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斯塔夫站起來的那一刻,穀倉裡的硫磺味濃得像一鍋沸水。
他的體型在幾息之內又膨脹了一圈。裹在身上的舊布條發出被撐裂的聲響,碎布屑從肩胛骨崩落,露出底下青灰緊繃的皮肉。乾草堆旁邊那隻被撞翻的擠奶桶開始嗡嗡地顫。牆角的老鼠發了瘋似的竄出去,從我腳邊跑過。
我把桃木劍橫在身前,右腳退了半步,腳後跟抵住門檻。
然後他動了。
冇有試探。枯瘦的手指從布條縫隙裡全部彈了出來,指甲在昏暗中泛著琥珀色的光。整個人直直地朝門口壓過來。空氣被他的指尖劃破,發出一聲極尖銳的呼嘯。
我往左邊一閃。膝蓋撞在門檻內側的磚角上,疼得我倒抽一口涼氣。但這種疼反而讓腦子更清醒。
他的指尖擦著右肩劃過去。嗤啦一聲,肩袖被撕出一道裂口,露出裡麵縫著符紙的內襯。符頭的三清紋路還在。他的指甲撞在符紙上,硃砂紋路迸出一層極淡的金光。
他嘶啞地叫了一聲往後退。指尖冒著白煙。
趁這間隙我把桃木劍換到左手,右手掐出劍指。他再次撲上來時,我側身讓過他的手臂,劍指點在他咽喉正中。
觸感像戳穿了一層凍硬的皮革。煞氣從傷口往外泄,灰白色的怨力混著銀亮光屑落在地上滅了。
他嘶啞嚎叫著踉蹌後退,後腰撞翻了擠奶桶。鐵皮桶在地上骨碌碌滾了兩圈。
他冇有停。
那雙琥珀色的眼珠在昏暗中猛地收縮了一下。整個人再次撲上來。這一次不是抓向咽喉,而是整個身形在前衝的瞬間膨脹了一圈。肩胛骨撞翻了旁邊另一捆乾草,碎草屑揚了滿天。
我雙手握住桃木劍格擋。他的指尖撞在劍身上,一股極重的煞氣順著劍脊傳過來,震得我虎口發麻。整個人往後滑了好幾寸,後背撞在門框上。頭頂的灰塵簌簌往下掉。
不能再跟他耗下去。鼠齧境的靈力有限,這頭家靈不會累。
我把桃木劍往地上一插,劍尖刺進泥地三寸深。劍身上的二十八星宿符文在昏暗裡泛著極淡的銀光。雙手同時掐訣。左手鼠齧訣護住心脈,右手劍指蓄滿靈力。
他再次撲過來的時候,我的劍指先到了。
不是側身閃避之後的側麪點刺。正麵迎上去。食中二指從虎口合穀穴起靈力,過手三裡、曲池,一路燒到肩髃,直直地戳進他咽喉正中的同一個位置。這一次不再是隻破開皮膚表層的力道。我把能調動的靈力全部壓進劍指裡,指尖觸到那層凍硬皮革的瞬間,又往前推了半寸。
嗤的一聲悶響。
琥珀色的煞氣從傷口噴湧而出。灰白色的怨力混著極細的銀亮光屑湧出來,落在地上鋪成一片。
他的身體劇烈地晃了一下,踉蹌後退了好幾步。後腰撞在乾草堆上,整個乾草堆都被撞得往後滑了半尺。
然後他慢慢蹲了下去。
不是被打倒的。是自己蹲下去的,像一個走了很遠的路終於回到家門口的人,膝蓋和腰都需要時間才能彎下來。他捂著喉嚨上那個正在往外漏光屑的小洞,低頭看著自己手指上沾著的銀亮碎屑。那雙渾濁的眼珠從琥珀色慢慢褪回了灰白。先是虹膜的邊緣褪了色,然後中間那一圈也漸漸消了。
他蹲在那裡,用枯瘦的手指在泥地上繼續劃那道歪歪扭扭的雞飼料痕跡。動作越來越慢,每往前推一寸都要停頓很久。喉嚨上的小洞漏出來的光屑漸漸稀了,他的身體也在縮小。從失控的膨脹中一點一點恢複回那個瘦得幾乎脫相的輪廓。
手指在泥地上劃了最後一筆,停住了。
他歪了一下頭,像是想最後看一眼穀倉門口的天光。嘴唇翕動了一下,像是想要叫出一個名字,但那個名字在成形之前便碎在了喉嚨裡。
然後整個人形從邊緣開始碎成灰白色的粉末,一層一層往下塌,在乾草堆前散了。
地上隻剩一小撮暗紅色的粉末,裡麵混著一枚磨得發亮的銅鈕釦。
我收回劍指,彎腰撿起那枚鈕釦。正麵磨得發亮,背麵殘留著一小截早就斷掉的線頭。不是剪斷的,是咬斷的。那個老長工活著的時候大概連把剪刀都捨不得買。
我把鈕釦放在乾草堆旁邊那碟還冇打翻的新牛奶旁邊。
轉過身,走出穀倉。
院子裡,沃伊切赫還攥著鐵鍬站在門口,眼眶通紅。他老婆從廚房視窗探出頭來,手裡端著個布袋,目光越過我往穀倉門口掃了一眼,在胸口畫了個十字。
“完事了。”
我把破掉的袖口往肘彎上挽了挽。
“以後每晚在你家穀倉門口放一碟牛奶和一小塊麪包。不用多,放就完了。”
沃伊切赫擦了擦眼角,點了點頭。
我接過布袋掂了掂。幾個土豆,一小塊燻肉,兩顆雞蛋,還有幾枚波蘭硬幣。布袋口紮緊,往肩上一甩。
“下回有活兒還找我。收你便宜點。”
沃伊切赫愣了一下,然後點了點頭。
回去的路上,艾拉拄著木棍走在我旁邊,走路還是有點跛。
她忽然問我那個老頭的鈕釦為什麼不帶走。
我說他生前每天早上都是先放牛奶再餵雞。牛奶擺好了,他就不用再惦記了。
她點了點頭,走了幾步又問,你剛纔為什麼主動說下回便宜點。
“這年頭肯付錢的客戶不好找。沃伊切赫不缺糧,他缺的是膽子。等他下次再鬨東西,第一個想到的就是我。”
“你是太貪了。”
“手藝值錢。不光要會驅邪,還要會算賬。”
她冇再問了。
回到收容站,我把布袋扔在乾草堆邊上,坐下來脫鞋。左腳的襪子磨出一個洞,大腳趾露在外麵。我把襪子翻了個麵穿上,洞換到了腳背那麵。
桃木劍靠在牆上,二十八星宿刻痕在煤油燈下暗沉沉的。沾了煞氣的地方隱隱發燙。
我拿塊破布蘸了點水,從頭到尾擦了一遍。刻痕在濕布擦過時閃了一下極淡的銀光,然後又暗下去。
彼得從灶台那邊探出頭,往我肩上那道裂口看了一眼。
“廚房裡還有點乾酪。”
“留著明天煮粥。”
他轉身攪了兩下粥,又停下。
“對了。鎮西邊有個寡婦托人帶話,說她晚上老聽見窗戶外頭有人說話。聲音跟她死去的男人一模一樣。”
我搓了搓手上的泥,把破布搭在桶沿上。
“記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