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說著,門外傳來一聲響亮通報——
“總把頭!”
花瑪拐穿著靛藍對襟馬褂,快步進來,腰桿挺得筆直,“老把頭請您過去一趟。”
老把頭陳金山,是上一代卸嶺魁首,當年闖墓如入無人之境,如今卻因年輕時在陰穴裡染了寒毒,腿腳不便,隻得退居幕後。可他在卸嶺的分量,仍重得能壓塌半座山。
陳雨樓不敢怠慢,撂下酒杯就隨花瑪拐匆匆而去。
……
屋內垂著墨色珠簾,簾後坐著個黑衣老者,手裡煙鬥一明一滅,火星映著他溝壑縱橫的臉。
他抬眼盯住陳雨樓,眼神裡全是恨鐵不成鋼:“老熊嶺向來埋得深、鎮得凶,當年連我都繞著走——你倒好,毛還沒長齊,就敢往裡鑽?”
煙鬥杆子直直戳向兒子胸口。
陳雨樓苦笑搖頭:“爹,您那會兒不敢碰,不代表咱們這代人就得縮著脖子活啊。”
“哼!”
陳金山猛地將煙鬥往紫檀案上一磕,‘啪’一聲脆響,火星濺起三寸高。他扭頭瞪向花瑪拐:“柺子!讓你輔佐他,不是讓你帶他去送死!”
“老把頭……”花瑪拐喉結滾動,臉都僵了。
他不過是個謀士,哪敢替卸嶺大當家拿這種命懸一線的主意?
“如今世道崩壞,我也隻想用這副殘軀,乾點真事!”陳雨樓聲音不高,卻字字咬實。
“為陳家搏前程,我睜隻眼閉隻眼;可你偏要為外人豁出命去,荒唐!”老把頭霍然掀開簾子,枯指幾乎戳到陳雨樓鼻尖。
“孩兒不孝,您多保重。”
話音未落,陳雨樓已轉身跨出門檻,背影利落得沒一絲遲疑。
“唉——”
陳金山重重嘆氣,煙鬥早熄了火,“這逆子啊,早晚橫屍荒野。”
“柺子,給我盯死了他。”
“是,老把頭。”花瑪拐垂首應聲,轉身離去。
……
三天後,南昌練兵場。
戰鼓擂得震天響,陳雨樓點將出征,直撲老熊嶺元代古墓。
這位卸嶺總把頭生就一雙夜眼,看著斯文白凈,偏有一張能把死人說活、叫石頭開花的嘴。
他一身素白馬褂,手搖摺扇,鼻樑上架著副金絲眼鏡,站在高台之上,先朝台下黑壓壓的卸嶺力仕抱拳拱手,朗聲道:
“我卸嶺一門,自赤眉軍起便立下規矩——盜帝王之財,濟黎庶之命!”
“如今乾坤倒懸,世道崩壞,百姓流離失所,陳某多方打探,得知老熊嶺深處埋著一座元代大墓,棺槨未朽,陪葬的金銀珠玉堆滿地宮,光是銅錢就鋪了三層。”
“我卸嶺一脈的弟兄,多是餓著肚子長大的苦命人。陳某雖無大才,卻願聯合羅帥、蘇仙師,效當年赤眉軍開倉放糧之義,取地下之財,活亂世之民。”
古時候便是如此——
刀兵一起,草莽聚義,總得有個響亮名目撐著門麵。
就像梁山泊豎起“替天行道”大旗,誰肯認自己是殺人越貨的賊寇?
進老熊嶺掏墳不難,可不能光喊“發財去嘍”。
民國年月兵荒馬亂,官府哪顧得上幾座荒塚?
但刨人祖墳終究是折陰德的事,不比正經營生。
七十二行裡,倒鬥隻排在外八行末尾,見不得光。
若隻為貪那點黃白之物,便拉幾萬人浩浩蕩蕩殺向瓶山,一則人心浮動,二則傳出去,卸嶺這金字招牌,豈不跟鄉野裡鑽洞掏墳的耗子一個檔次?
那可真叫臉麵丟盡,威信掃地。
果然陳雨樓話音剛落,
底下幾千號卸嶺漢子頓時血脈賁張,臉頰泛紅,齊聲怒吼:“甩了!!!”
見眾人熱血沸騰,
陳雨樓嘴角微揚,眼中掠過一絲誌得意滿——就是要這股勁兒。
他隨即轉身,望向斜倚在太師椅上、手握教鞭的羅老歪:“羅帥,您還有什麼吩咐?”
羅老歪這位大軍閥,除了帶兵殺人,識字不過百來個,肚子裡沒半點墨水。
眼下被幾千雙眼睛盯得發燙,硬著頭皮站起身,揮臂高呼:“甩了!”
“甩了!”
群盜吼聲震得林間鳥雀驚飛。
“蘇仙師,您看還有沒有要交代的?”
蘇塵這幾日在陳家莊養得氣色飽滿,此時內著一襲白鶴紋道袍,外罩明黃法衣,暗合黃巾“蒼天已死,黃天當立”之意;手中九節杖烏沉泛光,步履沉靜,自有一派方外高人的氣度。
倒真有幾分當年太平道大賢良師的神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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