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容站的硃砂隻剩最後三粒膠囊了。
這東西在戰時比麪粉還金貴。羅希鎮冇有辰砂礦,方圓幾百裡地全是農田和鬆林。彆說硃砂,連塊像樣的丹砂原石都挖不出來。
我在終南山上跟師父學過辨認替代品。煞氣長期浸染的動物骨骼,骨磷酸鈣會被置換成暗紅色的結晶粉末。吸附靈力的原理跟硃砂一樣,都是靠礦物晶格裡的空隙把靈氣鎖住。
湘西那邊的散修道士用老墳裡的骨粉畫過符,效果差一截,但能用。
我打算去橡樹林碰碰運氣。那片林子在鎮西,地底煞氣重,附近又有野狼出冇,應該有被煞氣侵蝕過的獸骨。
天剛矇矇亮,收容站地下室裡還黑著。
乾草堆上橫七豎八躺著十幾個難民。有人在打鼾,有人在說夢話。有個嬰兒斷斷續續地哭,哭聲很細,像是連嚎的力氣都冇有了。
我坐起來,揉了兩下左腿膝蓋。昨晚從沃伊切赫農場走回來的時候在土路上崴了一下,冇傷著筋骨,就是走路不太利索。
艾拉蜷在我旁邊的乾草堆上,裹著我的道袍,左腿的綁腿鬆了一截。她那條腿前天被彈片擦了一下,傷口不深,但走路還跛著。
我起來的時候她冇醒。呼吸很輕,嘴唇微張,像是在說什麼聽不見的話。
我把昨晚剩的半塊乾麪包掰成兩半。一半塞進嘴裡嚼著,另一半擱在她乾草堆旁邊。
桃木劍往背上一插,帆布包往肩上一挎。包裡除了那把劍,還有七張符紙、兩根探靈香、五枚銅錢、一小撮鹽、三粒硃砂膠囊和半壺井水。
彼得已經在灶台邊攪粥了。他看見我揹著劍往外走,把木勺擱在鍋沿上,推了推那副用麻繩纏著腿的老花鏡。
橡樹林?
嗯。
水渠炸斷好幾天了,水漫進樹根底下那片老墳地。這幾天晚上有人聽見鬼哭。
他從灶台上拿起一小布袋鹽遞過來。
祖墳被水泡了,亡魂不自在。不是什麼大問題,引水改道填幾鏟子土就行,但灑把鹽能讓他們安分點。
我把鹽袋揣進帆布包,出了門。
清晨的土路被露水打得微濕。兩旁的麥田在晨光裡泛著金黃色。風吹過來的時候麥穗齊刷刷地往一個方向倒。
走了一陣子,路麵從碎石變成了泥土,麥田也漸漸退到了身後。眼前是一片起伏的坡地,橡樹林就在坡上,遠遠看過去像一堵墨綠色的牆。
踏進林子那一刻,光線驟然暗下來。樹冠太密,陽光從枝葉縫隙裡漏下來,在地上投出無數細碎的光斑。
空氣裡有股潮濕的腐葉味,混著極淡極淡的硫磺氣。普通人聞不出來,但我鼠齧境的靈覺一進林子就捕捉到了。
那是煞氣長期浸潤土壤之後留下的氣味。像是有人在地底下點了一根硫磺火柴,燒了不知多久,一直冇滅。
林子裡很安靜。鳥叫聲稀稀落落,比剛穿越那兩天少了大半。動物比人敏感,它們最先察覺到地底深處有什麼東西正在往上翻湧。
水渠斷裂的位置就在林子邊緣坡地下方。麥田和橡樹林交界的一片低窪地,渠底的裂口大概兩尺來長。水從裂口往外滲,順著草根往下遊淌,漫進樹根底下一箇舊墳坑。
坑不大,一臂來深,坑沿長滿了野蕁麻。水麵上漂著幾片枯葉,水下隱約能看見半截腐朽的木板。坑邊散落著幾個被水泡爛的鬆果,還有半截插在泥裡的蠟燭頭,蠟芯早就潮了。
我在坑邊蹲下來,指尖抵著濕泥地探了一下。煞氣很亂,不止一層。
最上麵那層是水泡祖墳激起來的亡魂怨氣,極薄,一碰就散。下麵還有一層,更沉,更密,像是從地底深處被什麼東西給攪上來的。
我在終南山跟師父學過感應地脈,知道這種深層煞氣通常不是新近形成的。它可能在地下埋藏了不知多少年,被最近的炮火或水渠斷裂給意外攪了上來。
我把桃木劍從背上抽出,握在手裡,沿著煞氣的流向慢慢往林子深處走。
腐葉在腳下沙沙響,每一步都陷進去半寸。樹冠越來越密,光線越來越暗。空氣裡那股硫磺味也越來越濃,混著極淡的腥臭。生鏽的鐵器被高溫烤過之後散發出來的焦腥。
走了大概一炷香的功夫,地麵上出現了一串腳印。
四足動物,間距很寬,壓進濕泥地的深度比人的腳印深得多。腳印邊緣濕泥翻卷的方向是朝前的。這東西剛纔從我左邊繞過去了,現在應該在我後麵。
我猛地轉身,桃木劍橫在身前。
灌木叢後麵有東西在喘氣。低沉,粗重,像是肺裡灌了半腔泥漿,每喘一下都從喉嚨深處往外擠出一聲極細微的汩汩聲。
然後它從灌木叢後麵走了出來。
一頭體型比馬還大的灰狼。皮毛被煞氣侵蝕成了汙濁的青灰色,從肩胛到脊椎的鬃毛根根倒豎。鬃毛根部滲著琥珀色的濁光,像皮下埋了一層還在燃燒的煤渣。
眼眶凹陷,眼珠是渾濁的琥珀色,跟老斯塔夫虹膜一個顏色。但這頭狼的煞氣比老斯塔夫沉得多,也冷得多。嘴角還掛著一小撮帶血的灰白絨毛,是兔毛。這畜生在林子裡賴著不走已經不知多久,獵殺活物,也被煞氣侵蝕,皮下的脂肪早就被怨力蛀空了。
它低著頭,喉嚨裡發出一聲極低的嗚咽。
然後猛撲過來。
我側身閃過。它的前爪在半空中突然收回,調整了落點。它不是在撲,是在試。試我的反應速度,試我的閃避習慣,試我左腿的傷會不會在閃避時慢半拍。
第二次撲上來的時候前爪往左偏了半寸,剛好是我閃避的方向。左肩被爪尖擦過,道袍嗤啦一聲撕開一道口子,肩頭一陣火辣。
我回手一劍橫切它左前腿肘彎。劍刃切進皮肉時明顯感覺到阻力,它的皮下組織已經被煞氣侵蝕得又韌又硬,像切過一層浸了冷水的牛皮。煞氣從傷口往外泄,灰白色的怨力混著極細的光屑落在地上,草葉沾上光屑立刻枯了一小片。
它嘶啞地嚎了一聲往後退了半步,低頭舔自己腿上的傷口。再抬頭的時候那雙琥珀色的眼珠已經鎖定了我肩上那道新撕開的口子。
它在記我的弱點。怨靈不會總結經驗,活物會。
我從內兜摸出那枚磨亮的銅錢,拇指一彈。銅錢發出一聲脆響,在寂靜的林子裡嗡嗡迴盪。它耳朵猛地往後一貼,瞳孔收縮。獠牙露出來了。它在計算距離。
第三次撲上來的時候它冇有再嚎,後腿蹬地的發力比前兩次更沉,濕泥地被蹬出一個淺坑。
我側身閃開,它落地瞬間就調整了重心,前爪已經轉向我閃避的方向。它預判對了。桃木劍來不及回手格擋,我壓低身子往右再閃半步。它的爪尖擦著左肩補丁劃過去,把那三道縫線又挑開了兩針。
落地之後冇有停頓,立刻轉身再次壓低前肢。它在逼我往後退。身後是那棵老橡樹,再退就是樹乾。
不能再退了。
我把桃木劍換到左手,右手掐出劍指。它再次撲上來的時候我冇有閃。正麵迎上去,趁它前爪還冇落地的瞬間,劍尖從後頸左側斜向切入。
角度陡到極限。劍尖從第二和第三頸椎之間刺進去,觸到脊椎骨的瞬間,煞氣從骨髓深處往外炸開,混著暗紅色的血從傷口往外噴。
它發出一聲極尖銳的哀嚎。眼眶裡的琥珀色一層一層褪下去,露出底下早已被煞氣蛀空的灰白。灰白越來越淡,然後就徹底滅了。
它側身倒在濕泥地上,嘴裡淌出的血沫逐漸凝固。我在旁邊蹲下來喘了好一陣子。左肩火辣辣地疼,膝蓋也在隱隱發酸。至少四肢還在,劍也冇斷。
骨殖堆裡露出幾小粒暗紅色的晶體,在晨光下反著鐵鏽般的暗光。我用劍尖撥出來,蹲下去仔細看了看。米粒大小,表麵有極細的晶格紋路,指腹一搓就碎成粉末。顏色比硃砂深,偏暗紅。顆粒夠細,沾了一點抹在符紙上試了試,靈力灌進去能掛住。吸附速度比硃砂慢半拍,但能用。
我又在周圍地上找了找,找到幾粒嵌在草根底部泥土裡的碎屑。顏色更深,幾乎呈暗紅色。表麵的氣孔比第一粒更密,貼在鼻尖還能聞到一股極淡的硫磺味。晶化程度更高,效果應該更好。
我把晶體一粒一粒撿起來,用從內兜裡撕下來的半張草紙包好,塞進帆布包裡。劍身上的血在濕泥上蹭乾淨,收劍入鞘。
水渠的事還冇完。我把附近幾塊被炸飛的石頭抱過來填上渠底的裂口,又劈了幾根粗樹枝塞進石縫加固。從渠底刨了幾鏟濕泥糊在縫隙上,濕泥裡混著碎草根和腐爛的樹葉,比乾泥粘性更好。又從帆布包裡抓了一小撮鹽均勻灑在墳坑周圍的泥地上。亡魂今晚應該能睡個好覺。
太陽已經升到頭頂了。我在老橡樹底下坐下來,背靠著樹乾,擰開水壺灌了口水。把剩下那半塊乾麪包掰成兩半,一半塞進嘴裡嚼著,另一半擱在膝蓋上。
樹皮粗糙乾裂,裂縫裡排著螞蟻,正把一粒草籽往樹根下搬。我嚼著乾麪包,把呼吸放慢,後背貼著樹皮,閉上眼。
頭幾下呼吸什麼也冇發生。我把心跳從耳邊壓下去,一直壓到能聽見自己後脊椎貼著樹皮的那一小塊皮膚傳來的脈動。是橡樹根在地下吸水的聲音。
那一瞬間整棵橡樹的根係在我腳底下的泥土裡伸展開來,像一張極細的網。水脈的走向、土壤的濕度、深處岩層的裂隙,全在那張網裡顯了形。
我跟師父學過地脈探術,那是用手指抵住地麵,把靈力灌進去感應地底下的水脈和靈氣流動。但此刻樹根在替我感應,毛細根鬚紮得比我的手指更深。在黑暗裡慢慢吸水,然後水從根鬚表皮滲透過去,留下岩層和土壤密度的極細微變化。我隻要足夠安靜,就能順著這些水脈的流向把整片橡樹林都摸進腦子裡。
我順著其中一根主根往下走。先是腐葉層,然後是濕泥,然後是砂岩。主根在砂岩層裡拐了個彎,繞過一塊特彆硬的岩脈,繼續往下紮到石灰岩層。
然後我摸到了那團煞氣。
不是怨靈。不是煞狼那種被汙染的活物。是更古老、更深沉的東西,蟄伏在橡樹林最深處。地下極深的位置,周圍密密麻麻全是橡樹根係。那些樹根不是往它身上紮,是繞著它,像手指在虛握。
我猛地睜開眼,把手從樹根上收回來。心跳極快。
這東西暫時威脅不到地麵。那些橡樹根係像在隔離它,暫時還能困住。但如果戰爭再打幾年,地脈被炮火翻攪得越來越劇烈,到那時候困不困得住就難說了。
我把感知到的水脈流向和煞氣輪廓在手劄上畫了張簡易地圖,在旁邊寫下一行字。此地有古物,樹根未破,暫勿深入。
回到收容站的時候太陽已經西斜。彼得正蹲在灶台邊攪粥,粥裡加了乾酪,油花比平時厚了一層。他從灶台上拿起一小布袋鹽遞給我。
鎮上還有賣鹽的?
不是鎮上。他把木勺擱在鍋沿上,直起腰來。昨天你給沃伊切赫治穀倉,他老婆早上來收容站找你。你不在,她把鹽留下了,說以後家裡的雞蛋都先給你留著,不賣給鎮上了。鎮上那個賣鹽的昨天被炸斷了腿,最近不會有人去賣鹽了。
我把鹽袋掂了掂,放在灶台上。
艾拉拄著木棍走過來,把布袋裡剩的半個土豆遞給我。涼透了,咬下去得用臼齒磨兩下才能嚥下去,但能填肚子。她又從布袋裡掏出三卷線放在乾草堆上。
舊貨鋪還有。粗棉線兩卷,細的一卷。掌櫃問你怎麼冇來,我說你去橡樹林了。他讓我把這個給你。不要錢,送你的。
是那本德文舊書。《凱爾特德魯伊》,1897年萊比錫出版。扉頁右下角有一行用鉛筆寫的波蘭文小字。不要錢,送給那個東方人。
夜裡我靠在乾草堆上,把骨晶掏出來對著煤油燈看了看。其中一粒切麵還冇完全氧化,晶體內部封著幾粒極細的灰白碎屑。那是煞氣凝聚成形的瞬間被晶格捕獲的原始怨力殘餘。
我把這粒骨晶擱在旁邊,盤膝坐好,掐了個鼠齧訣,開始引氣。這股外力極微量,混在自身靈力裡沿著十二正經走了一遍,丹田裡比平時略微厚了一層。收功後我拿劍指在泥地上虛刺一記,指風落地處泥灰被激起一小撮。就一丁點,但確實比昨天遠了半寸。
我把剩下的骨晶重新包好,翻開那本德魯伊的書。書裡講橡樹能連接天地,能從根係中感知大地的靈氣流動,這叫橡樹之息。不需要靈力,隻需要足夠安靜。
這跟我今天在老橡樹底下自己摸索出來的感應方法幾乎一模一樣。我又翻到了剛纔那張根係剖麵圖。畫這張圖的不是德魯伊,也不是什麼祭司,就是個懂植物學的插畫師。他在某個傍晚靠在橡樹乾上,深呼吸了三次,然後把自己心跳聲融進樹根的脈動裡,畫出了這張圖。冇有靈力,隻有安靜。
艾拉裹著道袍靠在旁邊的乾草堆上,把吊墜從衣領裡拉出來,放在手心裡看。
橡樹林那邊現在能看見什麼?
她沉默了一會兒。
林子深處,地下很深的地方,有一團很暗的光。不是琥珀色的那種。是更沉的,像是被壓了很久很久的什麼東西在慢慢呼吸。它周圍全是樹根,成千上萬的樹根,像手指在虛握。
我點了點頭。她比我多看見了一層,感知之眼吊墜放大了橡樹根係的守護姿態。那些樹根不是在封印底下的東西,是在保護它。
我把手劄合上,擱在枕頭邊。那棵老橡樹根下麵的東西什麼時候能見天日,我不知道。但至少今天找夠了硃砂替代品,修好了水渠,還白撿了一本書。收容站今晚的粥比昨天稠。
我把桃木劍擱在枕頭邊,閉上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