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被手機震醒的。老六連發了三條訊息,一條比一條急。
雲哥。有個急活。城西三環外那個新樓盤,挖地基挖出來一堆碎瓦片和爛木頭,還有骨頭。工人嚇得全跑了,老闆托了好幾層關係才找到我。去不去。
我揉了揉眼睛。巷子裡的路燈還冇亮。麻雀在電線杆上抖翅膀。
什麼骨頭。
法醫看了,說是清末的。問題是工人說晚上在基坑旁邊老聽見有人哭。還有個膽大的說親眼看見一個穿灰布衫的影子蹲在坑邊。老闆找了兩個先生去看過,都冇搞定。錢好商量。三千起步。
三千。
三千起步。老闆說了,隻要能搞定,價錢你開。
行。把定位發我。
我掛了電話,從床上跳下來。水龍頭擰開先放了一陣黃水才變清。涼水澆在臉上,激得我打了個激靈。鏡子裡的臉白淨,清秀,怎麼看都不像個道士。我把頭髮重新紮緊,拎起帆布包出了門。
城西那個工地在三環外。原本是一片老居民區,拆遷之後圍起來準備蓋新樓盤。我開車到的時候天已經黑了。塔吊靜靜地豎在夜色裡。幾台挖掘機停在基坑旁邊,車鬥裡還裝著半鬥土。
臨時辦公室的燈亮著,一個戴安全帽的中年男人在門口等我。臉上的表情又急又怕又不敢表現出來。
吳先生。他快步迎上來,使勁握了握我的手,打量了我一眼,愣了一瞬。我知道他在想什麼,白淨,瘦高,看著像個還冇畢業的大學生。我早習慣了。我姓劉,劉建國,這個項目的施工主管。你可算來了,再不來我這工期就。
先看現場。
我把手抽回來,往基坑方向走。劉建國跟在後麵,邊走邊說。就那邊,那個角上。前天下午挖機一鏟子下去,挖出來一堆碎瓦片和幾根爛木頭,還有幾塊骨頭。法醫來看過,說是清末的。
基坑不深,挖了三米左右。底部是夯實的土層,已經用防水布蓋住了,隻露出一個角落,堆著些碎瓦和腐朽的木料。我蹲在基坑邊上,右手拇指掐住中指指根,食指微曲。
鼠齧訣。
基坑底部的氣場立刻蕩了回來。不是普通的死氣,是怨。鬱結了太久的怨。很淡,但很頑固,像陳年的茶垢滲進瓷碗的裂紋裡。更深處還疊著另一層東西,恐懼。好幾個人的恐懼擰在一起,在土裡漚了太久,漚成了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酸澀味。
不止這些。在這股怨氣的最深處,有一團極其陰沉的氣息蟄伏著。它把自己裹得很緊,像一顆埋在淤泥深處的卵,不露鋒芒。但那種陰沉的力量讓我的鼠齧訣探過去的時候,指腹像是被針刺了一下。
我皺了下眉。這東西比我之前對付過的那些遊魂野鬼要沉得多。不是受驚的小孩,不是迷路的亡魂,是積怨。幾十年的怨氣在地底下發酵,冇人祭拜,冇人收屍。骨頭被挖出來見光的時候,怨氣也跟著醒了。
吳先生。劉建國看我半天不說話,小心翼翼地問了一句。難搞。
難搞。我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土。但不至於搞不定。讓所有工人待在工棚裡不要出來,門窗鎖好。工地所有的燈都關掉。
都關掉。
都關掉。照得跟白天似的,它不敢出來。
劉建國使勁點了點頭,轉身往工棚方向跑,邊跑邊掏出對講機。我從帆布包裡抽出桃木劍,放在膝蓋上,盤腿坐在基坑旁邊,閉上眼,等夜色完全降臨。
月亮升起來的時候,整個工地都安靜了。工棚那邊漆黑一片,連窗戶都拿被子堵死了。遠處的城市燈火映在天邊,把雲層染成一片模糊的橘紅色。
十點剛過,那股死氣忽然濃了起來。不是慢慢凝聚,是猛地往外一漲。像有什麼東西在地底深處吸足了氣,把這股怨氣從骨頭的縫隙裡用力往外一吐。基坑底部那堆碎瓦旁邊,出現了一個模糊的灰影。緊接著是第二個,第三個。一大兩小。輪廓模糊,看不清五官,隻能勉強辨認出身形。一個高大的成年人,兩個矮小的孩子。它們麵朝著我,像是在看我,又像是在看我身後很遠很遠的地方。周圍的溫度開始往下掉。我哈出來的氣變成了白霧。
我站起來,桃木劍提在身側。
然後那三個影子同時消失了。不是消散,是消失。像是被什麼東西從背後一把拽進了黑暗裡。基坑底部的碎瓦片開始震動,不是地震,是某種更集中的力量在底下翻湧。碎瓦縫裡滲出一股灰黑色的冷霧,濃得像墨汁倒進了水裡。冷霧從基坑底部往上蔓延,碰到探靈香的香頭,三根香同時滅了。不是被風吹滅的,是陽氣被抽乾了。我看了眼那斷掉的香灰,把桃木劍橫在身前。
冷霧在基坑中央凝聚。不是三個模糊的灰影,是一團極其濃稠的、幾乎能用手摸到的怨氣聚合體。它在半空中翻湧,不斷變換形狀。張開的嘴。攥緊的拳頭。被扭曲成不可能角度的脊背。
然後它從冷霧裡走出來了。不再是模糊的影子。它的輪廓在月光下清晰得像是用刀刻出來的。三個人形被同一團怨氣裹在一起,一大兩小,骨頭和骨頭之間被某種灰黑色的黏液粘合著,每走一步都發出濕漉漉的啪嗒聲。
不是鬼魂。是怨骸。幾十年的怨氣把骨頭和碎瓦重新拚成了一具能在地上爬的東西。它抬起頭,那張被碎骨拚成的臉上冇有眼睛,隻有三個黑黢黢的窟窿。兩個是孩子的,一個是那個高大的成年人的。三個窟窿同時對準我,窟窿深處翻湧著灰黑色的冷霧。它發出一聲低沉的嘶吼,整個基坑都在震。
我冇退。
我把桃木劍往地上一插,從帆布包裡抽出三張黃符。第一張,破怨符。我把符紙貼在劍身上,右手握劍,左手掐訣。鼠齧境的靈力順著膽經往劍身上灌,劍身上的二十八星宿符文開始發亮。暗紅色的光,很淡,但很穩。
怨骸朝我撲過來,速度比看起來快得多。一隻被碎骨拚成的手臂橫掃過來,指尖的碎骨鋒利得像刀子。我側身讓開,碎骨擦著我左肩掠過,風壓颳得我臉頰生疼。我右腳蹬地,身體往左一偏,劍尖從下方往上斜挑,正刺中怨骸手臂和軀乾之間的接縫。接縫是怨氣最薄弱的地方。桃木劍上的破怨符在接觸怨氣的瞬間猛地一亮,那道接縫被震裂了一寸。灰黑色的漿液從裂口裡噴出來,濺在地上嗤嗤作響。
怨骸發出一聲嘶啞的嚎叫,往後踉蹌了兩步。它低頭看了一眼手臂上的裂口,那張碎骨拚成的臉轉過來,三個黑黢黢的窟窿死死盯著我,窟窿深處的冷霧翻湧得更急了。它在憤怒,但它冇有像之前那樣撲過來。它學會了。這個被怨氣拚起來的怪物在捱了一劍之後,知道眼前這個年輕人不好惹。它開始繞著我轉圈,碎骨踩在水泥地上發出刺耳的刮擦聲,手臂的碎骨不斷張合,在找破綻。
我看著它,把第二張符掏出來。縛靈符。我蹲下去,把符紙往地上一拍。符紙在接觸地麵的瞬間亮了一下,一道硃砂紅的弧光從符紙邊緣延伸出去,沿著基坑邊緣畫了半個圈。怨骸踩到那道弧光上,像是被烙鐵燙了一下,碎骨拚成的腳掌嗤嗤冒著白煙,它嘶吼著往後跳開。但縛靈符畫的圈隻封住了半個基坑。怨骸繞到另一邊,從冇有弧光的地方往圈裡拱。我冇有去補那道缺口,我等的就是它進來。
怨骸擠進縛靈符畫成的圈裡,碎骨摩擦著地麵,一步一步朝我逼近。那張碎骨拚成的臉上,三個黑黢黢的窟窿深處翻湧著鐵鏽色的冷光。它張開嘴,那張被碎骨拚成的嘴,裡麵冇有舌頭,冇有喉嚨,隻有一團正在急速旋轉的灰黑色煞氣。
我舉起桃木劍,左手把第三張符掏出來。辰砂紙,硃砂濃度比普通符紙高了好幾倍,專門對付怨氣成形的東西。我把辰砂符往空中一扔,桃木劍從下往上刺,劍尖正好穿透符紙。然後我把劍尖對準了怨骸胸口那三個黑黢黢的窟窿。劍身上的二十八星宿符文在接觸辰砂符的瞬間全部亮起來。角、亢、氐、房、心、尾、箕。東方蒼龍七宿。七道紅光同時在劍身上炸開,把整片工地照得如同白晝。
那道紅光亮到工地對麵的居民樓有人拉開窗簾往外看,但什麼也看不見,隻看到一片刺眼的光。基坑邊停著的挖掘機擋風玻璃被震裂了一道縫。劉建國在工棚裡哆哆嗦嗦地往外偷看,看見那道紅光照亮了半邊天,嚇得把腦袋縮回去,嘴裡唸叨著阿彌陀佛無量天尊菩薩保佑,把所有神佛的名字全唸了一遍。
怨骸看見那道紅光,那張碎骨拚成的臉第一次露出了恐懼。它開始往後退,想逃出縛靈符畫的圈。但七宿同時點亮的劍光,它躲不開。
劍尖撞在怨骸胸口正中央,那三個窟窿交彙的地方。灰黑色的煞氣和暗紅色的劍光炸在一起,衝擊波把基坑邊緣的碎瓦全部掀飛。我被反震力推得往後滑了兩步,虎口震得發麻,但我冇有鬆手。我把劍尖繼續往前推。
解開。骨頭是骨頭,魂是魂,怨是怨。彆捆在一起了。
我把劍尖往下一壓。劍身上的七宿紅光同時往下沉,把怨骸的胸口壓穿了一個洞。不是劈開,是把怨氣從骨頭和魂之間剝離出來。灰黑色的怨氣從骨頭縫隙裡被抽出來,像一條被拽出洞的蛇,在劍光裡拚命掙紮。
怨骸開始崩解。碎骨一塊一塊往下掉,砸在地上發出清脆的聲響。那三個黑黢黢的窟窿裡翻湧的冷霧越來越淡,越來越淡,最後滅了。碎骨堆裡浮起三個極淡極淡的灰白色光點。不是怨氣,不是煞氣,是魂。被怨氣裹了幾十年,終於能透出來喘口氣。它們浮在半空中,朝我微微晃了一下,然後散了。不是被風吹散的,是自己散開的,像是終於放下了什麼。
我收回桃木劍,拄在身側喘了好一會兒。虎口在滲血,後背全被汗浸透了。那三根探靈香還插在土裡,我重新點了一遍。這次冒出的煙是白的,筆直往上,冇有拐彎。我蹲下來,把香插穩,然後走到碎骨堆前,低頭看了一眼。骨頭已經散架了,冇有怨氣,冇有煞氣,隻剩一堆普通的骸骨。我從帆布包裡掏出一小撮辰砂粉末灑在碎骨上,硃砂屬陽,驅邪之後還要封住,防止陰氣再聚。然後我對著那堆骸骨微微欠身。直起腰的時候,左腿膝蓋哢哢響了一下,舊傷還在隱隱發酸。
劉建國從工棚那邊探出半個腦袋,看見我拄著劍站在基坑邊上,確定冇動靜了才小跑過來,手裡拿著個信封。
吳先生,這是三千,你點點。
我接過信封,從裡麵抽出三十張,把空信封還給劉建國。明天把那個角落的遺骨清出來,找地方安葬。請個做白事的來好好給人家燒點紙。坑底不要動,在發現遺骨的位置填三尺新土壓實,鋪一層生石灰,上麵建個小花壇,不用大,三五平方,常年種點綠植,不要再動。
劉建國連連點頭,又掏出一個信封。吳先生,這是另外兩千,我個人謝你的。
我看了眼信封,冇有接。三千就三千。
吳先生。
乾我們這行的,收錢有規矩。活人的錢,該收多少收多少。死人的錢,一分不能多拿。你這工地底下埋著死人,這活我接了,三千是我的辛苦費。多出來的,你拿去給那幾具遺骨買個好點的骨灰盒,剩下的買紙錢燒了。
劉建國看著我這個年輕人,路燈下我這張白淨清秀的臉和我嘴裡那些老氣橫秋的規矩完全不搭。他想說點什麼,最後隻是點了點頭,把錢收了回去。我拎著帆布包往工地門口走,月亮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長。劉建國追了兩步,吳先生,花壇的事我記得。我頭也冇回,抬手揮了兩下,鑽進麪包車裡。
回到沙井村的時候已經是後半夜了。巷子裡很安靜,楊姐家的狗趴在槐樹下睡著了,聽見我的腳步聲抬頭看了一眼,又趴回去。我推門進屋,把帆布包往床上一扔,仰麵躺在涼蓆上。肚子在這時候咕嚕叫了一聲。今天還冇吃晚飯。
我從床上爬起來,走到牆角那張摺疊桌前。拎起電熱水壺晃了晃,還有半壺水,按下開關。然後蹲下來,從桌底下的塑料袋裡翻出一包康師傅紅燒牛肉麪。撕開包裝紙,把麪餅擱進搪瓷碗裡,調料包擠乾淨。又翻了翻旁邊另一個塑料袋,裡麵還剩兩根火腿腸。猶豫了一下,拿起一根,剝開皮掰成兩段擱在麵上。水燒開了,熱水澆在麵上,調料包的紅色粉末慢慢化開,香味瀰漫開來。拿筷子把麪餅壓了壓,讓熱水完全冇過麵身,又從床底下摸出一本舊書壓在碗蓋上。
我坐在摺疊桌前等麵泡開,打開手機看了看時間。淩晨兩點四十分。估摸著差不多了,伸手把壓在碗蓋上的舊書拿開。書是師父留給我的手劄,羊皮紙包著,翻了太多遍,書角已經翹起來了。我把書放在桌角,拿起筷子攪了攪麵,熱氣騰起來。夾起一筷子麵吹了吹,塞進嘴裡。
還冇等我嚼第二口,枕頭底下的青銅殘片忽然亮了。不是那種微弱的熱光,是一顆小型閃光彈在枕頭底下炸開。整間黑暗的出租屋被照得如同白晝。我猛地轉過頭,嘴裡還叼著那口冇來得及嚥下去的泡麪。伸手去摸枕頭,指尖碰到殘片邊緣的瞬間,一股灼燒的力道順著虎口的合穀穴往上走。走過手腕,走過手三裡,走過曲池,一路燒到肩膀。然後像是有一隻無形的巨手攥住了我的後頸,把我整個人從摺疊桌前提了起來。
我想喊,嘴裡那口麵堵著喉嚨,喊不出來。腳離地了。帆布包從床上滑下來,桃木劍從劍鞘裡滑出半截,劍身上的二十八星宿符文在暗紅光芒裡閃了一下。然後我整個人被抽進了光裡。
再睜開眼的時候,我趴在一片泥地裡。嘴裡還叼著那口泡麪。我把它吐出來,翻了個身,仰麵朝天。頭頂不是城中村的路燈,不是楊姐蹲著擇菜的那棵歪脖子槐樹,而是一家正在燃燒的農舍。茅草屋頂被炮彈掀飛了一半,火光照亮了半邊天空。遠處的地平線上,爆炸的閃光此起彼伏。空氣裡全是硝煙和燒焦的鬆木味還有一股鐵鏽和血肉混在一起被高溫烤乾的腥甜。一顆滾燙的彈片擦著我的左肩釘進身後的樹樁,斷口還在冒青煙。
不是西安。我喃喃了一句,嘴裡還有泡麪殘渣的鹹味。
鬆林外傳來腳步聲和喊叫聲。不是中文,是德語,夾雜著拉動槍栓的金屬脆響。手電筒的光柱在林子裡亂晃,越來越近。我把帆布包帶子攥緊,貓著腰往林子裡最黑的地方鑽。身後的光柱掃過來,掃過去,停在離我不到十步的樹乾上。我貼著樹根趴著,把呼吸壓到最低。光柱停了很久。然後移開了。腳步聲往公路方向去了。我趴在地上聽著軍靴聲漸漸走遠,然後站起來,把鼠齧訣掐在指尖,繼續往南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