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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濟瘋癲 第334章 巧點紹興貢

作者:一戶人 分類:曆史 更新時間:2026-08-29 09:05:20

話說金丞相自大眾婦女出去,廳房中頓時安靜下來。燭火在穿堂風裡搖曳,將他的影子投射在斑駁的牆壁上,忽大忽小,忽長忽短。他頹然坐在椅子上,目光空洞地望著空蕩蕩的廳堂,心中五味雜陳——驚懼、羞愧、無奈,交織成一張無形的網,將他牢牢縛住。

忽見當中桌上,有一黃紙條,在燭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澤。他走近一看,上麵寫著五個大字:速造大成廟。

看官,照外麵看起來,顯係是聖僧指點他做的一件大功德。丞相一看,本該不覺大喜,因何大驚失色呢?

這因其中有個原故,一樁埋藏了十數年的秘密,此刻如同一把利劍,直刺他的心底。

杭州離城三裡,有一古刹,名曰大成廟。那廟始建於唐朝開元年間,是玄宗皇帝敕建的皇家寺院,曾經香火鼎盛,梵音繚繞,鐘磬之聲終日不絕。共房屋九十九間,飛簷鬥拱,雕梁畫棟,曾是江南一大勝景。然而五代之時,戰火紛飛,兵燹所至,大成廟化為一片焦土,僅存地址,屋宇全荒。荒草萋萋,狐兔出冇,隻剩幾座殘破的碑碣,在風雨中默默訴說著昔日的輝煌。

高宗南渡之後,秦檜專權,朝綱敗壞。其時金丞相尚未發跡,不過是秦府中的一名長史,替秦檜奔走效勞,出謀劃策。秦檜為人陰險毒辣,陷害忠良,尤以風波亭害死嶽飛父子一事,遺臭萬年。然而人到晚年,病篤之際,心中卻生出幾分恐懼——不是恐懼生前的罪孽,而是恐懼死後的報應。

一日,秦檜傳金長史至榻前。那是一間幽暗的臥室,空氣中瀰漫著濃重的藥味和死亡的氣息。秦檜躺在錦帳之中,麵色蠟黃,眼窩深陷,像一具行將就木的骷髏。他屏退從人,連妻子都不告知,隻留金長史一人。

我秦某身為大臣,位居首相,秦檜的聲音沙啞而虛弱,像是從墳墓深處傳來,自問於民間無絲毫的功德。今我臥病在床,思前想後,要做件功德之事,以贖己過,免得陰曹油鍋刀山去受罪苦。

他頓了頓,枯瘦的手指攥緊了錦被:我想都城外有座古刹,名叫大成廟,現今僅存地址,屋宇全荒。我請你商酌,非為彆故,意想獨建此廟,須憑賢契辛苦一點。

金長史垂手侍立,心中暗喜——這可是個天大的肥差!

秦檜又道:但秦某又聽人說過的,凡做功德須要叫人不知,方有果報,這叫做暗來暗去,若一說明,就算過賬了。所以我今日屏退眾人,妻子都不告訴,這件事隻有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出我之口,入君之耳,如斯而已。

說罷,他叫來內隨秦強,吩咐道:你速至庫房,把東庫司董增傳來入內講話。

秦強去不多時,帶領東庫司董增來見。董增是個四十來歲的中年人,麵白無鬚,一雙眼睛滴溜溜轉,顯是個精明角色。他一見秦檜,方欲下跪,隻見床上說了一聲。

秦檜又道:我喚你無彆,你替我交代金長史庫平銀十萬兩,限立時現兌,是件要緊的正用,不準剋扣分毫。

他又向金長史道:你就去辦罷。

當時金長史同董庫吏一同叩辭而去,自必如數兌銀,是不必說了。

那知金丞相自此就紅運當道。不到十日,秦檜已伏冥誅,一命嗚呼。金丞相就把這筆銀子,不著聲不著氣的一口吞下,實在享用得快樂。十數年來,他官運亨通,從長史一路升到丞相,不但秦檜家無人知道這筆銀子的下落,就是金丞相的父母妻子,都不知道這個秘密。

獨獨今日,聖僧叫他做這件功德,他自然驚惶失色——那筆吞冇的銀子,如同一根刺,紮在他心底十數年,此刻被濟公一語道破,怎能不心驚肉跳?

閒話休提。

卻說金丞相初見速修大成廟五字,不由的心裡一驚,像被一隻無形的手攥住了心臟。他呆立半晌,額頭滲出細密的汗珠,在燭光下閃著微光。

迴轉一想,他忽然不覺大笑起來,那笑聲在空蕩蕩的廳房中迴盪,帶著幾分自嘲,幾分得意:金某你呆極了!今日太後請聖僧治病,這件功德,不過要找出個題目,還愁冇人出錢嗎?況且由我奏明,必定派我督工,將來賺點木材燒燒鍋,也是好的。

主意已定,他連忙傳文案做了一個請建大成廟的奏摺。那文案是個四十來歲的老夫子,戴著一副老花鏡,在燭光下奮筆疾書,將請建大成廟的緣由寫得冠冕堂皇,什麼為太後祈福為國家積德為百姓謀福,字字句句都透著忠臣孝子的赤誠。

次日上朝,金丞相當麵奏了皇上。看官,要論平常請建廟宇奏摺,理該發到禮部議奏,有許多周折,才能批準。但此次請建大成廟,是因太後之病起見,所以並不歸部。

皇上當即喚過一個太監來,低低分付了幾句。那太監身著絳紫色蟒袍,頭戴貂皮暖帽,麵色白淨無須,躬身領命,手持奏摺入內。過了許久,太監出外,複將奏摺呈上,跪奏道:太後老國母願在禦膳項下撥銀十萬兩,請陛下一併降旨。

皇上聽畢,遂在禦案提筆,就折後批道:

著財政司在慈宮禦膳項下撥銀十萬兩,在上供項上撥銀十萬兩,在昭陽院花粉項下撥銀十萬兩,限即日兌交金副禦史丞金仁鼎。仰將大成廟,限三月修成,以專責成,毋負朕意。欽此。

批完,摺子當場發下。皇上又對金丞相說道:汝子金仁鼎好好將這事辦好,朕另有升賞。

金丞相因其子不曾上朝,隻得跪下代謝聖恩。當下退朝,他心裡好不歡喜,暗中說道:我感激你濟菩薩,你真真是位聖僧不介意,我金家父子升官發財的好機會到了!

按下金丞相私下歡喜不提。

且言濟公自打朝散之後,便使了隱身法,站在金相府門口。他曉得金丞相派人出來找他,便望這一個吹一口氣,這人便家去,有妻子的拖妻子,冇妻子的便把母親拖來了。還有一樁奇事,他嘴裡皆說丞相叫你去領賞銀,本明明是在家裡同母親妻子說話了,他心裡、眼睛裡,實在係在酒館裡找來的濟和尚、劉差官。

到得大眾皆已入內,濟公就混了進去,又用分身法化了一個先走,引金丞相出外。他便把速修大成廟的黃紙擺在桌上,又向大眾吹一口氣,收了法術,大眾婦女遂現了真形。他仍然隱身出了相府。

出了相府,濟公站在熙熙攘攘的街頭,望著來來往往的人群,心中一想:今日都城裡尚不便見麵,還是鄉間去踱踱的好。

信步出了東門,城外是一片開闊的田野。初夏的陽光溫暖而明媚,照在綠油油的稻田上,泛起一層金色的光澤。遠處的青山如黛,近處的溪水潺潺,空氣中瀰漫著泥土的芬芳和花草的清香。

走不上三裡多路,忽聞得一陣異香吹入鼻孔裡。那香氣醇厚而綿長,帶著一種說不清的醉人氣息,像是陳年的佳釀被打開了封泥,又像是某種神秘的召喚。濟公覺得處處作癢,喉嚨裡真真難過,是不必說的,心中不解其故。

忽然抬頭一看,他不禁失笑道:原來如此!

但見離不上一箭之路,有一群瓦屋,白牆黑瓦,在綠樹的掩映下顯得格外古樸。簷前支出一條竹竿,上麵掛一酒旗,酒旗是杏黃色的,在微風中輕輕飄動,上麵繡著一個鬥大的字,字跡已經有些褪色,卻透著一種歲月的滄桑。

濟公連忙上前。走近一看,但見三間門麵,是一爿大槽坊。門楣上掛著一塊黑漆金字招牌,寫的是本榨紹興,字跡遒勁有力,顯然是名家手筆。店門內有十數人在那裡上酒,忙得熱火朝天。下麵有數十隻罈子,大的能裝百斤,小的也能裝二三十斤,排列得整整齊齊,像一支等待檢閱的軍隊。

濟公站在門口,伸長脖子往裡張望。隻見那酒由榨上淌到缸裡,琥珀色的酒液如瀑布般傾瀉而下,在缸中激起一圈圈漣漪,散發出濃鬱的香氣。由缸裡再分到罈子裡,一些人七手八腳的,搬壇的搬壇,紮口的紮口,吆喝聲、笑聲、酒液流淌的嘩嘩聲交織成一片熱鬨的樂章。

濟公站在門口,聞得這陣香味,真個恨不得睡在他酒榨下麵,張嘴去等才稱心。他嚥了咽口水,喉結上下滾動,那雙藏在油泥下的眼睛瞪得溜圓,像兩顆浸在溪水裡的黑石子,閃爍著貪婪的光芒。

正然心裡想著,眼裡呆望,隻見裡麵跑出一位老者。

那老者年約七十餘歲,滿頭銀髮梳得整整齊齊,在腦後挽成一個髮髻。他生得慈眉善目,麵如滿月,眼角的皺紋裡藏著歲月的智慧和善良。一雙眼睛明亮而溫和,像兩潭清澈的泉水,透著一種洞察世事的淡然。他身著一件靛青色的粗布長衫,腰間繫一條布帶,腳下是一雙千層底的布鞋,整個人透著一種樸實而儒雅的氣度。

濟公把他一看,不覺起敬。他慧眼一掃,便曉得這老者財星當運,不久要在生意上得有一無二的聲名。心裡就想去同他攀談攀談,結個善緣。

那知老者一見濟公,也覺異樣。他精相麵之術,雖看不出濟公的真身,卻覺這和尚形容古怪,氣宇不凡,至小有公侯之位。他遂走出店外,聲音溫和而親切:和尚,你久久立在門前,想係不曾看見榨過酒嗎?何不坐下來看看呢?

濟公正要進店,同他兜搭,一聽此言,正中下懷。他大步流星地走進店門,就在欄杆旁邊一張長凳上,朝下一坐。那長凳是榆木的,被無數酒客坐得油光鋥亮。

店主人生意好嗎?濟公大大咧咧地問道,聲音洪亮如鐘。

大眾夥計暗中詫異,交頭接耳:我家東家黴了,這樣一個垃圾和尚,衣衫襤褸,滿臉油泥,也把他弄進門來惹厭,實在好笑。

那知這個東家,同他言來語去,十分合式。老者見濟公望著酒缸饞唾直咽,那口水幾乎要滴到衣襟上,因笑道:和尚會飲一杯嗎?

濟公忙說道:俺的東家,你這開酒店的,實在不會做生意,怎麼能問人會吃一杯呢?這一杯酒吃他乾甚?你東家要問我吃酒,大約一千杯起數。

老者嗬嗬大笑,聲若洪鐘。他忙向夥計吩咐道:你代我在榨上,把那斬頭去尾的酒,打一銅銚子來。

又向濟公道:小店的酒,倒可多少孝敬師傅一點,但在鄉間無處買菜,缺少下酒之物。

濟公道:不妨,不妨。

他順手就在破袖裡麵一掏,摸出一塊物事。那是一塊狗肉,顏色都變黑了,乾巴巴的,不曉得是那一天的存貨。他便嚼住狗肉,又吃酒,又望住夥計們在那裡做酒,一副悠然自得的模樣。

你道這位東家如此恭維濟公,是何原故?

這東家姓徐,名振興,他的糟坊招牌,也是這兩個字。他一生行善,精相麵之術,走南闖北,閱人無數。他一見濟公,看他這個形容——破僧帽、舊僧衣、草鞋、豁口葫蘆,至小有公侯之位。及至見他拿出些狗肉來下酒,越發相信得過了。所以不必問寶山上下,心裡早經明白:這必是西湖靈隱寺濟顛僧無疑。

至於濟公是向來不會問尊姓大名,說客套話的。無怪兩人自始至終,不曾問過名姓,卻相談甚歡,一見如故。

閒話休提。

但是濟公老裡老氣的,左一銅銚子酒吃完,把空銚子往桌上一頓,喊道;右一銅銚子酒吃完,又喊道。那銅銚子不大,一銚子不過半斤光景,濟公卻喝得麵不改色,越喝越精神。

一直吃到天光已黑,夥計們點起火把來,將槽坊照得一片通明。火光映在酒缸上,琥珀色的酒液泛著迷人的光澤。濟公還是這樣吃,一銚接一銚,彷彿那酒是流進了一個無底洞。

又過多時,大眾已吃晚飯。老者說:師傅吃碗便飯嗎?

濟公道:不必,不必。請你把晚飯的敬意,給在酒裡麵,叫他們一罈子一罈子的拿來罷。這個銅銚子太小,實屬不經吃。

內中有一夥計,年約二十出頭,最是機靈,見得東家這樣敬重濟公,一聽濟公的話完,便忙捧了一罈酒,的一聲朝濟公旁邊一頓,說道:師傅請罷!

他暗說道:又不要我的本錢,現成人情,樂得做做的。

濟公一見,哈哈的笑道:妙呀,妙呀,這才爽利呢!

大眾吃過晚飯,有兩個夥計躲在角落裡議論。一個壓低聲音道:橫豎我們要做夜榨,我們也不催他走,單看他果能吃一夜?

另一個笑道:妙甚,妙甚。我賭他吃不了三壇就要趴下。

老者見他們眉語目聽的,反行嗬斥道:你們各去做事,休得亂言!師傅要酒,照數去添是了。

濟公聽說,又哈哈大笑道:妙呀,妙呀。

由此左一罈,右一罈,濟公抱著酒罈,也不用杯,直接對著壇口灌。那酒是陳年的佳釀,入口綿柔,後勁卻足,一般人喝上三五杯便要醉倒,濟公卻越喝越清醒,眼睛越喝越亮。

一直吃到半夜,槽坊裡燈火通明,夥計們上榨的上榨,搬壇的搬壇,濟公卻坐在角落裡,抱著酒罈,像一尊入定的老佛。他並不與東家交一言半語,隻是偶爾抬起頭來,望望忙碌的夥計,望望滿屋的酒罈,嘴角浮起一絲意味深長的笑。

忽然,他支開大嘴,向老者道:俺的東家,你要發財嗎?

老者正在覈對賬目,聞言抬起頭來,笑道:師傅有何發財之法?

濟公道:你家這酒,店家到你家來買,頂多買多少罈子?

老者放下賬本,捋了捋鬍鬚,歎道:多亦不過十壇八壇。因這封口上,不過箬葉油紙,多擺則氣走味就變了,所以人家不肯多買。就如外幫來此販酒,隻得秋冬時候,春夏天便冇一個交易上門,也因他容易走氣,容易壞的原故。

濟公聽畢,點了點頭,忽然站起身來。他的動作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篤定,讓老者不由自主地停下了手中的活計。

東家,我教你個發財的法子罷。

他說著,把頭上那頂破僧帽除下。那帽子油膩膩的,帽簷耷拉著,顏色難辨,卻不知怎的透著一股子說不清道不明的氣韻。他走至對過秧田裡,初夏的秧苗綠油油的,在夜風中輕輕搖曳。他笑嘻嘻的兜了一下爛泥來,那泥是稻田裡的黑泥,又黏又稠,帶著一股子腥甜的氣息。

他走回槽坊,將爛泥往封過口的酒罈上一撲,的一聲,泥糊在壇口,將箬葉油紙封得嚴嚴實實。他說道:這樣便冇得走氣了。

於是他把那頂破僧帽褪下,也不再去兜泥,就拿這隻帽子,每隻酒罈上撲上一撲。說來也怪,那帽子所過之處,泥封自動生成,厚薄均勻,嚴絲合縫,彷彿有一隻無形的手在操控。不到片刻,一百數十壇酒,皆泥頭封得好好的,像一排排戴著頭盔的士兵,整齊列隊。

所以到今日,那紹興酒罈上封口的泥頭,不是同和尚帽子一樣嗎?圓圓的,凸凸的,像一尊微型的佛塔。這個法子,就是濟顛和尚作下來的。

大眾夥計見了,一個個目瞪口呆,手中的活計都停了下來。他們揉了揉眼睛,不敢相信眼前所見——這和尚是神仙嗎?

老者更是稱謝不及,連連作揖:聖僧!聖僧!

但是濟公用一頂空帽,在酒罈上撲撲便都有泥封好。他將酒罈封後,仍然把那泥漿滴滴的帽子,向頭上一套。那帽子上的泥水順著他的臉頰流下,與原有的油泥混在一起,讓他看起來更加狼狽不堪。他卻毫不在意,還是坐下吃酒,左一罈右一罈,彷彿什麼都冇發生過。

一直吃到第二日巳牌向後,太陽已經升高,金色的陽光從門縫中透射進來,在酒罈上投下一道道明亮的光斑。濟公忽然把酒碗往桌上一擲,的一聲脆響,酒碗碎成幾瓣。

不好了,誤了大事了!

他爬起身,拔腿直往外走,草鞋踩在青磚地上,發出急促的啪嗒聲。那動作快得像一陣風,帶得桌上的杯盞一陣晃動。

老者追出門外,隻見濟公的身影已經消失在晨霧之中,隻留下一串漸行漸遠的腳步聲,和空氣中瀰漫的濃鬱酒香。

不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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