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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濟瘋癲 第343章 妙手回春救英雄

作者:一戶人 分類:曆史 更新時間:2026-08-29 09:05:20

話說楊魁一錘不曾打著劉香妙,反把他送到水裡逃走,心中十分惱悔。他站在船頭,望著黑漆漆的江麵,劉香妙消失的地方隻剩下一圈圈漣漪,很快便消散在夜色中。他狠狠地跺了一腳,船板發出的悶響,像一頭失去了獵物的野獸,發出不甘的咆哮。

轉身走到中艙,不知何處來的兩支紅燭點著,那燭火明亮而溫暖,將艙中照得如同白晝。和尚在上麵坐了,破僧帽歪戴在頭上,油泥斑駁的臉上綻開一個狡黠的笑容,笑嘻嘻的說道:你不必惱悔,你來看這紙條。

楊魁連忙將紙條接來,但見上麵寫了四句歪詩,字跡潦草,墨跡淋漓:

錘頭要他命,錘柄送他走。

恨煞篷腳繩,怨煞一隻手。

楊魁看畢,心中一震。他想起方纔那驚險的一幕——錘頭落下,卻被篷腳繩絆住,錘柄反把劉香妙帶倒,讓他落水逃生。這和尚,竟將一切都算得如此精準!

他心裡說道:啊呀,我莫非遇到濟公聖僧了嗎?

濟公道:你不必問遇的是什麼人,你趕緊把劍傷把我來看。你單曉得你的鏢狠,須知你的毒鏢,不過藥性暴烈,到底還有藥可救。他這毒劍利害非常,傷著的百無一活。初傷的時候,並不過痛,不消半日,便周身化為血水。

楊魁聞說,忙把衣服脫下。那夜行衣是黑色的緊身衣,已被鮮血浸透,黏膩地貼在皮肉上。他忍痛剝下,露出後膊的傷口——那傷口不大,卻泛著一種詭異的紫黑色,像一朵盛開的毒花。再一看,但見一隻大膀,已如紫茄一般,腫得發亮,皮膚下的血管像一條條黑色的蚯蚓,在皮肉中蠕動。

他心中嚇了一跳,像被一盆冰水澆了個透心涼。

濟公忙在懷內掏出一顆丸藥。那丸子龍眼大小,通體烏黑,表麵流轉著一層金色的光澤,彷彿封存著某種神秘的力量。他用手拿著,按周天八卦,在傷口四麵滾了六十四周。那動作帶著一種說不出的玄妙,彷彿在描繪某種古老的符咒。

楊魁看著膀子,先是紫的,像一朵盛開的茄子花;忽然變紅,像一團燃燒的火焰;紅的又忽然變白,像一塊被漂白的布。那變化之快,讓人目不暇接,像一場神奇的幻術。

濟公把丸藥仍然收起,揣入懷中。楊魁把膀子舞了兩舞,覺得並不麻木了,反而有一種說不出的輕鬆與舒暢。再用手摸去,但覺平整如故,連傷痕都冇有,彷彿方纔那道致命的劍傷,隻是一場噩夢。

他心中想道:我的確遇了聖僧了。

濟公道:你不必問遇的甚人,下麵死的活的,還要理直理直呢。

楊魁便取過一支燭來,朝下一看。燭光映照下,他不覺大驚失色——那兩個客人,曾先生和韓毓賢,麵色慘白,雙目緊閉,像兩具被遺棄的屍體,也冇氣了!

和尚,怎麼好呢?這兩個客人,也冇氣了!

他的聲音因驚恐而尖銳,像被掐住脖子的公雞。

濟公道:無妨,他們不過腹中饑餓,兼之一嚇暈去。你先把那三人理直去了纔好。

楊魁便先把已死朱光搬起。那屍體已經僵硬,麵色鐵青,那隻獨眼還瞪得溜圓,像一顆被釘在臉上的玻璃珠。他一聲往水裡一摜,屍體像一袋土豆似的沉入水底,濺起一圈圈漣漪。他把穿過的一支毒鏢拾起,那鏢頭烏黑,在燭光下泛著幽藍的光澤,收好放入囊中。

回頭又把不曾斷氣的董亮、秦朗,替他二人兜心加了一錘。那錘頭帶著呼嘯的風聲,像一座小山壓下,的一聲,兩人頓時氣絕。他將毒鏢打下,收在囊中,也撲通撲通的摜下水去,像扔兩隻破麻袋。

又跑進艙裡說道:這兩人怎麼辦理呢?

濟公便拿了一支燭,彎下腰來。燭光映照下,曾先生和韓毓賢的麵色慘白如紙,嘴唇發紫,像兩條被曬乾的魚。他說道:你先把繩子割開。

楊魁就仍然還拿那三尖刀,刀刃上還沾著血跡。他通同把二人繩子割斷,那麻繩粗糙而結實,刀鋒劃過,發出的聲響。

濟公又在懷裡掏出一粒丸藥,那丸子鮮紅如血,在掌心微微顫動。他在每人天庭上走了三轉,那動作帶著一種說不出的玄妙,像在描繪某種古老的符咒。

忽聽每人歎了口氣,說聲:嚇煞我了!

那聲音虛弱而沙啞,像是從墳墓深處傳來。他們睜眼一看,但見船上的強盜一個冇有,卻見一位英雄赳赳的壯士,並那邋裡邋遢的一個和尚。那壯士身著夜行衣,腰間彆著八角錘,麵容剛毅,目光如炬;那和尚破僧帽、舊僧衣、草鞋、豁口葫蘆,滿臉油泥,像從泥坑裡爬出來的。

他們心裡匡約著,這多分是來救我們的。

二人連忙站起,曾先生朝上一揖,聲音因激動而微微發顫:二位恩公救曾某師弟二人,先受愚晚一拜。

說著,便跪下去,額頭在船板上磕得作響。韓公子也隨著先生行禮,他年方十二,麵容清秀,此刻卻滿是淚痕,像一頭受驚的小鹿。

但見濟公拍手哈哈的說道:曾先生、韓公子吃了苦了,不消行禮了。

二人吃了驚,暗道:他怎麼曉得我們的姓呢?

曾先生又問道:請問和尚寶山上下,壯士貴姓大名,好讓愚師弟回去燒香換水,報答救命之恩。

濟公拍手哈哈的說道:這些話,快不要著煩,提起來實在好笑,我連名姓都忘掉了。我出家的一座破廟,多分已燒掉了。

說畢,他指著楊魁道:人家有情有禮的來問,不能一炮不響,你把個姓名交代他罷。

楊魁道:在下姓楊名魁,人送我個綽號,叫做笑麵虎。這因生就脾氣,專同貪官汙吏、旁門左道作對。去年我在西湖邊,碰著這個劉香妙道士,被我送了他一毒鏢,他卻走掉。前天在下到平望有事,恰巧又碰著他在這隻船下,所以就沿路跟來。早間不是你們叫船,我也說了一句話的?

韓公子道:一點不錯,確就是壯士。

楊魁又道:我見你們上船之後,就知道必定有事,所以始終不離你們這部。但是今日若不是這位和尚恩人,不但不能救二位,連在下的性命,隻怕也難保呢!

曾先生道:請問,船上的強徒何處去了?

楊魁道:三個水盜,皆結果了。那道士命根長,已逃去了。

二人聽畢,真個謝天謝地的十分歡喜。他們望著濟公,眼中滿是敬畏與感激,像望著一尊降臨凡間的神隻。

忽見外麵天光已亮,晨光從船篷的縫隙中透射進來,在艙中灑下一片金色的光斑。濟公說道:時候不早,我要走了,我且送你們到岸邊再著罷。

隻見他張口吹了一口氣,那口氣帶著一種說不出的玄妙,像一陣春風拂過。那隻船如飛的已到了上船的原處,湖堤上的楊柳依依,在晨風中輕輕搖曳。

濟公道:你們仍回去罷,那個假傳聖旨之事,已了結了。

曾、韓二人聽見,更外奇異。他們麵麵相覷,心中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震撼——這和尚,竟連千裡之外的事情都知道!

連忙叩彆上岸,自回韓府。恰巧府門已開,昨日著人找先生同公子,整整找了一夜帶半天。黃夫人同毓英小姐已到廳前,便著了四名家人,分頭去找。恰然才往外走,就遇見他兩個一前一後的回來,像兩匹迷途知返的馬。

個個連忙掉身一溜煙的喊道:好了,公子同先生都回來了!

喊聲未畢,曾先生同公子已到大廳。因事關要緊,夫人同小姐多不迴避。夫人忙問公子道:昨日你同先生躲在何處的?今日怎麼敢迴轉的?

公子尚未開口,曾先生便把怎樣聽聖旨、怎樣逃去、怎樣叫船、怎樣被餓、怎樣遇見道士、怎樣被強盜捆起、怎樣壯士來救、怎樣壯士又險些喪命、怎樣來一窮破和尚、和尚怎樣稱他們的姓氏、又怎樣一口氣把船吹回,叫他們回來,由頭至尾說了一遍。

韓受在旁插嘴道:在我看來,這和尚多分是濟顛聖僧。

曾先生道:一點不差,我看除掉他,餘外也冇得這種和尚了。

他又問道:究屬假傳聖旨是怎樣了結的?

韓受就把韓小姐怎樣識破、怎樣結局,也說了一遍。他說得繪聲繪色,把毓英的英氣與智慧描繪得淋漓儘致。

曾先生暗暗慚愧,說道:我等活到幾十歲,不如一個小小女子。

先生正在嘔氣,忽然一個看門的手中拿一紙包說道:適才門口一個和尚送來,他說這是先生忘在船上的。

先生一看,就是交給那道士的三十兩銀子,真個絲毫未動,像一塊被完整歸還的石頭。大家更加詫異不提。

且說濟公自打發曾先生二人走後,便在船上前後巡了一遍。他像一頭在覓食的野獸,目光在艙中逡巡。巧見灶門內有一個方方的紙包,他便隨手拿起,向懷裡一收——那是曾先生的三十兩銀子,他替他們完好無損地保管著。

又見楊魁把夜行衣脫下,把一隻八角響錘往衣內卷著。他向濟公磕了一個頭,額頭在船板上磕得作響:請師傅留個名姓,將後好記認記認。

濟公道:後會有期,你去罷!

楊魁一躥步,就上了岸,沿著湖堤便走。他的身影在晨光中漸漸遠去,像一頭歸山的猛虎。

濟公也上了岸,向船吹了一口氣。那口氣帶著一種說不出的玄妙,像一陣春風拂過。那隻船遂忽然不見,像一滴水融入大海,無影無蹤。

自此以後,西湖內遇見有搶劫之事,這隻船便出來救人,名曰濟公船。還有一宗奇事,客家上了這船,立時到家;強盜上了這船,立時送命。此是後話,不必多談。

再言濟公上了岸,走至韓王府前。他看見一人在門前掃地,那掃帚是竹製的,在晨光中劃出一道道弧線。濟公便把懷裡紙包掏出,對他說明瞭來曆,將三十兩銀子交還。跟後作起隱身法,像一滴水融入空氣,仍回皇宮。

到得淥猗亭,見太監一個還未起身,亭門一扇上著,一扇下著,像是人撬開的樣子。濟公心中早經明白,嘴角浮起一絲意味深長的笑。側身便進了門,收起隱身法術,走至榻前一看——

一塊木頭卻不見了,那是他用來替身的木頭,此刻不知去向。黃綾被當中,被刀齊齊整整的切了一刀,像一條被斬斷的蛇,斷口平整而光滑。

濟公好生髮笑,那笑聲在亭中迴盪,帶著一種洞悉一切的狡黠。

看官,你曉得這黃綾被是怎樣切斷的?

就因昨日進丸的時候,把那蘇同、張祿降為散職太監。二人憤憤退出,像兩頭被拔了牙的老虎,歸到散職班內。這散職班內的太監,專管一切粗事,掃地、倒糞、擦桌、搬凳,樣樣都要乾。

平日他二人燒香吃茶,本是享福慣的,兼之他當總管的辰光,不時的擅作威福,一些小太監冇一個不恨他切骨。今日見他們降下來,一些人皆要報仇,像一群被激怒的蜜蜂,嗡嗡作響。

同班的果然是商議起來,把苦他吃;還有那些分管的頭目,平日在他兩個手下,今日反做到他的管領,就把起先受過他的氣,拿出來報答報答。

就這一天,到班不過半日,頭一次,張祿同同班鬥嘴,就被王頭目打了兩掌。那巴掌帶著呼嘯的風聲,的一聲落在臉上,像兩塊烙鐵。你還想拿總管的脾氣,到此地來用嗎?

跟後因掃地不曾乾淨,又被頭目用帚子柄,橫七豎八的一頓臭打。那帚子柄是竹製的,打在身上作響,像炒豆子一般。總之這半日,約被打了四五次,被罵是不必說了。

蘇同也是處處受氣,像一頭被群狼圍攻的孤羊。二人好生難忍,到得晚來,大眾均已睡覺,隻有幾盞宮燈在穿堂風中搖曳,將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

他兩個便坐在假山石上談談日間的苦楚。那假山石是太湖石,形態古怪,在月光下像一頭頭蹲伏的野獸。

但見張祿道:咱們好好的總管位分,該因鬼使神差,把個煮粥的罪過,弄到咱們身上來了,這不是哥弟兒的運氣嗎?

蘇同道:你還在這裡泛湖塗呢!煮粥的罪過,那是哥弟兒應分的罪過嗎?皆是這個看病的禿驢兒,他硬行栽上來的。想這禿驢兒的仇隙,就因前日咱們奏他驚駕,從這個上頭起意。但是咱們的名字,這個禿驢兒不知道他怎樣曉得的?

張祿道:這總是撥去伏待這禿驢的夥兒們討好,說出來的了。咱明朝兒冇有事,到要把這八個孩子,叫得來拷問拷問他呢。

蘇同道:請哥兒不必講了,怎麼今兒你慣會講渾話呢?他們八個人兒,撥到了淥猗亭,都有著座兒了,比咱們散職兒高得多呢。咱的哥兒,你不要自尊自貴了,還講什麼叫得來拷問拷問,倒莫要腦袋兒上被他們敲幾下呢!

張祿道:照你**,難道就罷休兒不成?

蘇同道:咱到有個意見兒,但怕咱哥兒的膽子小些兒。

張祿道:充軍至儘,用腦袋兒也就再冇大事了,有什麼膽大膽小呢?咱的蘇哥兒,你請講明瞭,咱們殺人總是去的。

蘇同道:真的嗎?

張祿道:誰說假來?

蘇同站起,遂在張祿耳邊,低低的說道:咱兩個兒今夜如此如此。但有一件難辦兒,就少的手上的這一把刀。

張祿道:這個刀兒,咱到有一處去辦呢。那個禦膳間裡,不是有把切麪條子的刀嗎?到是鋒快得很,咱前天在那裡耍去,順便取了一塊木段兒,就挪著這麼一切,暫時就分了個兩開。咱們兒就拿來用一用,好不好呢?

蘇同道:很好,很好!咱兩個兒就先去拿來,好趁早去乾罷。

看官,你道他二人因何想著切麵的刀呢?

隻因大內裡麵,一切凶器防範得極緊,就是禦膳間廚刀等類,用後都要交代頭領封守。單有這把切麵的刀,又長又闊,諒情不能行刺,所以就不必耽心收起。

閒話體提。

當下張祿、蘇同,一個在前,一個在後,直奔禦膳間而來。月光如水,從宮牆的縫隙中漏下,在青磚地上織成一片銀色的光斑。走不多遠,恰巧遇見一個巡更的太監,他手持銅鑼,地敲著,在宮道中緩緩走過。

他二人忙向樹腳下一躲,像兩隻受驚的兔子,屏住呼吸,候他過去。複行出外,躡著腳步,像兩隻偷食的貓,急急忙忙走到禦膳間。

張祿便把刀取在手中,那刀足有一尺長,刀刃鋒利,在月光下泛著冷冽的寒光。他向蘇同說道:蘇哥兒,前麵巡更的哥兒們很多呢!咱們手上有刀,不甚妥當罷!

蘇同道:咱們倆走後麵禦溝河過橋,繞到淥猗亭就是了。

二人商議已定,果然一路上一個巡更的冇得,靜悄悄的已到了淥猗亭門口。月光從竹梢間漏下,在亭前灑下斑駁的銀輝。

但是亭門已閉,蘇同便墊起腳,從窗眼向裡麵觀看。那窗眼是雕花隔扇上的縫隙,隻有拇指粗細。但見桌上有一隻鳳台,鳳嘴裡銜著一支紅燭,點得已將近好完,燭淚滴滴,像一顆顆凝固的血珠。旁邊一隻酒杯,一個酒瓢,桌上滿桌翻的酒,同那些狗肉骨頭,狼藉不堪。

更向裡麵一看,直見朝西橫著一張天然榻,榻上黃綾被鋪得整整齊齊,像一片金色的田野。濟公和衣直條條的仰麵朝天在被上躺著,隻聽得呼聲如雷,震得梁上的灰塵簌簌落下。

蘇同看過,又把張祿低低的喊來,看了一遍。他走過來又低低的說道:這個禿驢,敢是命該送在咱們倆的手裡,所以呼天呼地,同死人一樣的。但是咱們怎樣進去呢?

張祿道:這件事兒嗎?就交給咱辦罷。但是殺禿驢,要累著蘇哥兒貴手,咱家就是宰一隻雞兒鴨兒,都手抖抖的呢。

蘇同道:你就把刀交代咱,你去開門罷。

張祿便輕輕的彎下腰來,將兩隻手從門底下把右邊一扇門往上一提。那門是朱漆的,上麵鑲嵌著銅環,沉重異常。他覺得門離了窩子,又站起身來,兩手捧住這扇門,往裡一推。

一聲,恰巧開了半麵,一人剛好出入。那聲音在寂靜中格外刺耳,像某種古老的歎息。

蘇同、張祿遂旁過身來,像兩隻偷食的貓,躡手躡腳地走到裡麵。蘇同一見濟公躺在榻上,因想到他在宮裡做害自己的一段情形——那降為散職的屈辱、那被打的疼痛、那被罵的恥辱,像一把把刀子紮在心頭。

不由的怒從心上起,氣向膽邊生。他走到榻前,就同腰斬一般,把一把切麵的刀,手起刀落,直從腰間橫切下去。

但聽得一聲,像某種利器刺破皮肉,又像是砍在木頭上的聲響。

未知濟公性命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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