱們……咱們還搶嗎?”年輕力士嚥了口唾沫,聲音更小了,“他們……他們可是把魁首都……”
“閉嘴!”虎哥低吼一聲,額頭滲出冷汗。他在權衡,在掙紮。如果能搶回那東西,如果能拿下這幾個人,回去說不定……說不定能坐上魁首的位置?
這個念頭一閃而過,隨即被他強行壓下。陳霸先那樣的怪物都死了,他上去不是送菜?
更何況,他掃了一眼自己這邊的人。每個人的眼神都在閃爍,都在偷瞄彆人,都在悄悄往後挪腳步。士氣已經崩了。
“走。”虎哥從牙縫裡擠出一個字,聲音乾澀。
“走?”有人愣住。
“我說走!”虎哥猛地轉身,不再看那揹包,也不再看陳默幾人,徑直朝著來時的棧道方向快步而去,甚至有些踉蹌。
頭目一走,剩下的人徹底冇了主心骨。
“等等我,虎哥!”
“媽的,這鬼地方……”
“快走快走!”
一時間,作鳥獸散。有人連武器都顧不上拿,有人跑得太急被石頭絆倒,又連滾帶爬地起來繼續跑。
不到一分鐘,懸崖平台上除了幾具屍體和散落的工具,就隻剩下陳默幾人,以及那越來越濃、彷彿要將一切吞噬的霧氣。
王胖子長長舒了口氣,整個人像被抽了骨頭一樣癱坐在地上,工兵鏟“咣噹”掉在一旁。
“我滴個乖乖……真他娘嚇死胖爺了……”他摸著胸口,心有餘悸,“剛纔那大塊頭瞪我的時候,我以為我今晚就得交代在這兒了。”
冷青檸緩緩放下槍,額頭的冷汗這才流下來。她靠著岩壁坐下,開始重新檢查大腿的傷口——剛纔情急之下隻是胡亂包紮,現在必須處理。
“他們……真的走了?”她還有些不放心,側耳傾聽。遠處棧道傳來淩亂且越來越遠的腳步聲,確實是逃走的跡象。
阿雅從岩石上輕盈躍下,落地時卻微微蹙眉——她的小腿也在戰鬥中擦傷了。她走到懸崖邊,凝視著下方翻湧的霧氣,沉默了片刻,才輕聲道:“他死了。”
不知道說的是陳霸先,還是了塵。
陳默直到此時,才允許自己稍微放鬆緊繃的神經。劇痛從左臂和全身各處傷口洶湧襲來,讓他眼前陣陣發黑。他搖晃了一下,用右手撐住旁邊的岩石,纔沒倒下。
“老默!”王胖子見狀,掙紮著爬起來扶住他。
“冇事……就是有點脫力。”陳默聲音沙啞,他示意王胖子幫他檢查左臂。
王胖子小心翼翼地撩開他被割破的衣袖,倒吸一口涼氣。左小臂紅腫得厲害,中間一段有不自然的彎曲,皮下能看到明顯的淤血。“骨頭……可能裂了,得趕緊固定。”
冷青檸從自己的醫療包裡翻出簡易夾板和繃帶扔過來——她的揹包雖然遺失了一些東西,但核心的藥品和工具還在。阿雅也默默走過來,幫忙按住陳默的手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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處理傷口的過程安靜而迅速。冇有人說話,隻有粗重的呼吸聲和繃帶撕扯的聲音。懸崖上的風穿過石縫,發出嗚嗚的聲響,像亡魂的嗚咽。
霧氣更濃了,五米之外已是一片混沌,將剛纔戰鬥的痕跡、散落的血跡,都悄然掩蓋。
“得離開這裡。”冷青檸包紮好自己的腿,掙紮著站起,“霧氣太大,溫度在降,我們都有傷,不能久留。”
王胖子點頭,眼睛卻瞟向那個揹包:“那玩意兒……”
陳默用右手將揹包勾到麵前。揹包很沉,表麵沾滿了陳霸先的血和崖邊的泥汙。他拉開剩下的拉鍊,伸手進去,摸到了那截油布包裹。
觸手冰涼、堅硬,而且……有種奇怪的質感,不像金屬,也不像石頭。
他慢慢將其取出。
油布解開,裡麵的東西顯露出來。
那是一根通體黝黑的“釘子”。說是釘子,更像是一根削尖了的八棱短柱,入手沉重異常,至少有三四十斤。
釘身並非光滑,而是佈滿了極其細密、複雜的陰刻紋路——那不是裝飾性的花紋,仔細看去,像是某種扭曲的文字,又像是山川河流的抽象勾勒,層層疊疊,看久了竟讓人有些頭暈。
釘頭處有一個凹陷的卡槽,形狀很不規則。整根釘子冇有任何鏽跡,在昏暗的天光下泛著一種啞光的、彷彿能吸收光線的黑。
“這就是……鎮龍釘?”王胖子湊過來,想摸又不敢摸,“看著就邪性。這麼小一根,怎麼這麼重?”
“材質不明。”冷青檸也仔細打量著,“紋路……有點像甲骨文和金文的混合變體,還有部分巴蜀圖語的影子。這工藝,絕對不是僰人能獨立打造的。”
她抬頭看向陳默,“和發丘印上的紋路有相似之處嗎?”
陳默凝視著釘身上的紋路,緩緩搖頭:“不一樣。印上的更……正。這個,感覺更‘偏’,更側重‘鎖’和‘鎮’。”
他將鎮龍釘重新用油布小心包好,塞回揹包。入手的感覺讓他臂膀上的龍形紋身傳來一陣細微的、類似共鳴的酥麻感,但很微弱。
“先收好。此地不宜久留。”陳默背起那個沉甸甸的揹包,用右手撐地,試圖站起來。左臂的疼痛讓他額頭冒汗。
阿雅默默走到他右側,攙住他的胳膊。王胖子則趕緊撿起地上還能用的工具——兩把砍刀,一把工兵鏟,還有卸嶺力士遺落的一個水壺和半包壓縮餅乾。
“這幫孫子跑得真乾淨,值錢玩意兒一樣冇落下。”王胖子嘀咕著,還是把餅乾塞進了自己兜裡。
冷青檸看了一眼棧道深處:“我們是原路返回,還是……”
陳默的目光投向那通往僰人王棺的棧道入口。霧氣從裡麵瀰漫出來,看不真切。
了塵用生命為他們爭取了機會,陳霸先和“長生殿”的威脅暫時解除,那具懸棺裡的秘密,近在咫尺。
“進去。”陳默的聲音不大,卻很堅定,“了塵前輩不能白死,他的心願,也想查明這其中究竟有冇有能夠解除搬山一脈詛咒的線索。我們要知道,裡麵到底有什麼。”
王胖子看了看那幽深的入口,又看了看陳默慘白的臉和吊著的胳膊,張了張嘴,最終把勸阻的話嚥了回去,隻是緊了緊手裡的工兵鏟:
“行,胖爺捨命陪君子!不過說好了,要是有寶貝,我得先挑……哎喲!”
話冇說完,被冷青檸用槍托輕輕捅了一下後背。
阿雅冇說話,隻是握緊了短刃,第一個走向棧道入口,身影很快冇入霧氣中。
陳默在冷青檸和王胖子的攙扶下,跟在後麵。小五、小七、小九也默默緊隨。
踏入棧道的瞬間,一股比外麵更加陰冷、潮濕,帶著陳年木頭腐朽氣息和淡淡奇異香料味道的空氣包裹了他們。
棧道很窄,僅容一人通過,腳下是嵌入岩壁的古老木板,有些已經鬆動,踩上去發出令人牙酸的“嘎吱”聲。一側是冰冷的石壁,另一側……是冇有護欄的萬丈深淵,霧氣在腳下翻湧,深不見底。
他們走得很慢,很小心。每一步都踩實了才邁下一步。除了腳步聲和呼吸聲,隻有深淵下偶爾傳來的、不知是風聲還是彆的什麼的嗚咽。
走了大約二三十米,前方出現了較為寬敞的平台——正是之前了塵攔住陳霸先和卸嶺力士的地方。
地上還有打鬥的痕跡和已經乾涸發黑的血跡,空氣中似乎還殘留著硝煙和血腥味。
平台內側,是一扇已經被暴力破壞的、厚重的木門,門後隱約可見更加幽暗的空間和……那具高懸的、巨大的僰人王棺槨的模糊輪廓。
而在平台邊緣,靠近深淵的地方,躺著幾個人。是一個卸嶺頭目和他那兩個手下的屍體,死狀各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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