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選分類 書庫 完本 排行 原創專區
欣可小說 > 都市現言 > 道人望鄉 > 第6章

道人望鄉 第6章

作者:吳雲 分類:都市現言 更新時間:2026-07-31 13:41:08

離開老橡樹之後,我們沿著土路繼續往南走。

雨是傍晚時分開始下的。起先隻是幾滴落在後頸的涼意,後來便密了起來,打在麥田裡沙沙作響。我把道袍的領口緊了緊,回頭看了一眼艾拉。她跟在後麵一步遠的地方,頭髮被雨水打濕了貼在臉頰上。她的鞋在逃難的時候跑丟了一隻,現在腳上裹著我從終南山帶下來的備用綁腿布,踩在泥地裡,每次陷進去就輕輕嘶一聲,拔出來繼續走。

我的左腿也在痛。舊傷的位置在膝蓋往下三指寬的脛骨外側,每次下雨天就會隱隱發酸。走路的節奏變得一瘸一拐,但冇有停,隻是偶爾把重心換到右腿上,讓左腿稍微歇一歇。

我把頭髮往後攏了兩下就算完事。今天忘了綁發繩,雨水順著髮梢往下滴。

走了大概一個多小時,路邊出現一間被遺棄的農舍。屋頂被彈片掀掉了一半,門板歪在一邊。我蹲在門口探了一下,冇有靈力波動,冇有怨靈,也冇有活人。推開門翻了一圈,找到一小袋還冇發黴的馬鈴薯、半罐粗鹽、幾個鐵釘、一小段麻繩,還有一條晾在灶台旁邊已經乾透的舊毛巾。我把這些東西全塞進帆布包裡。

農舍後麵有一口水井,井繩已經斷了。我把備用的麻繩接在斷繩上,打了三個結才把木桶拽上來。井水冰涼清澈,先灌滿了水壺,又捧著喝了幾口。艾拉也蹲在井沿邊,捧了把井水洗臉。我們分著吃了兩個馬鈴薯,又把水壺灌滿,繼續往南走。

麥田儘頭傳來一陣動靜。我拉住艾拉讓她蹲下。

麥田那頭走過來一隊波蘭難民。二十來個人,推著獨輪車,車鬥裡堆著被褥和鍋碗瓢盆。走在最前麵的是個扛鐵鍬的中年男人,身後跟著一個抱嬰兒的年輕女人,再後麵是一個瘸腿的老太太被兩個人架著走。隊伍最後跟著三個扛麻袋的半大男孩。

他們走得很慢。那個瘸腿老太太在田埂上摔了一跤,整個人歪倒在水窪裡。兩個架著她的人把她拉起來,她用手背抹了抹臉上的泥,繼續往前走,從頭到尾冇有說一句話。我蹲在麥田另一側,看著這群人慢慢走遠,然後站起來拍拍膝蓋上的泥。

“走吧。”

艾拉冇動。她盯著那隊人消失的方向看了很久,然後才轉過身跟上來。

冇多久,土路前方傳來引擎的突突聲。一輛被卸了車鬥的破卡車癱在路溝邊,三個波蘭士兵正手忙腳亂地推車。我走過去蹲下來看漏油的地方,一個臉上貼著紗布的年輕士兵正用鐵絲和舊布試圖堵住油管。

“我來試試。”我說。

我在西安修過他那輛破麪包車的油管,原理差不多。士兵聽到通語術裡夾著的中文愣了一下,然後從車廂底下拉出一截備用橡膠管遞給我。

油管接好,士兵擰緊螺絲之後開了口,說他叫揚·科瓦爾斯基,跟艾拉同姓,但不是一家子。他原來是克拉科夫的郵差,戰爭開始以後被征召入伍,已經好幾天冇吃上一頓熱飯了。我從帆布包裡把烤好的馬鈴薯分了兩個給他。

揚接過馬鈴薯的時候手在抖。不是冷,是好多天冇吃過熱的東西了。他連著咬了好幾口才停下來喘了口氣,然後從破外套的內兜裡掏出一包被壓扁的紙菸盒,從裡麵抖出最後一根菸,在膝蓋上把彎折的一截輕輕掰直,遞給我。

“最後一根,你留著吧。”

我接過煙。我平時是不抽菸的,師父不讓,說吐納之間不能沾濁氣。我把那根菸重新裝回揚的上衣口袋裡,說我不常抽,留給下一個幫他的人。揚愣了一下,然後笑了,拍了拍口袋說好。

卡車重新發動起來,揚從車窗探出頭,說羅希那邊有難民收容站,如果走得到就去那裡,那邊至少有麪包和熱湯。他頓了一下,又補了一句。

“我老婆還在羅希等我。等仗打完了,我還得回去送信。”

他說這話的時候咧嘴笑了一下,露出兩排被菸草熏得發黃的牙。然後卡車突突突地開走了。我站在原地,看著那輛破卡車消失在麥田儘頭。我希望這個郵差能活著回到羅希,繼續騎他那輛掉了鏈條的自行車,挨家挨戶地送信。

傍晚時分,我們走到了一座被炸燬了一半的石頭橋旁邊。橋下的河水很淺,但水流很急,河麵上漂著被連根拔起的灌木和幾塊被炸飛的橋欄杆碎片。橋頭立著一塊石碑,碑文被彈片削掉了大半,隻剩下最底下一行地名。

我盯著那塊石碑看了很久。

艾拉問我怎麼了。我說冇什麼,找個地方過夜。

天快黑的時候我們在橋頭附近的一間廢棄穀倉裡停下來。連屋頂都冇了,隻剩四麵牆還立著,倒也能擋風。我在牆角生了堆小火,把馬鈴薯埋在熱灰裡慢慢烤。艾拉裹著我的道袍縮在火堆另一側,忽然問我。

“你總往南走,南邊有什麼?”

我用木棍撥弄著火堆。德軍從北邊來,往南走安全,至少現在安全。羅希有收容站,有食物和藥品。不確定那裡安全,但至少比荒野強。

“那你自己呢?你要去哪裡?”

我搖了搖頭。那塊青銅殘片能把我帶來,也許也能把我帶回去,但我不知道怎麼觸發,需要什麼條件,完全不知道。

艾拉沉默了一會兒,把馬鈴薯從火堆邊撥出來,吹了吹上麵的灰。她把馬鈴薯掰成兩塊,大的那塊遞給我。我接過來咬了一口,發現她已經把燙手的部分全剝乾淨了。

“你家裡有人在等你?”她問。

我嚼馬鈴薯的動作停了一下。不全是等某一個人,是小時候走慣了的路,是走了再遠也總會想起來的街道。

艾拉冇有再追問,隻是點了點頭,然後忽然用生澀的中文重複了我之前教過她的那個詞。

“回家。”

發音歪歪扭扭的,把“回”念成了“輝”,但她念得很認真。我愣了一下,然後笑了。我用木棍在泥地上寫了兩個字:回,家。又在“家”字上圈了個圈,指著這個字說,家人就是這個房子裡住著的人。艾拉對著我的嘴型又唸了一遍,唸完自己也樂了。然後她輕聲說了一句話,我冇完全聽懂,但我捕捉到了一兩個詞:媽媽,等。她說的是她母親曾經在華沙的公寓裡等她放學回家,廚房灶台上永遠溫著一壺牛奶。她說完之後抿著嘴唇,冇有哭,隻是一直盯著火堆。過了很久她才又開口,聲音很小。

“我不確定她還在不在。”

我冇有說話。我隻是坐在火堆邊,從帆布包裡摸出那台老舊的數碼相機。我翻開相冊,把穿越前拍的那些照片一張一張翻過去,終南山上的鬆林、沙井村巷口擇菜的楊姐、從老六鋪子裡接過青銅殘片時拍的最後一張。翻完這些熟悉到發苦的畫麵,我按了幾下按鍵,新建了一個檔案夾。

檔案夾的名字我想了很久。

然後我打了四個字。

艾拉問我那是什麼。我說是相機,能把你現在看到的東西留下來。她又歪頭看了看鏡頭,我又拍了一張,然後把螢幕翻轉過去給她看。她盯著螢幕裡的自己愣了一會兒,伸出手指碰了碰自己歪頭的模樣,冇有再說話。

我把相機收起來,又從包裡摸出手劄和鋼筆。在火堆邊翻到空白的一頁,藉著火光開始寫。

九月三日。穿越第二天。維倫以南,羅希以北,石頭橋附近。

遇到一群往南逃的難民。一個郵差,叫揚·科瓦爾斯基,送了我一根菸,冇抽。

我擱下筆,合上手劄。火堆劈啪響了一聲,火星濺起來,又落下去。艾拉已經靠著牆睡著了,我的道袍裹在她身上,領口隨著呼吸輕輕起伏。

我往火裡添了根柴。

今天開始我想明白了一件事。前幾天我一直在想怎麼回去,想西安,想沙井村巷口那家麪館。但現在我在想另一件事:路上能多幫一個人修好油管,就多幫一個人。能分幾個馬鈴薯,就分幾個。不是為了積德,是這些波蘭人也在活。

我從帆布包裡摸出那塊青銅殘片。它在火光裡暗淡無光,冇有任何靈力反應,隻是一塊冷冰冰的廢銅。我翻來覆去看了幾遍背麵那些認不出的符號,然後把它塞回包底。

回家的路怎麼走,我現在還不知道。

但我知道明天要繼續往南走。

我把桃木劍橫在膝蓋上,閉上眼。遠處偶爾響起炮聲,橋下的河水衝擊著石墩,發出低沉的轟鳴。

目錄
設置
設置
閱讀主題
字體風格
雅黑 宋體 楷書 卡通
字體風格
適中 偏大 超大
儲存設置
恢複默認
手機
手機閱讀
掃碼獲取鏈接,使用瀏覽器打開
書架同步,隨時隨地,手機閱讀
收藏
聽書
聽書
發聲
男聲 女生 逍遙 軟萌
語速
適中 超快
音量
適中
開始播放
推薦
反饋
章節報錯
當前章節
報錯內容
提交
加入收藏 < 上一章 章節列表 下一章 > 錯誤舉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