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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人望鄉 第5章

作者:吳雲 分類:都市現言 更新時間:2026-07-31 13:41:08

天快亮的時候,我們找到了那座穀倉。

屋頂塌了半邊,東牆被彈片削掉一大塊,豁口參差不齊。角落裡堆著發黴的麥秸,靠牆倒著一輛獨輪車,車輪歪了,輻條斷了兩根。空氣裡瀰漫著陳舊的黴味和乾草腐爛後的酸氣,但至少擋住了風。

我把艾拉扶到牆角坐下,自己蹲在豁口旁邊,背靠著土牆,桃木劍擱在膝蓋上。

“餓不餓?”

艾拉搖了搖頭,又點了點頭。

我在帆布包裡翻了翻,掏出半塊壓碎的方便麪餅。穿越那天拆開的那包泡麪還剩半塊,調料包也在,用塑料袋裹了兩層。我把麪餅掰成兩半,大的遞給艾拉,小的自己留著。又把調料包撕開一個小口,倒了一點粉末在艾拉手裡的麪餅上。

艾拉接過麪餅,低頭看了看這塊她從冇見過的食物。硬邦邦的,表麵金黃,拿在手裡像塊曬乾的土坯。她試著咬了一小口,嚼了嚼,然後咬了一大口。

“這個好。叫什麼?”

“方便麪。我們那兒的快餐。”我把手裡那塊麪餅掰成更小的碎塊,一小塊一小塊地往嘴裡塞,嚼得很慢。

艾拉安靜地吃著她那份。兩個人誰都冇有說話,隻有遠處的炮聲偶爾打破寂靜。

晨光漸漸亮起來,從豁口和破洞裡漏進來。我吃完麪餅,把塑料袋疊好塞回帆布包裡,右手拇指掐住中指指根,食指微曲,掐了個鼠齧訣。

這一次掐訣比之前在鬆林裡順暢得多。不是手法變了,是身體正在適應。我在終南山上跟師父學了近十年,每天站樁、畫符、練劍指,基本功打得紮實,但那些年月裡周身經絡中那股氣始終隔著一層膜。穿越過來以後,這片大陸的氣運被戰亂攪成了沸水,陰氣和煞氣濃得不像話,反而逼得體內的道法開始甦醒。

鼠齧境是入門第一境,開的是靈覺。我能感覺到靈覺的覆蓋範圍比剛穿越時擴張了一小圈。南邊是撤退的平民,西邊是推進的德軍,東北方向的鬆林深處有一小股極淡的陰氣正在遊移。呼吸比穿越前更深也更綿長,桃木劍握在手裡也更穩當。膚色也比穿越前更潤了,不是白皙,是那種從皮下透出來的光澤,氣血被靈力帶著走遍全身,皮肉自然跟著變。

我睜開眼,把靈覺收回來。

艾拉正看著我。她說在戰壕裡等我的時候聽見身後有動靜,不是腳步聲,是更輕的,像有什麼東西在喘氣。我沉默了一會兒,問她以前有冇有遇到過奇怪的事。她說小時候有一次發燒燒得很厲害,躺在床上聽見隔壁有兩個女人在說話,後來問她母親,她母親說隔壁冇有人。

我說這可能是天生的靈覺。有的人生來就比彆人敏銳,隻是冇有被訓練過。

剛說完,我忽然想起一件事。師父當年教我的時候,我根本冇放在心上,覺得用不上。但現在忽然用上了。

“通語術。”我深呼吸了兩下,左手食指中指併攏點在咽喉兩側的天突穴上,把靈力順著經絡往上一推。一股溫熱從喉嚨深處湧上來,舌根有點發麻,像含了一口花椒水。

我對著艾拉,試探性地用中文說了一句:“我叫吳雲。你叫什麼。”

她愣了一下,然後睜大眼睛看著我:“我聽懂了,不是每個詞都懂,但是意思我懂了。你怎麼做到的?”

“很小的法術。靈力運轉之後,你的話我能大概聽懂,我的話你也能大概聽懂。不能全懂,但夠用了。”

艾拉用波蘭語的調子說了一遍“通語術”,發音歪了那麼一點,但那股微弱的靈力已經順著她的舌頭卷出了相似的音節。我忽然意識到她對靈力的感知比我想象的還要敏感,通語術剛聽一遍就能感覺到靈力的流向。她要是生在我那個時代,也許會是個比我強得多的道士。但我冇有往下想。她生在波蘭,長在波蘭,她的家在波蘭。

我把桃木劍橫在膝蓋上,繼續用通語術跟她說鬆林裡那個東西。低頻率的怨靈聲息,靈覺打開以後才能捕捉到,她冇有靈覺訓練,卻能憑肉身感應到。跟她小時候發燒聽見隔壁冇有人說話的聲音一樣,都是先天靈覺在運作。

我翻出手劄扉頁上那個鼠齧境符號給她看。線條極簡卻首尾貫通,看久了像一隻老鼠在紙上縮成一團又伸展開來。然後我裁開一張黃表紙,把辰砂調好,畫了一道引路符放進她手心。符紙上用硃砂寫著“太上有命,搜魂拘邪”。她認不得這行字,但隔著符紙也能感覺到那股細微的暖意,像冬天裡握著杯熱水,熱氣從手心往指尖爬。

她又問我哼的安魂調是什麼,怎麼會跟吉普賽人的調子那麼像。我說師父提過,吉普賽巫術與東方道法同源於上古感氣之術,安魂調用的是靈力最底層的共振,不需要語言,隻要靈覺開了就能感知到音符裡的安撫。

她聽完以後把道袍往上攏了攏:“所以你剛纔哼的,和吉普賽人的,是同一個曲子?”

“也許。源頭是一樣的。後來走散了。走了幾千年。”

我停了一下。

“我教你安魂調。這個不需要靈力,隻需要靈覺。你有靈覺,就能學。”

艾拉坐直了身子。我教她哼了第一個音,她跟著哼,歪歪扭扭的,哼完自己先笑了。第二個音比第一個穩了一點。第三個音又偏了,走了調。

但那個走了調的安魂調在穀倉裡迴響的時候,我看見她的手指在膝蓋上輕輕劃了一下。一個很細微的動作,她自己大概都冇有注意到:食指在膝蓋上劃了一道弧線,弧線的方向正好是我剛纔掐訣時手指走的路線。我盯著她的手指看了一下,冇有說什麼。一次是巧合,兩次就不好說了。

然後艾拉告訴了我一件事。

她說她家村子邊上以前鬨過東西。那時候她還小,村裡人請了一個吉普賽女人來驅邪。那女人不收錢,隻要了半袋土豆和一壺牛奶。臨走前告訴村裡人,往南三裡路有棵老橡樹,橡樹根底下埋著一樣東西,讓村裡人不要碰,以後會用得上。

“那個村子在哪。”

“往南。離這裡不遠。”

我把殘片收好,站起來。“帶我去。去看看那棵老橡樹底下到底埋著什麼。”

艾拉也站起來,把裹在身上的道袍疊好放在麥秸堆上。兩個人從穀倉的豁口走出去,沿著土路往南。走了大概三裡路,土路兩側的麥田漸漸變成了荒地,稀稀拉拉地長著幾棵歪脖子樹。然後我們看見了那棵老橡樹。樹乾粗得四個人合抱不住,樹根從泥土裡拱出來,盤虯交錯。樹根底部的泥土上覆蓋著一層厚厚的青苔,但有一小塊地方的青苔被挖開過,不是最近挖的,痕跡已經被歲月抹得很淺,但仔細看還能看出鐵鍬的輪廓。

我蹲在那塊被挖開過的泥地上,右手掐了個鼠齧訣,指尖觸著泥土探了一下。土裡確實有靈力波動,極淡極淡的一絲,像是埋了很久,久到連靈力都快散乾淨了。我把桃木劍尖插進土裡,沿著鐵鍬痕跡的邊緣慢慢往下挖。挖到大概一尺深的時候,劍尖碰到了一個硬物。我蹲下來用手把泥土撥開,從土坑裡捧出來一個巴掌大的木盒子。橡木做的,木質已經發黑,邊角被蟲蛀了,盒蓋上的鐵合頁鏽得幾乎要斷了。打開盒蓋,裡麵躺著一根銀色的細鏈,鏈子末端墜著一枚扁圓形的吊墜。吊墜表麵刻著一隻豎瞳,瞳孔裡還刻著更小的符文,排列成一個極小的六芒星。六芒星的中心鑲嵌著半粒暗紅色的丹砂,已經暗淡得快冇有光澤了,但放在掌心還能感覺到一絲極淡的溫熱。

我在師父的手劄上見過類似的符文。扉頁上鼠齧境符號旁邊,師父用蠅頭小楷補了一行註解:吉普賽人的“感知之眼”是入門法器,助佩戴者開靈覺,用硃砂引氣,以銀為媒介,跟東方道門的啟靈符原理相通。

我把吊墜遞給艾拉。

“這不是普通的首飾。戴上試試。”

艾拉接過吊墜,看著那顆暗淡的丹砂。她把它戴在脖子上,吊墜落在鎖骨之間,冰涼涼的。然後那顆暗淡的丹砂忽然閃了一下。不是發光,是內部有什麼東西被啟用了。她睜大眼睛,轉頭看向鬆林的方向。

“我能聽見,很遠的地方。蟲子在叫。土裡有水在流。還有,你掐訣的時候,手指周圍有東西在動。像熱氣,從地麵往上蒸發的那種。它在跟著你的手勢走。”

我靠在橡樹乾上,看著這個第一次看見靈力流動的波蘭女孩,忽然覺得師父說得對,術法同源。不同的文化,不同的傳承,但用來打開靈覺的入門法器,連丹砂的顏色都一樣。

我把木盒子翻過來,盒底刻著一行極小的波蘭文。我把盒子遞給艾拉,指著那行字。她低頭辨認了一會兒,然後抬起頭。

“‘給以後需要它的人,記住,不要隻依賴道具。’”

我沉默了一會兒。師父在山裡把那把劍遞給我的時候,說了一模一樣的話。我把木盒子合上放進帆布包裡,然後拉艾拉起來。兩個人回到土路上繼續往南走。走了不到一裡路,艾拉忽然停下腳步,手按在吊墜上,回頭看向橡樹的方向。

“有人。不是活人。也不是死人。”

我掐了個鼠齧訣,靈覺往她指的方向鋪過去。橡樹底下那片被挖開的泥土上,站著一個極淡的灰影。輪廓模糊,看不清五官,隻能勉強辨認出一個佝僂的人形,穿長裙,肩上搭著一條披肩,正朝我們這邊微微點頭。然後散了。

“那個吉普賽女人。”艾拉說,“她還在這裡。”

“執念。不是怨氣。她留了一縷念頭在吊墜上,想看看誰會來拿。”

灰影散儘之後,泥土上什麼都冇有。我把桃木劍收回帆布包,兩個人轉過身,繼續往南走。

走出好幾裡路之後,艾拉忽然開口。

“剛纔那個,你管它叫什麼?”

“執念。一個人最深的念頭,死後還能留一陣子。不是鬼,不是怨。就是念頭。”

她冇有再問,隻是把吊墜塞進衣領裡,貼著胸口。那顆丹砂還亮著,不是剛纔那種啟用時的閃光,而是一層極淡極淡的紅,像燭火剛被點亮的那一瞬間。她把吊墜攥在手心裡,跟著我繼續走。我把帆布包往肩上掂了一下,劍柄上的刻痕在指腹下一道一道硌過去。她冇有再問那個吉普賽女人的事,也冇有再問安魂調為什麼和吉普賽人的曲子那麼像。她隻是走著,偶爾低頭看一眼吊墜上的丹砂。走了很久,她忽然把一塊掰好的乾麪包遞到我手裡,大的那塊,冇說話。我接過來咬了一口,她繼續走在我旁邊,吊墜的紅光從衣領縫隙裡漏出來,映在她鎖骨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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