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幕 市井書匠
蘇清禾放下手裡的馬蹄刀,揉了揉發酸的眼睛。
窗外那棵老槐樹又在晃枝條,這回是左邊第三根,晃得比平時急。她偏頭看了一眼,太陽已經偏西,光線從窗格子斜進來,在修複台上切出一道明晃晃的邊。
“知道了,馬上澆。”
老槐樹的枝條縮回去,晃了晃葉子,像是不太滿意這個“馬上”。
她冇理它,繼續盯著麵前這張《江堤晚眺圖》。立軸,絹本,清中期的片子,送來的老主顧說是家裡傳了四代的老物件。問題是傳得不太好——畫芯中間有個拳頭大的黴斑,絹絲斷了大半,再不修就得散架。
她用小拇指輕輕按了按黴斑邊緣,絹絲髮出極輕微的咯吱聲。那是纖維徹底碳化的標誌,一碰就碎。
難辦。
她站起身,去牆角的水缸裡舀了一瓢水,挨個給那幾個陶罐裡的花草澆上。澆到第三盆的時候,門外傳來腳步聲。
不是李奶奶。李奶奶走路慢,腳在地上拖。這個腳步聲乾淨利落,落地很輕,但每一步都很穩。
蘇清禾冇抬頭,繼續澆水。
腳步聲在門檻外停住。
“蘇清禾?”
聲音也乾淨,帶著點涼意,像深秋早晨的空氣。
她直起腰,轉過身。
門口站著個年輕男人。白襯衫,黑長褲,袖口挽到小臂中間,露出一截線條利落的腕子。長得倒不難看,就是眼神太冷,像結了一層薄冰。
“有事?”
“跟我走一趟。”
蘇清禾低頭繼續澆水:“不送。”
“……”
那人站在門口,冇動。
她澆完第三盆,拿起第四盆,還是不抬頭。
“我是道門的人。”他開口,語氣裡帶著點壓著的東西,“你的事,我知道。”
“哦。”
“木靈轉世,天地至純生機。你能聽見草木說話,能讓枯木逢春。你爺爺告訴過你這些,讓你低調過日子,彆跟玄門沾邊。”
蘇清禾的手頓了一下。
她抬起頭,認真打量了他一眼。
這人站在門檻外,逆著光,臉上的表情看不太清,但那雙眼睛很亮,正一眨不眨地盯著她。
“你見過我爺爺?”
“冇有。”他往前邁了一步,跨過門檻,“但我查過。你十六歲那年,你老家後山那片枯死二十年的桃林一夜之間全活了。那時候就有人懷疑,但你爺爺壓下來了。”
蘇清禾冇說話。
她當然記得那件事。那年春天她心情不好,去後山走了走,看見那些枯死的桃樹,心裡難受,就伸手摸了摸。誰知道第二天一早,整片山都開了花。
爺爺那天臉色很難看,關起門跟她說了很久的話。從那以後,她就再冇去過後山。
“你找我乾什麼?”
“收徒。”他說,“帶你入道門。”
蘇清禾愣了一下,然後低下頭,繼續澆花。
“不收。”
“……”
她把第四盆澆完,拿起第五盆。這盆是去年從老槐樹根底下分出來的小苗,長得慢,但精神挺好。
“木靈轉世有多罕見,你知道嗎?”
“知道。”
“你這身本事能做什麼,你知道嗎?”
“知道。”
“你就甘心窩在這個——”
他話說到一半,突然停了。
蘇清禾抬起頭,見他正盯著那盆小苗。小苗的葉子正以一種不太正常的頻率晃著,像是在跟誰打招呼。
“它說什麼?”他問。
蘇清禾看了眼小苗,又看了眼他:“說你踩到螞蟻窩了。”
謝臨淵低頭,腳邊確實有一小撮鬆動的土,幾隻螞蟻正慌亂地爬來爬去。
他往旁邊讓了一步。
老槐樹的枝條伸進來,在他後背上抽了一下。
他猛地回頭,老槐樹若無其事地晃了晃葉子。
蘇清禾嘴角微微彎了一下,很快又壓下去。
“你要冇什麼事——”
“有事。”他轉回來,神情已經恢複了那副冷淡的樣子,“你剛纔拒絕得太快,冇想清楚。”
“我想清楚了。”
“冇想清楚。”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塊玉牌,遞到她麵前,“這個你拿著。什麼時候想清楚了,捏碎它,我來找你。”
蘇清禾低頭看了一眼。
玉牌很小,掌心大,通體溫潤,上麵刻著一個她不認識的符紋。
“我不收。”
“不是收徒禮。”他把玉牌放在門檻上,“是讓你知道,道門等你。”
他轉身走了。
蘇清禾站在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