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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為南昌城頭號善人，他既想親眼瞧瞧這位“化符為水”的仙師，到底是真有通天本事，還是個披著道袍招搖撞騙的草包。
一旁羅老歪手攥皮鞭，慢條斯理撚著幾根稀疏鬍鬚，嗤笑道：“把頭哥，搭理一個毛都沒紮穩的野道士，圖個啥？”
陳雨樓眼皮都沒擡一下。
不多時——
紅姑娘自城下引著一位青年拾級而上。那人穿件洗得泛白的馬褂，麵容清朗，尤其一雙眼睛，乾淨得像剛打上來的井水，不染半點塵灰。
“老大，人帶來了。”紅姑娘抱拳。
“下去吧，紅姑。”陳雨樓擺擺手。她領命轉身便走。
臨去前，蘇塵朝她微頷首：“多謝姑娘。”
紅姑娘側身望他一眼，利落地還了一禮：“客氣。”話音未落，已翩然離去。
她一襲烈焰紅衣颯爽利落，腰懸飛刀，腦後一條粗辮甩得虎虎生風，英氣撲麵，端的是江湖女俠本色。
確有幾分味道。
“仙師從哪座仙山而來？可是龍虎山的高功真人？”陳雨樓上下打量眼前少年——這張臉太嫩，嫩得讓他心頭一震。
江湖上那些招搖撞騙的貨色，哪個不是刻意扮成一副壽衣都備好的糟老頭模樣？鬍子拉碴、眼窩深陷，恨不得把“我快死了”幾個字刻在額頭上。
偏這少年不同，眉宇間一股子清氣，不浮不躁，不裝不拿。
“太平道。”蘇塵言簡意賅。
“家學淵源，承自東漢末年太平道黃巾義軍首領、天公將軍張角。”
身為二十一世紀混過貼吧、刷過短視訊的年輕人，編個出身信手拈來。
陳雨樓聞言，眸光驟然一亮，隨即鄭重抱拳，腰彎得極低：“原來是太平道高賢之後！”
看到這兒，有人或許納悶：陳雨樓乃橫跨三湘四水的卸嶺魁首，盜中巨擘，怎會對一個毛頭小子如此禮敬？
實則其中自有根由。
卸嶺一脈，本就脫胎於西漢赤眉義軍，連那攀崖越塹的蜈蚣梯，都是當年赤眉將士攻城掠寨的老傢什。
天下農人揭竿而起，本是一條根上的枝杈；何況眼前這位，還是大賢良師張角嫡傳後人，豈敢怠慢？
“敢問仙師尊姓大名？”陳雨樓雙手拱起。
“蘇塵。”他語氣平緩，不卑不亢。
陳雨樓略一怔，蘇塵又補了一句：“東漢末年群雄割據，為護血脈周全，改隨母姓‘蘇’，不再用‘張’字。”
“哦……”陳雨樓緩緩點頭。
目光隨即落在蘇塵掌中那根九節杖上——初看尋常，再看卻心頭一跳。
此杖正是天公將軍當年敕符布法所用，代代秘傳，與卸嶺門中鎮派信物“小神鋒”一般，絕無贗品可能。
他神色愈發恭謹，脊背也挺得更直了些。
恰在此時，羅老歪橫眉倒豎，一步踏前，厲聲喝道：“哪冒出來的黃口小兒，也配在老子跟前裝神弄鬼？還天公將軍、地公將軍？怎麼不幹脆說你是紫微帝君轉世？”
蘇塵斜睨他一眼。
這廝滿嘴醃臢話，眼神狠戾，嚼舌根子比放槍還利索。要想順順利利入卸嶺、闖瓶山古墓，眼前這顆釘子，怕是非拔不可。
此人盤踞湘陰多年，惡名遠揚，軍閥中數一數二的狠角色，綽號“活閻王”——光聽這名號，就知道不是好惹的主兒。
底下百姓見他影子晃一下，腿肚子都要打顫。
殺人如割草，血都不帶濺上鞋幫子的。
此時見蘇塵麵相青澀，偏又擺出一副世外高人的架勢，眯起眼冷哼一聲，擡手將那把象牙柄短銃“啪”地拍在案上，唾沫星子直噴：“小娃娃裝什麼老神仙！”
蘇塵斜睨一眼羅老歪。
“再吐半個髒字，當場削你舌頭。”
“哈——哈哈哈！”羅老歪氣得肩膀直抖，仰頭狂笑，“老子倒要看看，仙師大人怎麼個削法！”
他臉上橫肉亂跳，滿是譏誚與不屑。
若不露一手真本事，怕是連牆頭的麻雀都不信你有半分道行。
“既然你執意討教，那就嘗嘗我的雷火真訣。”
“雷火真訣？”羅老歪嗤之以鼻，翹著二郎腿晃腳尖，“神神叨叨，褲腰帶上掛隻死老鼠，就敢冒充山神老爺？今兒老子倒要開開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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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音未落，蘇塵已掣出九節青銅杖，足尖一蹬，縱身躍上城垛——杖首朝天，重重頓在青磚之上！
剎那間，晴空撕裂，烏雲如墨翻湧而至，電光在雲層裡炸開蛛網般的銀蛇，盡數奔湧向他掌中杖尖！
那股劈山裂石的威壓轟然傾瀉，尋常人連呼吸都滯住，膝蓋發軟。城牆下擠著的災民、垛口邊站崗的卸嶺力仕，一個接一個撲通跪倒，額頭貼地，渾身打顫。
羅老歪臉上的笑僵成豬肝色，瞳孔驟縮，雙腿一軟，“噗通”癱坐在地，褲襠濕透，尿騷味都散了出來。他哆嗦著磕頭如搗蒜：“仙師饒命！老羅瞎了狗眼，求您高擡貴手啊！”
一旁陳雨樓也早被震得雙膝一彎，不由自主跪了下去。
傳說當年天公將軍張角能召風喚雨、引雷劈敵，世人隻當是江湖演義……如今親眼所見，竟句句屬實！
可陳雨樓不敢真讓羅老歪橫屍當場——此人是他陳家親手扶起來的軍閥，說是拴在門柱上的看家惡犬也不為過。若今日暴斃，底下兵痞立馬嘩變，南昌城怕要血流成河。
他急忙拱手作揖：“仙師息怒！這羅帥素來嘴臭沒把門，還望您暫收雷霆，饒他一條狗命！”
蘇塵本就沒打算真劈他。
這雷火真訣耗神太過，一次施術便如抽骨剝筋，眼下虛得手指都在發顫——哪還捨得浪費在這草包身上？瓶山深處那六翅蜈蚣、屍王陰煞，纔是真要命的硬茬。
他手腕一翻，九節杖垂落，烏雲霎時潰散如煙，雷聲杳然，天光重灑。
方纔那一幕恍如幻夢，轉瞬無痕。可城下百姓已齊聲高呼：“活神仙下凡啦！”卸嶺弟兄和羅老歪麾下的兵丁更是撲通撲通接連叩首，額頭撞得青磚咚咚響。
蘇塵之名，怕是明日就要傳遍整座南昌城。
“多謝仙師寬宥！”陳雨樓抹了把冷汗，匆匆起身，聲音還在發虛。
羅老歪臉麵掃地，灰溜溜叫來楊副官，兩人躲到箭樓拐角點起大煙槍，一口接一口吞雲吐霧，再不敢吭半句。
蘇塵見震懾已成，便順勢切入正題：“陳總把頭，聽說你們近期要探老熊嶺瓶山古墓？”
“正是！”陳雨樓抱拳點頭，“仙師未蔔先知，實乃神人！”
“我隨行一道。此番路過南昌，以觀氣術遙望瓶山，隻見黑氣沖霄、妖氛凝滯，分明有巨妖將破土而出。”
“趁它羽翼未豐，須得搶先斬斷禍根。”蘇塵語氣平淡，卻字字如釘。
陳雨樓初聽還以為是個貪財道士，心頭微哂；待聽完這幾句，脊背一挺，肅然起敬。
“仙師心繫蒼生，陳某五體投地！”
“另有一事。”蘇塵道，“瓶山自古是歷代方士煉丹之地，洞中靈藥金丹，我全要。金銀珠寶你們盡可分潤——那些丹丸，我要煉體養神。”
他眼下脫力至此，正因先天體質特殊，急需靈藥調補。
“理當如此！”丹藥對陳雨樓這群綠林響馬來說不過是石頭疙瘩，他痛快應下，隨即吩咐備下熱酒肥肉，一邊款待蘇塵，一邊連夜籌備進山事宜。
陳家莊裡，陳雨樓早備下一桌山珍海味，那年月還沒人管這些口腹之慾。
滿噹噹擺了一整張八仙桌——
熊掌肥厚油亮，山雞腿肉緊實彈牙，猴腦還在青花碗裡微微顫動，穿山甲鱗片泛著幽光……
各色野味堆得密密匝匝，再配上湘西釀的酒鬼酒，琥珀色的酒液一晃就散出濃烈辛香。
道士本就不守清規戒律，哪像和尚那般忌葷腥、避杯盞？
蘇塵穿來不過數日，肚皮早就空得打鼓，魂魄附在這具少年軀殼上時，人已瘦得隻剩一把骨頭架子——難怪那天雷隻劈出一道便力竭暈厥。
這般孱弱的身子骨，如何扛得住九天雷霆的暴烈威壓？
老話講得好：窮文富武。想把筋骨練硬、氣血養足，不吃肉不沾酒，門兒都沒有！別說是道士，連少林寺的武僧，也是大塊吃肉、大碗喝酒的主兒。
蘇塵抄起筷子就埋頭猛嚼，雖不能立時壯如牛犢，但臉上總算透出點血色，指尖也有了暖意。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
陳雨樓頻頻舉杯，借著酒勁跟蘇塵聊起眼下這亂世風雲。蘇塵斜眼打量這位總把頭——
後世人心裡門兒清：這位陳老闆可不是個隻愛刨墳掘墓的主兒，野心早飛出了盜洞口子。
他拉攏二十萬響馬盤踞常勝山，勢力橫貫三湘四水；暗地裡又扶植大小軍閥十數支，銀錢糧草流水般送出去。
怕不是想學黃巢掀翻大唐、方臘攪亂兩宋，趁這民國烽煙四起的當口，爭一爭天下權柄！
蘇塵心知他胃口不小，索性專挑梟雄故事講：曹操挾天子以令諸侯，黃巢衝天香陣透長安，趙匡胤陳橋驛黃袍加身……
這些人物典故，對穿越者而言熟得如同自家竈台。
陳雨樓聽得眼睛發亮，仰脖幹盡杯中酒，忽而正襟危坐，沉聲道：“先生胸藏丘壑，若隻畫幾張符、治幾回病，豈非明珠暗投？”
“何不承祖輩遺誌，再續卸嶺宏圖？”
“我常勝山二十萬弟兄早已刀出鞘、馬備鞍，隻待先生一聲號令！”
蘇塵一聽這話，額角直冒汗，趕緊擺手止住他往下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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