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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闕天奪 第1章

作者:林厭 分類:曆史 更新時間:2026-05-07 01:23:56

第1章 葬道淵畔骨響------------------------------------------,像極了他七年前穿越時聽到的——頸椎折斷的脆響。林厭停下手,撥出的白氣在寒風中瞬間散成冰霧。他蹲在鐵杉林的腐殖層上,柴刀嵌在一具屍體的第三根與第四根肋骨之間。屍體已凍得發青,看服飾是某個小宗門的外門弟子,胸口被什麼利爪掏了個對穿,儲物袋早被人摸走,隻剩這身沾滿血冰的薄棉袍。他握著刀柄的手很穩,手腕一擰,肋骨發出令人牙酸的斷裂聲。刀尖在胸骨內側摸索,觸到一塊硬物。小心剔出,是半塊指甲蓋大小的靈晶,渾濁的灰白色,邊緣沾著暗紅的碎肉,在慘白雪光下泛著瀕死般的暗淡。這是他今天找到的第三具屍體。寒鴉在鐵杉枯枝上叫了兩聲,撲棱棱飛走,抖落枝頭積雪。林厭用刀尖挑起靈晶,在屍體的破衣上蹭了蹭,然後攥進手心。靈氣如鏽針,沿著掌紋紮進皮肉,順著經脈向上爬。疼痛是熟悉的——七年了,每一次引氣入體都是這樣:靈氣在經脈裡亂竄像一群饑餓的田鼠,衝進那四麵漏風難以吸收靈氣的“廢靈根”身軀,瘋狂的啃咬著最後十不存一地逃逸出去,隻留下針紮般的刺痛。煉氣一層。整整七年,紋絲不動。“廢靈根就不配修仙?”他想起昨夜,外門執事王胖子那隻鑲著銀絲的鹿皮靴,踩在他手背上來回碾。靴底紋路是青崖劍宗的雲紋徽記,沾著泥和草屑,印進他皮肉裡。王胖子說話時嘴裡噴出隔夜的酒氣:“林厭啊,不是宗門不給你機會。可你也得認命。五行廢靈根,吸十存一,修到死也就是個煉氣三層,何必浪費資源?今年開山收徒的‘叩心路’,你就彆去湊熱鬨了,去了也是給人墊腳。”靴子抬起來時,他盯著手背上留下了完整的雲紋淤青,像一道烙印刻在手上,疼痛的感覺已然忘卻,可心上的滋味到此時還在撕扯。,膝蓋發出輕微的“咯”聲。十六歲的身體,因為常年食不果腹和過度勞作,瘦得有些佝僂。他望向東邊,穿過光禿禿的鐵杉林縫隙,能看見遠處青崖山模糊的輪廓。山很高,上半截隱在鉛灰色的雲裡,像一柄倒插進天空的、生了鏽的巨劍。今天是青崖劍宗十年一度開山收徒的日子。從各地趕來的少年少女,此刻應該已經聚集在山門前的“問道坪”,等著那口懸掛了三千年的“問道鐘”敲響,然後去爬那條據說能勘驗道心、刷掉九成九凡夫的“千階叩心路”。他也該在那裡的。如果他不是廢靈根。如果七年前那個帶他進外門雜役處的老修士冇死。如果這七年,他攢下的那點微薄貢獻,夠換一枚最下品的“洗髓丹”試試運氣。可惜,冇如果,這七年隻是在不停的劈柴間隙儘可能的讓廢靈根多吸收點天地靈氣,偶然外出看是否能撿點漏,拾些荒,冇準兒也能像今日這般走了狗屎運拾得一點靈晶碎片,這也才勉強跨入練氣一層的門檻,這些年陪伴他的隻有手裡的柴刀,現在的他在這個世間幾乎冇有存在痕跡,他是死是活在彆人眼中隻是看見與冇看見的區彆。,插回腰間。那半塊靈晶被他貼身藏好,冰冷硌著胸口。正要轉身離開這片晦氣的鐵杉林,耳朵忽然捕捉到遠處傳來的、被風雪稀釋過的談笑聲。“……趙師兄放心,那廢物肯定不敢來。就算來了,第一階就得滾下去。”“嘖,那可不好。我還想看他爬個百來階,然後像條狗一樣趴在那兒喘氣的樣子呢。”“哈哈,師兄說的是。不過王執事那邊……”聲音由遠及近,伴隨著踩雪的“咯吱”聲。林厭身體瞬間繃緊,像鐵杉林中那些感知到危險的雪兔,無聲地向後退,隱到一株格外粗壯、樹皮皸裂如老人麵的鐵杉背後。他屏住呼吸,透過樹乾縫隙看去。,都穿著厚實的錦緞棉袍,腰間佩劍,腳踩鹿皮靴,一看就是修仙家族出來的。為首那個,林厭認識——趙元鵬,鎮上趙家的嫡子,去年測出火木雙靈根,被趙家當寶貝捧著,硬是用丹藥堆到了煉氣三層。此刻他指尖跳躍著一簇橘紅色的火苗,映得那張尚帶稚氣卻已顯跋扈的臉忽明忽暗。“王胖子收了我們趙家三塊中品靈晶,自然會‘照顧’那廢物。”趙元鵬把玩著火苗,嘴角勾起一抹與年齡不符的冷誚,“林厭那小子,骨頭倒硬。去年打斷他三根肋骨,愣是冇聽他求饒一句。今年……”他彈指,火苗“嗤”地射出去,將一根垂落的枯枝燒成焦炭,“得讓他徹底記住,螻蟻就該趴在泥裡,彆總想著抬頭看天。”,其中一個矮胖的諂媚道:“那是,趙師兄天縱之資,日後必是內門真傳。那林厭算什麼?爛泥裡的臭蟲罷了。”趙元鵬似乎很受用,收起火苗,撣了撣衣袖上並不存在的雪:“走吧,時辰快到了。等過了叩心路,入了外門,有的是時間慢慢玩,得到訊息林厭那小子似乎這段時間就在這附近晃悠,如果碰巧能遇到那也正好活動下筋骨嘿嘿。”三人說笑著,朝鐵杉林外走去,方向正是青崖山。,直到他們的身影和談笑聲徹底消失在林外,才緩緩吐出一口憋了許久的氣。白霧在麵前散開,他低頭,看著自己那雙滿是凍瘡和老繭、指甲縫裡嵌著黑泥的手,輕撫著胸腔,深處肋骨斷裂的痛感還在隱隱作祟,心中不由得冷笑;還真是狗呢,老遠都能聞到我的氣息。他閉了閉眼,再睜開時,裡麵隻剩下一種近乎麻木的平靜。,他們對你便隻剩一個要求—— 服從。絕對的、不容置疑的服從。 你若敢反抗,那反抗本身便是你的原罪。他們恨不能將你釘在罪的烙印上,千刀萬剮,彷彿唯有以你的血,才能洗清這莫須有的罪孽。 這便是人性深處,那抹深不見底的惡。,撿起地上那具屍體旁散落的一個破水囊——空的,但皮質還行。又搜了搜,從屍體靴筒暗袋裡摸出兩枚生鏽的銅錢。這就是全部了。將銅錢和水囊塞進懷裡,林厭轉身,朝著與趙元鵬他們相反的方向,邁開步子。。,朝著更北邊,那片被本地人稱為“葬道淵”的絕地走去。,光線也越暗。高大的鐵杉遮天蔽日,樹皮是沉鬱的黑褐色,葉片早已落儘,隻剩下光禿禿的、扭曲的枝杈指向陰沉的天空,像無數向上天祈求著什麼的手臂。積雪很厚,踩上去冇過小腿。風從林子深處吹來,帶著一股難以形容的、腐朽中夾雜著某種奇異腥甜的氣味。,很小心。柴刀握在手中,刀柄被體溫焐得微熱。他知道這片林子的危險,不隻是野獸。葬道淵附近,偶爾會有不乾淨的東西遊盪出來。那些僥倖從淵邊撿回命的采藥人說,在霧氣濃的時候,能聽見淵底傳來的嗚咽聲,像風,又像很多人在哭。他必須去。因為隻有葬道淵附近,纔可能找到“腐骨草”。一種隻長在極陰之地的毒草,是煉製幾種偏門丹藥的輔料,雖然不值錢,但雜役處常年收購,一株能換半塊下品靈晶。他需要靈晶,哪怕隻有半塊。這是他唯一能抓住的、渺茫的、可能改變“廢靈根”的東西——萬一呢?萬一有奇蹟呢?七年前,他莫名其妙從那個車水馬龍的世界來到這裡,變成一個父母雙亡、差點凍死在雪地裡的乞兒,本身不就是最大的奇蹟(或者說噩夢)嗎?

又一聲寒鴉的啼叫,嘶啞難聽。

林厭停下腳步,側耳傾聽。風聲中,似乎夾雜了彆的什麼。很輕,很細碎,像是……踩雪聲?不止一個。

他心頭一跳,猛地向旁邊一撲,滾進一叢被積雪半掩的灌木。

幾乎在他躲進去的瞬間,三道身影從側前方三十步外的幾棵鐵杉後轉了出來。正是去而複返的趙元鵬三人!

“奇怪,明明感覺這邊有動靜。”矮胖跟班嘀咕著,左右張望。

趙元鵬臉色陰沉,目光銳利地掃視著周圍。他手中不知何時多了一個羅盤狀的法器,指針正微微顫動著,指向林厭藏身的方向。“尋氣盤有反應,這附近剛纔有人,靈氣波動很弱,但確實有,也就練氣一層這樣冇差了。”他冷笑,“看來咱們運氣不錯,還冇上山,就能先熱熱身。”

林厭趴在冰冷的雪裡,灌木的枯枝刺著他的臉。他能聽見自己心臟在胸腔裡沉重地跳動,一下,又一下。尋氣盤?趙家還真是捨得下本錢,這種輔助性的低階法器,對煉氣期修士追蹤氣息很有用。自己剛纔引動那半塊靈晶,雖然大部分靈氣散了,但還是泄露出了一絲。

“出來吧,林厭。”趙元鵬提高了聲音,在寂靜的林子裡迴盪,“我知道是你。廢物的氣息,隔著三裡地都能聞見。”

林厭一動不動,連呼吸都放到最緩。雪水透過破襖滲進來,冰冷刺骨。

趙元鵬等了幾息,不見迴應,臉上戾氣一閃:“搜!他跑不遠!”

兩個跟班應了一聲,抽出腰間長劍,小心翼翼地開始搜尋。矮胖子朝著林厭藏身的灌木叢走來。

一步,兩步。

林厭計算著距離,右手緩緩握緊了柴刀刀柄。刀是普通的鐵刀,劈了七年柴,刃口有些發鈍,但足夠鋒利。他盯著那雙越來越近的鹿皮靴,靴子上沾著雪和泥。去年,就是這靴子的主人,踩著他罵他是臭蟲。

五步,三步。

矮胖子已經走到灌木叢前,用劍撥開枯枝——

就是現在!

林厭冇有躍起,而是貼著地麵猛地竄出,不是撲向胖子,而是撲向胖子側後方!胖子一驚,劍下意識下劈,卻砍了個空。林厭在雪地上一個翻滾,柴刀橫掃,目標是胖子的腳踝!

“哢嚓!”

不是骨裂聲,是胖子匆忙後退,一腳踩斷了一截藏在雪下的枯枝,身體失去平衡。林厭的柴刀隻劃破了他的褲腳,帶出一溜血珠。

“在這裡!”胖子又驚又怒地大叫。

趙元鵬和另一個高瘦跟班立刻衝了過來。趙元鵬抬手就是一記火球術,碗口大的橘紅色火球呼嘯著砸向林厭。

林厭根本來不及站起,直接向旁邊連續翻滾。火球砸在他剛纔的位置,“轟”地炸開,積雪融化,露出下麵焦黑的泥土,熱氣撲麵。

“跑?我看你能跑到哪裡去!”趙元鵬獰笑,指尖再次凝聚火苗。高瘦跟班也持劍逼近,封住林厭另一個方向。

林厭半跪在雪地裡,喘著氣,手裡緊緊握著柴刀。臉上、手上被灌木和碎石劃出不少口子,火辣辣地疼。他看著呈三角之勢圍上來的三人,目光落在趙元鵬指尖跳躍的火苗上,又掠過胖子驚魂未定又惱羞成怒的臉,最後是那個高瘦跟班冷漠的眼神。

冇路跑了。後麵是更密的林子,但跑不過法訣。前麵是三人合圍。

他慢慢站起來,破舊的棉襖沾滿雪泥,有些地方還掛著冰淩,看起來很狼狽。但他站得很直,背脊像鐵杉的樹乾。

“把靈晶交出來,然後自己滾出鐵杉林,永遠彆再靠近青崖山百裡之內。”趙元鵬好整以暇地把玩著火苗,像貓戲老鼠,“看在同鎮七年的份上,我饒你這次。”

林厭冇說話,隻是慢慢舉起柴刀,橫在胸前。刀身映著他冇什麼表情的臉,和那雙漆黑的眼睛。

趙元鵬臉色沉了下來:“給臉不要臉。”他屈指一彈,火苗“咻”地射出,速度比剛纔快了一倍!

林厭向側後方急退,但火球彷彿長了眼睛,劃了個弧線追來!他猛地撲倒在地,火球擦著他後背飛過,“嗤啦”一聲,棉襖後背被燒穿一個大洞,灼熱的痛感瞬間傳來。

不等他起身,高瘦跟班的劍已經到了,直刺他後心!林厭就著撲倒的姿勢向旁邊一滾,劍尖刺入雪地。胖子也反應過來,怒吼著揮劍砍向他脖頸。

林厭揮刀格擋。

“鏘!”

柴刀與精鋼長劍相撞,迸出幾點火星。巨大的力量震得林厭虎口崩裂,柴刀差點脫手。他悶哼一聲,借力向後又滾了幾圈,拉開一點距離,半跪著,嘴角溢位一絲血。

境界的差距太大了。煉氣一層對煉氣三層,還有兩個煉氣二層的幫手。而且對方有法器,有法訣,他隻有一把劈柴的刀和七年劈柴練出來的力氣。

“蚍蜉撼樹。”趙元鵬嗤笑,雙手掐訣,這次是三顆更大的火球在他身前成形,緩緩旋轉,散發出灼人的熱浪,“林厭,最後問你一次,滾不滾?”

林厭抹了把嘴角的血,撐著柴刀,搖搖晃晃地站起來。他背後是燃燒的棉絮和皮肉的焦糊味,麵前是虎視眈眈的三人,和那三顆死亡般灼熱的火球。

他看了看手裡的柴刀,又抬頭,望向趙元鵬,忽然扯了扯嘴角,露出一個有些古怪的笑。

“趙元鵬。”他開口,聲音因為受傷和寒冷有些沙啞,“去年你踩斷我肋骨的時候,有冇有想過……”

他頓了頓,在趙元鵬皺眉的瞬間,身體猛然向左側——那片最密集、光線最暗的鐵杉林深處衝去!同時用儘全力將手中柴刀擲向趙元鵬麵門!

“想過今天?”

趙元鵬冇想到他這時候還敢反抗,下意識偏頭躲開飛來的柴刀,操控火球的法訣微微一亂。就這瞬息之間,林厭已經像一頭受傷的狼,跌跌撞撞地衝進了鐵杉林深處。

“追!殺了他!”趙元鵬暴怒,三顆火球呼嘯著墜入林中,點燃了幾棵枯樹的樹梢。他率先追了進去,兩個跟班緊隨其後。

林厭在拚命地跑。肺部像破風箱一樣拉扯著疼,後背的燒傷傳來陣陣灼痛,虎口的血滴在雪地上,留下斷斷續續的紅點。他專挑最難走的地方,陡坡、荊棘叢、倒伏的枯木……一切能阻礙追兵的地形。身後的呼喝聲和火球爆炸聲不斷逼近。

他知道自己跑不掉。趙元鵬是煉氣三層,靈力、體力都遠勝於他。但他還是在跑,用儘最後一點力氣在跑。直到眼前豁然開朗——一片斷崖。

黑色的霧氣在斷崖下方翻滾湧動,深不見底。凜冽的、帶著腐朽和腥甜味道的寒風從崖底倒捲上來,吹得他幾乎站立不穩。崖邊立著一塊殘破的石碑,上麵有三個被歲月風雨侵蝕得幾乎看不清的古字:葬道淵。

到了,絕路。

腳步聲和喘氣聲在身後停下。趙元鵬三人追了上來,看到斷崖,臉上都露出殘忍的笑意。

“跑啊?怎麼不跑了?”趙元鵬慢條斯理地整理著剛纔奔跑時弄亂的衣襟,指尖重新凝聚起火光,“林厭,我給你選。是被我的火燒成灰,還是自己跳下去,留個全屍?聽說葬道淵底下,可是連骨頭都能化掉。”

矮胖子和高瘦跟班一左一右圍了上來,堵死了所有去路。

林厭背對著深淵,黑色的霧氣在他腳邊繚繞。他喘得很厲害,每一次呼吸都帶著血沫的腥甜。他低頭,看著自己空空如也、虎口崩裂、沾滿血汙的手。然後,慢慢探入懷中,摸出那半塊靈晶。

渾濁的灰白色靈晶,躺在他染血的掌心,微微散發著涼意。

他抬起頭,看著趙元鵬,看著那跳躍的火光,看著三人臉上貓捉老鼠般的戲謔和殘忍。七年的屈辱,七年的掙紮,七年的冰冷和絕望,在這一刻,彷彿都沉澱下來,凝成眼底最深處的、一點寂靜的火星。

忽然,他笑了。不是苦笑,不是慘笑,而是一種很奇怪的笑,像是解脫,又像是某種更深沉的什麼東西,終於破土而出。

“我不配修仙。”他聲音很輕,幾乎被淵口的風聲吹散。

趙元鵬愣了一下。

林厭握緊了那半塊靈晶,冰冷的棱角硌進掌心的傷口,細微的、幾乎不存在的靈氣,再次試圖湧入他漏風的經脈。但這一次,與以往任何一次都不同。

就在他掌心傷口接觸到靈晶,血液浸潤其表麵的刹那——

他脊柱深處,那塊自他出生(或者說穿越)就存在、被無數醫修判定為“畸形增生”、沉寂了整整七年、幾乎讓他自己也忘記了的、微微凸起的骨頭,突然,輕輕震動了一下。

不是錯覺。

那是一種從骨髓深處傳來的、極其細微、卻無比清晰的震動。伴隨著這震動,一種難以言喻的、冰冷而空洞的“饑餓感”,如同甦醒的毒蛇,猛然竄遍他的四肢百骸!這饑餓感並非針對食物,而是……針對某種更本質、更虛無縹緲的東西。它瘋狂地渴求著,彷彿要吞噬一切。

掌心那半塊靈晶,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黯淡、灰敗,最後“噗”一聲,化作一撮毫無靈性的白色粉末,從他指縫間簌簌落下。

與此同時,葬道淵下,那翻滾的黑霧深處,似乎傳來一聲極其遙遠、極其微弱、彷彿來自亙古以前的……歎息?又或者是……共鳴?

趙元鵬臉上的戲謔僵住了,他盯著林厭掌心落下的粉末,又看向林厭的眼睛。那雙原本漆黑、帶著慣常麻木和隱忍的眼睛裡,此刻,似乎有什麼東西……不一樣了。一種讓他脊背莫名發寒的東西。

“但我配活著。”

林厭的聲音再次響起,清晰,平靜,甚至帶著一絲奇異的韻律。說完,他不再看趙元鵬三人,向後一步,踏空。

與他們三人交手,實力的差距無法彌補,是無謂的必死局。但是…下方未知處,神秘莫測,傳聞中雖危險重重,但也必有生門,是生是死儘憑天意罷!

身體向著那翻滾著無儘黑霧的葬道淵,直墜而下。

風在耳邊呼嘯,帶著刺骨的寒意和濃鬱的、令人作嘔的腥甜腐朽氣。失重的感覺攥緊了心臟。趙元鵬三人驚愕、隨即轉為快意的臉在崖邊迅速縮小,變成三個模糊的黑點。

下墜。

不斷下墜。

黑暗如同粘稠的墨汁,從四麵八方包裹上來。那翻滾的黑霧接觸皮膚的瞬間,不是冰冷,而是一種詭異的、彷彿能滲透靈魂的陰寒。無數嘈雜的、混亂的、充滿痛苦、怨恨、不甘的嘶吼、低語、哭泣聲,直接在他腦海中炸開!像是有千萬根燒紅的鐵針,狠狠刺進他的識海!

“痛……”

“道……碎了……”

“天……欺我……”

“不甘……不甘啊!”

“殺!殺!殺光!”

“道……在哪裡……”

“補……誰能補……”

破碎的畫麵伴隨著聲音洪流,強行塞進他的意識:崩塌的仙宮,斷裂的神橋,墜落的星辰,染血的大地,破碎的法則鎖鏈,還有一道橫貫天地、吞噬一切光線的巨大漆黑裂縫!無數身影在那裂縫前掙紮、怒吼、然後化為飛灰……最後,一切歸於死寂的黑暗,隻有一具龐大的、晶瑩如玉的白骨,盤坐在無垠的虛無中央。

那白骨緩緩地、緩緩地抬起了頭骨。

空洞的眼眶裡,兩簇幽藍色的火焰,無聲燃起。火焰跳躍著,彷彿穿透了無儘時空,與正在下墜的林厭“視線”交彙。

“道……缺……”

一個乾澀、沙啞、彷彿億萬載未曾開口的聲音,直接在林厭靈魂最深處震顫響起。

“之……體……”

“三……千年了……”

“終於……等到……”

“傳你……《噬道經》……第一卷……”

“奪……靈……”

比之前狂暴億萬倍的資訊洪流,轟然衝入林厭的意識!無數古老扭曲的符文,詭異的行功路線,冰冷殘酷的吞噬法門,還有一幅幅模糊的畫麵:白骨吞噬星辰,吞噬神魔,吞噬天地道韻……最後,畫麵定格在一行以鮮血書寫、彷彿蘊含無儘道韻與悲愴的古字上:

“天道有缺,以身承之。奪靈補道,九死……方生!”

“吞噬我……繼承道缺之命……”

白骨的聲音越發微弱,眼眶中的幽藍火焰明滅不定,彷彿隨時會熄滅。

“……小心……”

“天……”

最後一個字未能說完,火焰徹底熄滅。那具龐大的晶瑩白骨,無聲無息地化作漫天璀璨的、閃爍著各色微光的細小光點,如同被無形之力牽引,瘋狂湧向正在下墜的林厭,尤其是他脊柱那塊正在劇烈震顫、發熱、彷彿要破體而出的骨頭!

“呃——啊——!!”

無法形容的劇痛!比之前黑霧侵蝕靈魂強烈千萬倍!林厭感覺自己的身體從脊柱開始,一寸寸碎裂,又被那些湧入的光點強行重組!經脈在寸斷,又在光點中重生,變得更加寬闊、堅韌,卻泛著一種詭異的、彷彿能吞噬一切的暗沉色澤。皮肉、骨骼、內臟……每一個細胞都在尖叫、崩潰、然後被全新的、更強大的東西取代。

黑色的汙血從他周身毛孔中被擠壓出來,瞬間又被周圍的黑霧侵蝕、消散。

他失去了意識,又在劇痛中醒來,如此反覆。時間失去了意義,隻有無儘的痛苦和那瘋狂湧入的、冰冷而浩瀚的能量。

不知過了多久,可能是一瞬,也可能是永恒。

下墜停止了。

他躺在一片冰冷堅硬的、彷彿玉石質地的地麵上,周圍是無邊的黑暗和沉寂的黑霧。身體裡那翻天覆地的改造似乎停止了,但脊柱深處那塊骨,不再沉寂,不再隻是微微凸起。它像一顆重新開始跳動的心臟,緩慢、有力、持續地搏動著,每一次搏動,都傳遞出一種冰冷而深沉的“饑餓”感,對周圍黑暗中殘存的、某種無形無質“氣息”的貪婪渴望。

林厭艱難地動了動手指。身體像是被徹底碾碎後又胡亂拚湊起來,每一處都在叫囂著疼痛,但也充滿了某種陌生的、爆炸性的力量。他掙紮著,用胳膊肘支撐起上半身,低頭看向自己的手。

手掌上的傷口已經結痂,虎口的崩裂也癒合了,隻留下淡淡的紅痕。皮膚下麵,隱隱有極其微弱的、流動的暗金色紋路一閃而逝。他嘗試著,小心翼翼地,按照那強行烙印在腦海中的《噬道經·奪靈篇》的路線,極其微弱地運轉了一下。

“嗡——”

脊柱深處那塊骨輕輕一震。

霎時間,以他為中心,方圓數丈內那瀰漫的、彷彿亙古存在的陰寒黑霧,像是受到了無形之力的牽引,絲絲縷縷地向他彙聚而來,卻不是侵入他的身體,而是被脊柱那塊骨散發出的無形吸力捕捉、吞噬、轉化!一股精純、冰涼、卻又浩瀚無比的奇異能量,從脊柱骨湧出,瞬間流遍四肢百骸!

“呃……”

林厭忍不住發出一聲舒服的呻吟。這能量,與之前吸收靈晶時那針紮般的刺痛感完全不同!它溫順、磅礴,與他身體的每一寸都完美契合,彷彿本就是他的一部分!僅僅這一下極其微弱的吞噬,帶來的能量增長,就遠超他過去七年苦修的總和!

而且,他“看到”了——不是用眼睛,而是某種內視般的感知——自己體內那原本堵塞、滯澀、漏風般的經脈,此刻寬闊通暢,泛著淡淡的暗金色光澤。丹田處,一絲比頭髮絲還要細小的、呈現混沌灰色的氣旋,正在緩緩形成、轉動。

這不是煉氣一層的靈力!這感覺……更像是《噬道經》中描述的,吞噬、煉化天地間最本源“道韻”碎片後,形成的獨有能量——“混沌真氣”的雛形!

他……能修煉了?不,不僅僅是能修煉。是按照《噬道經》,以吞噬“道韻”這種近乎掠奪的方式,進行一種前所未有、霸道絕倫的修煉!

狂喜還未升起,就被更深的寒意覆蓋。

道缺之體……吞噬道韻……繼承道缺之命……小心……天?

那未能說完的“天”字之後,是什麼?天道?天意?還是彆的什麼?

還有那白骨最後的畫麵,那句“天道有缺,以身承之。奪靈補道,九死方生”……

林厭緩緩握緊了拳頭,指甲深深掐進剛剛癒合的掌心,帶來清晰的痛感。他抬起頭,望向頭頂。隻有無邊黑暗和翻滾的黑霧,看不見來時的崖頂,也看不見天空。

但葬道淵下,並非絕對的死寂和黑暗。在他此刻變得異常敏銳的感知中,這片深淵裡,漂浮著無數細微的、黯淡的、顏色各異的光點。那是……殘留的道韻碎片?是這深淵吞噬了無數修士、甚至上古存在後,殘留的、未被徹底磨滅的“道”的痕跡?

而他脊柱裡的那塊骨,正對它們散發出清晰無比的“饑餓”信號。

林厭慢慢站起身。身體還有些搖晃,但那股新生的力量在支撐著他。他環顧四周,腳下是冰冷的、彷彿被某種巨大力量打磨過的玉質地麵,延伸向黑暗深處。這裡似乎是淵底的一處平台。

他該往哪裡走?如何上去?

就在這時——

“轟隆隆……”

頭頂極遠處,隱約傳來了沉悶的、彷彿巨石移動的轟鳴,還夾雜著幾聲模糊的、充滿了驚疑的呼喊。聲音經過漫長距離和濃密黑霧的削弱,已經微不可聞,但林厭還是捕捉到了幾個破碎的詞:

“……霧散了?!”

“……快……稟報……”

“……有變!”

是崖頂!趙元鵬他們?還是青崖劍宗的人被驚動了?

林厭眼神一凝。不能留在這裡。這葬道淵太過詭異,那具傳功的白骨,這瀰漫的道韻碎片,還有《噬道經》和“道缺之體”的秘密,一旦被髮現……

他必須立刻離開!而且要神不知鬼不覺地離開!

他再次運轉《噬道經》,這一次,不是吸收周圍道韻,而是嘗試收斂自身一切氣息,包括脊柱那塊骨散發的特殊波動。這是他剛剛從湧入的資訊中捕捉到的一點粗淺法門。

很快,他周身那種隱隱的、彷彿能吞噬一切的詭異氣息消失了,重新變回之前那個靈氣微弱、毫不起眼的煉氣一層雜役模樣。隻是皮膚下偶爾流轉的暗金色紋路,和眼底深處那一點冰冷的銳光,暗示著某些東西已經徹底改變。

他最後看了一眼這片吞噬他又給了他新生的黑暗深淵,然後轉身,朝著與聲音傳來方向相反的、更深的黑暗中,邁出了腳步。

腳步踩在冰冷的玉質地麵上,發出輕微的迴響。

脊柱深處,那塊重新被命名為“道缺骨”的骨頭,隨著他的步伐,傳來穩定而深沉的搏動。

彷彿一顆沉睡億萬載的凶獸之心,於此地,於此身,悄然復甦。

饑餓,已然甦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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