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事人間 第8章 病房對質

趙主任第一時間聯絡了醫院調度室與後勤科，把老周病倒之後所有救護車的出車記錄、行駛軌跡全部調了出來，一份份覈對，一條條排查。

幾人懸在半空的心，在看到最終結果的那一刻，才稍稍往下沉了一寸。

除開老周駕駛的救護車之外，隻有新來的司機劉平，曾在不合常理的時段，把車開進過天香巷，而每一次隨車出發的醫護人員，翻來覆去，依舊隻有張磊和劉敏兩人。

也就是說，整件事，目前隻牽扯到這四個人。

趙主任長長吐出一口濁氣，可胸口的沉悶，卻一分都冇少，李亮更是臉色沉得如同烏雲壓頂，指尖微微攥緊，指節泛白。

他們最怕的，從來不是一兩個人一時糊塗，而是整座醫院從上到下、從裡到外都爛透了。真到那一步，第三醫院這塊懸了幾十年、救過無數人命的牌子，就真的臟了，再也洗不乾淨。

雖然目前事情尚未明朗，但用腳想也知道，絕不會是什麼好事。

可即便隻有四個人，依舊沉甸甸壓得兩人喘不過氣。

張磊、劉敏，都是李亮親手招進來、一點點帶出來的急救員，平日裡加班值守，衝在搶救一線，啃著冷麪包聊家常，在值班室一起熬過一個又一個通宵。

劉平雖是新來的司機，話不多，但手腳勤快，見人就笑，看著老實又本分。

這些人，都是天天見麵、朝夕相處的同事，是他們以為可以並肩作戰、放心交付後背的夥伴。

過往一幕幕在腦海裡翻湧，一起衝上車搶救病人，一起在手術室外鬆一口氣，一起笑著說這份工作雖然苦，但能救人就值……哪怕到了證據幾乎擺在眼前的這一刻，兩人心底深處，依舊抱著一絲微弱到可憐的希望。

希望事情另有隱情，希望他們隻是受人矇蔽，希望一切還冇到無法挽回的那一步。

冇有蓋棺定論之前，誰也不願意親手給熟悉的人，判下死刑。

王嶼將兩人的掙紮與不忍看在眼裡，聲音輕淡，卻帶著一股讓人安定的力量：

“有些事，就像埋在牆裡的黴斑，捂著蓋著，隻會讓整麵牆都爛掉、塌掉，唯有挖出來，曬在太陽底下，纔有重新砌好的可能，真相該浮出水麵的時候，再怎麼藏，也藏不住。”

陳山在一旁看得通透，輕笑一聲開口道。

“兩位要是實在拉不下臉，不想親自麵對這種糟心事，可以直接報警，或者讓我的人過來問話，我保證，不會冤枉任何一個人。”

趙主任與李亮對視一眼，目光交彙之間，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最後的堅持。

趙主任緩緩搖了搖頭，聲音沙啞，卻透著不容動搖的堅定。

“不必了。他們是我院的職工，是我們親手招進來、帶出來的人，家裡出了事，還是關起門來，自己處理吧。”

說完，他拿起電話，撥通了保衛科，將情況簡明扼要地說明，最後語氣沉冷如冰：

“立刻把司機劉平，急救員張磊、劉敏三個人帶到三樓閒置病房，分開詢問，不準任何人接觸串供。”

“那老周那邊……”李亮欲言又止。

他是老周的主治醫生，比誰都清楚對方的身體，就算王嶼出手驅散了怨靈，這麼長時間日夜不休的折磨，早已掏空了老周的身子骨，此刻的他，虛弱到連抬手都費勁，哪裡經得起折騰。

“我們過去。”

王嶼平靜開口，語氣冇有半分波瀾：

“有些事，要從源頭問清楚，老周那裡，我們現在就去。”

趙主任點了點頭，沉重起身。

“一起去。”

四人起身，走出辦公室。

長長的醫院走廊，一眼望不到儘頭，頭頂的白熾燈散發著慘白而均勻的光，將地麵照得一片冰涼。

消毒水的味道無處不在，鑽入鼻腔，滲進衣物，纏在每一次呼吸裡，兩側病房門緊閉，偶爾傳來幾聲壓抑的咳嗽、儀器規律的蜂鳴，或是護士踩著平底鞋匆匆走過的輕響。

四道身影被慘白的燈光拉得狹長而孤寂，在人來人往的走廊裡越走越靜，像是一步步走向一場早已註定、無處可逃的審判。

冇有言語，隻有腳步聲，一聲聲，敲在心上。

很快，幾人走到老周的病房門口。

李亮抬手，指節輕輕敲了兩下門板，聲音輕緩，怕驚擾到裡麵的人，停頓片刻，他緩緩推開了房門。

病房內，馬婆子正坐在病床邊，佝僂著身子，小心翼翼地給老周喂著稀粥。

老周太久冇有正常進食，腸胃早已虛弱不堪，隻能吃這種最溫和、最細軟、最容易消化的流食。

馬婆子一勺一勺舀起，放在嘴邊輕輕吹涼，試了溫度，才緩緩送到兒子嘴邊，動作輕柔，眼神專注，那是刻在骨子裡的疼惜。

聽到開門聲，兩人同時抬頭。

馬婆子一見是王嶼、陳山、趙主任和李亮，臉上先是一怔，露出幾分驚訝，緊跟著，那點驚訝便被濃濃的恐慌與不安覆蓋，握著瓷勺的手猛地一抖，粥水險些灑出來。

“王大師……你們怎麼來了？”她聲音發顫，眼神慌亂地看向床上的兒子，“是不是……是不是我兒子又出什麼事了？是不是怨靈又回來了？”

她最怕的，就是剛從鬼門關拉回來的兒子，再一次墜入無邊地獄。

王嶼一眼便看穿了老人心底最深的憂慮，聲音放得溫和，穩穩地安撫住她緊繃的神經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