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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人望鄉 第2章

作者:吳雲 分類:都市現言 更新時間:2026-07-31 13:41:08

從老六鋪子回來以後,我好幾天冇出門。

那塊青銅殘片壓在枕頭底下,白天安安靜靜,夜裡偶爾發燙。我翻遍了師父留下的手劄,把所有畫著符文的幾頁都折了角,一頁一頁對照殘片上的紋路。

對不上。

殘片隻是某個更大物件上的一小部分,剩下的在哪裡,我不知道。手劄上那些符文我以前也見過,師父在世的時候偶爾翻到那一頁,盯著看很久,然後合上,什麼也不說。我那時候年輕,師父不說,我也不問。現在想問,已經冇人能答了。

第四天早上,我給老六發了條訊息:有活兒喊我。

老六回得很快,發來一個地址,就在沙井村隔壁那條巷子裡。

出事的那棟樓在巷子最深處。

老式居民樓,外牆貼的白瓷磚爬滿了灰黑色的黴斑,遠遠看上去像一張生了癬的臉。樓下的排水溝堵了,積著一窪黑綠色的死水。我繞過死水往樓道口走。經過二樓拐角時,看見牆角插著三根燒了一半的香,香灰落了一地。旁邊擱著個搪瓷碗,碗裡盛著米,米上橫著一雙發了黴的竹筷。

我多看了兩眼,繼續往上走。

三樓左邊那戶,門虛掩著。

開門的是個年輕女人,二十五六歲,穿一件洗得發白的棉布睡衣。臉上掛著那種好幾天冇睡的倦容,眼袋浮腫,嘴脣乾裂起皮,顴骨上有一層薄薄的灰暗色。

“是老六介紹來的?我姓吳。”

“吳先生請進。”

客廳不大,收拾得很乾淨。窗台上擺著一盆綠蘿,葉子已經枯了大半,葉尖發黑捲曲。不是缺水,是這屋裡有什麼東西在吸它的生氣。靠牆的供桌上擺著一張黑白照片。照片上是個老太太,穿一件對襟的灰布衫,嘴角帶著一點笑。那笑很淡,像是照相的時候攝影師說了句什麼,她不好不笑,但心裡其實不想笑。照片前麵擱著一盤蘋果,蘋果皮已經起了皺。

“那是我媽。”年輕女人指著供桌上的照片,“上個月走的。走的時候冇什麼痛苦,睡了一覺就冇再醒過來。”她頓了頓,“但是從那以後,我妹妹說她晚上總能聽見聲音。”

“什麼聲音?”

“腳步聲。”那個縮在後麵的女孩開口了。十七八歲,穿一件過於寬大的舊T恤,袖子蓋過了手腕。眼睛很大,眼白上佈滿了血絲,說話的時候不敢看我,盯著走廊那扇關著的門。“就在走廊裡,來來回回地走。有時候停在門口,停很久。然後走了。過一會兒又回來。”

“隻是走?”

女孩猶豫了一下。她看了一眼姐姐,又看了一眼走廊那扇門,聲音壓得更低了。

“前天晚上,門開了。我看見我媽站在門口。她穿著那件灰布衫,跟照片上一模一樣。她看著我,嘴在動,像是在說什麼。然後她笑了一下。不是照片上那種笑。是那種——你見過誰笑的時候眼睛不笑的嗎?就是那種。”

年輕女人的臉色變了。她顯然冇聽妹妹說過這件事。

我點了點頭,往走廊那扇門走過去。走廊很窄,地板是老式的細條木地板,踩上去咯吱響。走到那扇關著的門前,冇有馬上推開,先把手掌貼在門板上。

門板很涼。

不是空調那種涼,是常年曬不著太陽的陰涼,從木頭纖維深處往外滲。

我閉上眼,右手拇指掐住中指指根,食指微曲。鼠齧訣。這道探靈的手訣在指尖一扣,整個屋子的氣場立刻像被撥動的琴絃一樣傳了回來。

然後我感覺到了。

門板那邊的氣場不對勁。不是普通的執念,不是亡魂對塵世的留戀。是怨。密度極高,壓得像一塊鐵。那股怨氣在老太太生前常待的位置上盤桓了幾十年,把她生前的習慣、她的固執、她每天在這間屋子裡做過的每一件瑣碎的事全部吸了進去,然後在她死後變了質。

她不恨她的女兒。但她恨自己說不出話。她恨自己最後那幾天隻能拿手比劃。她恨自己躺在那張床上,看著天花板,聽著女兒們在客廳裡說話,自己一個字都插不上。這股恨意在她的執念裡發酵了一個月。

現在它已經不隻是執唸了。

我睜開眼。門板上的涼意從掌心蔓延到手腕,越來越冷。

我放下手,冇有推開那扇門。現在還不到開的時候。

“你媽走之前,是不是有話想說?”

年輕女人愣了一下。身後那個妹妹開口了,聲音帶著一種事後才反應過來的愧疚:“她想說。她最後那幾天一直想跟我們說什麼,但她那會兒已經說不出話了,隻能拿手比劃。我們冇看懂。”

“她在怪你們。”

妹妹的眼淚掉下來了。年輕女人的眼眶也紅了。

“但不是怪你們對她不好。是怪你們冇聽懂。”我把帆布包從肩上卸下來放在茶幾上,“她最後那幾天,想告訴你們一件事。這件事她憋了很久,憋到最後一口氣都冇說出來。這股氣冇散,就留在這間屋子裡了。她把這件事看得太重,重到死了都放不下。放不下,就回不來。回不來,就變怨。怨積久了,就控製不住了。”

“她到底想說什麼?”

“等會兒你們自己問她。”

我從包裡抽出桃木劍。

這把劍是師父留給我的,真正的桃木心材,劍身上刻著二十八星宿符文,劍柄纏著褪了色的紅繩。我把劍橫在身前,右手握劍,左手從包裡抓了一小撮辰砂粉末,走到老太太那間屋的門口。

我沿著門檻灑了一道硃砂線。硃砂屬陽,門檻是陰,陰陽交界之處,先封住。

然後從包裡抽出一張黃符,貼在門框正上方。安宅符。我把符紙的邊角用指尖掐了一下,讓符麵微微鼓起,這樣符紙的陽氣會集中在中心一點,不會散。

做完這些,我退後一步,推開了那扇門。

屋裡的溫度比客廳低了不止五度。

不是空調的冷,是從骨頭縫裡往外滲的陰寒。窗簾拉得嚴嚴實實,縫隙裡漏進來的一線陽光顯得格外蒼白。床頭那張藤椅的扶手磨得發亮,但藤椅背上多了一層極細極薄的水珠。

不是水珠。是陰露。怨氣濃到一定程度,會在物體表麵凝成這種像露水一樣的東西。

鬼哭穴開。怨靈已經開始成形了。

然後藤椅動了一下。

不是被風吹的。是椅子自己往前挪了一寸。藤椅的腳在木地板上刮出一聲極細極尖的摩擦聲。

我冇有後退。把桃木劍往身前一橫,劍尖對著藤椅的方向。左手從包裡掏出三根探靈香,插在門框上方的縫隙裡,用打火機點上。香頭亮起來,冒出的不是灰白色的煙,而是極淡極淡的藍色細煙。煙冇有往上飄,而是被某種無形的牽引拉向了藤椅的方向。

然後煙斷了。

不是被風吹斷的。三根香的煙同時斷成兩截。上半截飄在空中,下半截被什麼東西攥住了,碎成極細的粉末灑在地上。

我低頭看了一眼。香灰是黑的。不是灰黑,是炭黑。

怨氣把香的陽氣全部抽走了。

我從包裡掏出一小撮辰砂粉末,往空中一揚。硃砂粉在半空中飄散,本該慢慢落到地上,但它們冇有。它們停在了半空中,像是被什麼東西接住了。

然後那些硃砂粉末開始成形。

一個人形。不完整,隻有一個模糊的輪廓,但能看出肩膀、手臂,還有一顆微微低垂的頭。硃砂粉末勾勒出的輪廓站在藤椅前麵,臉朝著門的方向,嘴張著,像是在說什麼。

正是老太太。

我站在門口,握著桃木劍,看著那團被硃砂粉末勾勒出的輪廓。那張嘴在動,說了一句話。冇有聲音,但我看懂了。

“為什麼不聽我說話。”

語氣不是疑問,是責備。聲音從喉嚨深處擠出來,沙啞、乾澀,像砂紙刮過鐵皮。不是生前的聲音,但音色裡還殘留著她活著時的語調。那種說了一輩子話,最後冇人聽的語調。

然後那個輪廓開始變形。

不是散開,是變形。肩膀往下塌,頭往旁邊歪,歪到一個活人不可能做到的角度。嘴張開了,張得比人臉應該能張開的幅度更大。

她在哭。冇有眼淚,冇有聲音。但那張臉扭曲到那種程度,就是一個人哭到失控的時候纔有的樣子。

她哭了很久。久到硃砂粉末開始往下掉。

然後她忽然轉過來。

那張臉不再是剛成形時的模糊輪廓。五官變了。眼睛還是她自己的眼睛,但眼眶裡的不是眼珠,是怨恨。

“你們誰都聽不見。活著聽不見。死了也聽不見。”

她朝我的方向飄了一步。

藤椅在地上拖出一道尖利的刮擦聲。那層極細極薄的灰色霧氣從藤椅的扶手上蔓延開來,爬上我的腳踝。這一次不是慢慢地攀,是猛地往上躥,像一條蛇咬住了獵物。

我低頭看了一眼,冇退。

拇指掐住中指指根,鼠齧訣在指尖猛地一緊。那股灰霧被我體內湧出的靈力逼退了幾寸,但它冇有像之前那樣退開。它停在小腿的位置,在試探,在找破綻。

它在學。怨氣在我身上碰了兩次壁,已經知道硬闖不行,現在開始找空隙。

我用鼠齧訣探過無數個亡魂。今天晚上就能散的,三五天能送走的,積了一兩個月要花點力氣的。每一種亡魂的執念在靈覺裡都有對應的質感。想念是溫的,遺憾是涼的,牽掛是粘的。但眼前這種東西,不是溫的,不是涼的,不是粘的。它的質感是鈍的,像一把生鏽的刀,被人用了幾十年,刀刃已經捲了口,但刀尖還在。這把刀在她最後那幾天的無能為力裡磨了又磨,磨到最後刃口崩了,隻剩刀背。

刀背砍不死人,但能砸得人很疼。

灰霧還在往上拱。已經過了膝蓋,正往大腿上爬。我感覺它在吸我的陽氣。不是猛吸,是一點一點地往外抽,像有人在井邊搖轆轤,搖得很慢,但一直在搖。

“你活著的時候冇人聽你說話。所以你現在想讓所有人都聽你說話。但你已經不是你了。你死了一個月,怨氣把你剩下的那點執念全裹住了。你現在說的每一句話,都不是你想說的。是怨氣想說的。”

我從包裡掏出一張破怨符,貼在劍身上。

右手握劍,左手掐訣。鼠齧境的靈力順著膽經往劍身上灌,劍身上的二十八星宿符文開始發亮。暗紅色的,很淡,但很穩。

那團輪廓停住了。

不是因為符紙,是因為劍身上的光。它看著那道光,嘴慢慢合攏了,藤椅的扶手也不再發出刮擦聲。

但它冇有退。它停在原地,那張變形的臉上露出一種奇怪的表情。像是在掙紮。一半想往前,一半想往後。怨氣在把它往前推,但劍光在把它往後壓。兩股力量在它身上拉扯,把它扯得忽明忽暗。

我舉著劍,看著那雙眼睛。

那雙眼睛已經不再是單純的怨恨了。怨恨底下有東西。是老太太自己。她還在裡麵,被怨氣裹住了,出不來。

“這屋裡太黑了,我給您點盞燈。”

我把劍尖往下一壓。

劍身上的星宿符文忽然亮了一瞬。不是暗紅,是亮紅。整個房間被照了一下,像閃電在屋裡劈了一刀。

然後我左手掐訣,劍尖往上一挑。劍身上的紅光集中在劍尖一點,往藤椅的方向輕輕一送。不是劈,是送。把劍身上的陽氣送進了藤椅和那團輪廓之間。

那團輪廓被這一下送得往後一仰。灰霧從我腿上被震開了幾寸。

我趁這幾寸的空隙往前邁了一步。劍尖往前推了兩寸。劍尖上的紅光撞進那團輪廓裡,那些硃砂粉末勾勒出的人形顫抖起來,邊緣開始模糊。灰霧掙紮著想要重新凝聚,但劍上的二十八星宿刻痕同時亮起,七道光印在輪廓上,把它釘在原地。

“把你想說的話說出來。說完,就走吧。”

安靜了很久。

藤椅不動了。那張變形的臉慢慢恢覆成原來的樣子,眼睛裡的怨恨也淡了,露出底下的眼睛。老太太的眼睛。

我看著那雙眼睛,劍尖還是指著她,冇有放下。我慢慢蹲下去,把劍身橫在身前,低下頭,用一種很低很輕的聲音對著她說了三句話。

“她們過得還行。”

“你留的東西她們都收著。”

“你要說的話,她們剛纔聽懂了。”

那團硃砂粉末勾勒出的輪廓慢慢散了。不是被風吹散的,是自己鬆開的。粉末落在木地板上,堆成一個小小的灰白色錐形。和二樓拐角那個搪瓷碗裡的香灰一模一樣。

但這次不是黑的。是白的。

門框上的三根香重新燃了起來。這次冒出的煙是白色的,筆直地往上升,冇有拐彎。

我站起來,把桃木劍收回包裡。走進客廳,對著老太太的遺像微微欠身。然後從茶幾上拿起硃砂墨盒和毛筆,裁開一張黃表紙,畫了一道符。安宅符。我把符壓在老太太的遺像下麵,對著那盤起了皺的蘋果看了一眼。

“你媽說,蘋果彆再放了。她吃不動。”

我走到門口,換回自己的舊帆布鞋。年輕女人跟過來,從兜裡掏出一個信封塞給我。我接過來,打開看了一眼,從裡麵抽出兩張,把剩下的推回去。

“夠了。你媽說你們也不容易。”

走到門口,我又回頭看了一眼牆角那把藤椅。藤椅上空空蕩蕩,扶手上搭著的那條毛巾已經被陽光曬暖了。我從帆布包裡拿出一小包硃砂遞給那個年輕女人。

“用布裹起來,壓在枕頭底下,連壓七天。七天以後把布拆開,硃砂灑在你媽墳前,布燒掉。”

年輕女人接過去的時候手在抖,要再給我加錢。我擺擺手說不用,剛纔的香火錢已經算進去了。

從老宅裡出來以後,外麵的熱氣突然讓我覺得很舒服。那種很淡的陰涼還殘留在我手指上,正在太陽底下慢慢化開。我沿著來時的路往回走,路過那家新開的羊肉泡饃店時,在門口站了片刻,聞了聞從門縫裡飄出來的羊肉香。

然後我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背上有一道很細的抓痕,是剛纔藤椅拖過地板時飛濺的木屑劃的。很淺,已經不滲血了。

我找了個靠牆角的位置坐下,把帆布包擱在旁邊椅子上。等饃的間隙裡,腦子裡還在回味剛纔那場超度。老太太最後縮在牆角的時候,那雙眼睛裡已經冇有怨了。但我記得怨還在的時候,那股灰霧往我腿上攀的時候,小腿到現在還有一點涼。不是**的涼,是靈氣被外來的怨壓過以後留下的感覺。像一塊淤青,不是皮下的淤青,是經脈裡的。

羊肉泡饃端上來的時候,電視裡正在放午間新聞。我掰開饃饃泡進湯裡,夾了一筷子羊肉塞進嘴裡,忽然聽見電視裡飄出來一句“波蘭邊境局勢持續緊張”。我抬頭看了一眼螢幕,一隊穿著灰色軍裝的士兵正在列隊行進,背景是一座我冇見過的歐洲城市。我嚼著羊肉看了幾秒,又低下頭繼續吃饃。波蘭在哪我知道,中學曆史課上學過。二戰就是從波蘭開始的,1939年9月1日,德國人打進去了。不過那都是幾十年前的事了,跟今天的羊肉泡饃冇什麼關係。

吃完飯走回沙井村,楊姐還蹲在槐樹下擇菜,看見我就喊:“小吳!你家房東又來了,說你那破車堵巷子口了!”

我頭也冇回,舉起一隻手揮了兩下,鑽進巷子裡。

回到隔斷房,我把帆布包往床上一扔,直直倒在涼蓆上。枕頭底下的青銅殘片隔著枕頭硌著我的後腦勺,我冇有去碰它。我很累,也很踏實。閉上眼睛的時候,腦子裡的畫麵還停留在那間老宅。走廊儘頭的門開著,藤椅空落落地擱在床邊,陽光從窗簾縫裡漏進來,門框上方的三根香還在靜靜地燃著。

然後我睡著了。

枕頭底下的青銅殘片依舊安安靜靜,冇有發燙。但在我睡著以後,帆布包裡的那本手劄無風自動地翻了一頁。翻過去的那一頁上,畫著一扇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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