濟公的手指還捏著陳瑜慶的袖子,那油膩的僧袍袖口蹭得陳員外寶藍色的綢緞氅上留下了一道黑印子。陳員外皺了皺眉頭,但此刻他顧不上這些——他的全部注意力都被眼前這個滿臉油泥的窮和尚吸引住了。
五百兩銀子。肥田三十畝。前年四月。
這些數字在陳員外的腦海裡打轉,像是一群找不到出口的蜜蜂。他明明不記得借過這筆錢,但濟公說得有鼻子有眼,連他媳婦的八字都報得一字不差。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圍觀的群眾越聚越多,裡三層外三層,把醉仙居的門口堵得水泄不通。有人踮著腳尖往前擠,有人伸長脖子往後看,還有人爬上了隔壁的牆頭,像一群等著看戲的猴子。
陳員外,快還錢吧!有人起鬨。
就是,人家和尚都找上門來了,還能有假?
看不出來啊,陳員外家大業大,竟然欠一個窮和尚的錢……
議論聲像潮水一樣湧來,陳員外的臉色一陣青一陣白。他張了張嘴,想要辯解,但濟公那雙藏在油泥後麵的眼睛直直地盯著他,像兩把鉤子,把他的話生生鉤了回去。
就在這時,東麵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那腳步聲很重,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地麵上發出的悶響,帶著一股殺氣,由遠及近,像是一頭狂奔的野牛。
眾人不由自主地轉過頭,朝聲音傳來的方向望去。
隻見街角處,一個人影如閃電般衝了出來。
那人身穿寶藍色道袍,頭戴九梁冠,腰繫黃絲絛,白襪雲鞋。身長八尺,麵賽鐵鍋,兩道濃眉像兩把刀,一雙虎目圓睜,海下一部鋼須,根根見肉,在日光下閃爍著金屬般的光澤。
他的手裡,握著一把寒光閃閃的單刀。
無量佛——
他唸了一聲道號,聲音洪亮如鐘,震得眾人耳膜嗡嗡作響。但他的動作卻與這聲慈悲的道號截然相反——話音未落,他已經拉刀直取濟公!
刀鋒劃破空氣,發出尖銳的嘯聲,像是一條毒蛇吐著信子,直撲濟公的咽喉。
圍觀的群眾發出一陣驚呼,有人嚇得閉上了眼睛,有人尖叫著往後退,還有人被擠得摔倒在地,場麵一片混亂。
但濟公卻像早就料到了這一幕。
他的身體輕輕一側,像一片被風吹起的落葉,輕飄飄地閃到了一邊。那刀鋒擦著他的僧袍劃過,帶起一陣勁風,吹得他破爛的衣角獵獵作響。
劈——
一刀落空。
那道士愣了一下,顯然冇想到這個看起來邋裡邋遢的窮和尚竟然能躲過他的刀。他正要變招再砍,濟公卻已經閃到了他的側麵,笑嘻嘻地說道:
這位道爺,咱們素不相識,何必一上來就要我的命呢?
那道士冷哼一聲,並不答話,揮刀再砍。但濟公的身法詭異至極,總是在刀鋒即將觸及他的瞬間閃開,像是一條滑不溜手的泥鰍,怎麼也抓不住。
菊天華和菊文龍父子倆原本坐在酒店裡,看著濟公向素不相識的人討賬,心裡已經知道這和尚又在冤人家。他們正想出來勸和,忽見一個道士跑來要殺和尚,頓時大驚。
不好!菊天華一拍桌子,提起斷杖就衝了出去。
菊文龍緊隨其後,地一聲拔出寶劍,劍鋒在日光下閃爍著森冷的寒光。
師傅莫慌,我們來助你!菊文龍大喊一聲,挺劍直刺道士後心。
那道士聽到背後的風聲,心中一凜。他回頭一看,隻見一個銀鬚老者擎著柺杖,一個年輕劍客挺著寶劍,一左一右包抄過來。他心中暗叫不好——這父子倆的武藝一看就不弱,再加上那個滑不溜手的瘋和尚,自己恐怕不是對手。
他當機立斷,虛晃一刀,逼退濟公,然後一轉身,撒腿就跑。
毛道,逃到哪裡去?濟公在後麵大喊,聲音裡帶著幾分戲謔。
那道士頭也不回,像一匹受驚的野馬,直直地往東奔去。他的腳步很快,轉眼間就奔到了街角,正要轉彎——
濟公站在原地,伸出一根油膩的手指,遙遙一指,口中念道:唵嘛呢叭迷吽!
那聲音不大,卻像是一道無形的繩索,瞬間纏住了道士的雙腿。
道士隻覺得兩腳一沉,像是被釘在了地上,再也邁不動一步。他拚命掙紮,臉漲得通紅,額頭上青筋暴起,但雙腳像生了根一樣,牢牢地紮在地麵,紋絲不動。
你……你對我做了什麼?道士的聲音在顫抖,眼睛裡第一次露出了恐懼的神色。
濟公慢悠悠地走過來,歪著頭打量了他一番,然後說道:結你在此立兩晝夜,待我把事情辦完,再來發付你。
那道士還想說什麼,但嘴巴像被縫住了一樣,一個字也說不出來。他的身體僵硬得像一尊雕像,隻有眼珠子還能轉動,驚恐地盯著濟公。
濟公不再理他,轉身走回醉仙居門口。圍觀的群眾看得目瞪口呆,有人揉了揉眼睛,以為自己看花了眼;有人掐了掐自己的大腿,確認不是在做夢。
神了……這和尚真是神了……
定身法!這是定身法啊!
難怪敢向陳員外要五百兩銀子,原來是有真本事的!
議論聲更大了,像一鍋煮沸的粥,嗡嗡作響。
陳員外站在原地,看著那個被定住的道士,又看了看濟公,心中湧起一股強烈的敬畏。他知道,眼前這個滿臉油泥的窮和尚,絕不是普通人。
大師傅,他連忙上前,語氣比之前恭敬了十倍,要銀子儘有,隻是我身上冇帶。請屈駕到寒舍一坐,要多少就是多少,決不違命。
濟公聽了,哈哈大笑,拍了拍陳員外的肩膀,把那油膩的手印又留在了陳員外的綢緞氅上:去去,就進去坐坐也無妨。
他又轉頭對菊氏父子喊道:你們一同去罷。
菊天華和菊文龍對視一眼,點了點頭,跟了上去。
##二、怨氣沖天
陳府坐落在東市梢的儘頭,是一座三進三出的大宅院。青磚黛瓦,飛簷翹角,門口蹲著兩尊石獅子,威風凜凜。門楣上掛著一塊匾額,上書積善之家四個金字,在陽光下閃閃發光。
但濟公一踏進大門,眉頭就皺了起來。
他停下腳步,抬起頭,深深地吸了一口氣。那動作不像是在聞花香,倒像是在嗅什麼腐臭的氣味。
這屋裡有冤枉氣味,他突然大聲嚷道,我鼻子那耐不得,要嘔了!
他的聲音很大,像是一聲驚雷,在院子裡炸響。正在院子裡乾活的家丁、婢女們都被嚇了一跳,紛紛停下手中的活計,朝這邊望來。
菊天華跟在後麵,聽了這話,不禁皺起眉頭。他四處張望了一番,隻見院子裡花草繁茂,假山流水,一派祥和景象,哪裡有什麼冤枉氣味?
師傅又要胡鬨了,他低聲對兒子說,人家好好的屋子,哪裡來的冤枉?
但濟公卻不依不饒,他指著後院的方向,大聲說道:我這鼻子從無虛錯。這個氣味,是人家吃了冤枉冇處伸訴,要尋死的氣味。你如不信,一問主人便知端的。
陳員外聞言,臉色微微一變。他張了張嘴,想要說些什麼,但話到嘴邊又嚥了回去。
濟公看在眼裡,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笑容:你還不知道我這鼻子的厲害哩!五百裡路裡,一切怨恨悲痛的氣都聞得出,何況近在咫尺!我不但聞得出冤枉的氣味,而且還聞得出他吃冤枉的緣故來。
話音未落,隻見屏風後有個女人,露出半張臉,往外偷偷張望。
那女人約莫三十出頭,柳眉杏眼,櫻桃小口,穿著一件桃紅色的綢襖,頭上插著金釵玉簪,打扮得花枝招展。但她的眼神卻不像她的打扮那樣明媚——那雙眼睛裡藏著一絲陰鷙,像是一條躲在草叢裡的毒蛇,正冷冷地盯著外麵的一切。
濟公的目光像閃電一樣掃了過去,正好與那女人的目光相遇。
黑心人!濟公突然大喊一聲,聲音尖銳刺耳,像是一把錐子刺進了每個人的耳膜,這是黑心人!
那女人被這一聲喊嚇得渾身一哆嗦,地一下縮回了屏風後麵,像是一隻受驚的兔子。
陳員外回頭一瞧,見是自己新娶的愛妾周蓮香。他連忙解釋道:大師傅,莫要冤人家。這是在下的愛妾,極其賢惠。自從進門之後,並冇一些差錯,你莫要冤苦了人家。
菊天華在旁聽不過,也說道:濟師傅,這是人家的姨奶奶,莫打哈哈。
濟公卻不回答。他隻是盯著屏風的方向,嘴角掛著一絲冷笑,那笑容裡帶著幾分嘲諷,幾分憐憫,還有幾分……洞察一切的智慧。
##三、酒中藏毒
濟公收回目光,轉頭對陳員外說道:我方纔在酒鋪子吃酒,還冇過癮,瞧見了你,要緊向你討債,就不吃了,此時癮得急,快給我備酒罷。
陳員外不敢不依,連忙吩咐廚房備酒。他又問道:大師傅吃葷還是吃素?
吃葷吃葷!濟公大手一揮,非但吃葷,而且還最歡喜吃狗肉。你有現成的,就給我弄些來吃吃。
陳員外的臉色微微一僵。他家裡素不吃牛狗肉,這是祖上傳下來的規矩。但此刻他不敢得罪濟公,隻得賠笑道:大師傅,我這裡素不吃牛狗肉,大師傅要彆的儘有。
既冇狗肉,就是罷。濟公擺擺手,不以為意。
須臾,酒席擺上。四壺陳年老酒,八碟精緻菜肴,擺在紅木圓桌上,香氣四溢。
濟公大大咧咧地坐下,抓起筷子就要夾菜。但當他拿起麵前的酒壺時,動作突然頓了一下。
那酒壺與其他的不同——壺蓋上繫著一根紅繩,紅繩打了個蝴蝶結,在壺蓋上晃來晃去,像是一條紅色的毒蛇。
濟公眯起眼睛,盯著那根紅繩看了片刻,然後揭起壺蓋,湊到鼻子底下聞了聞。
他的臉色微微一變,隨即又恢複了那副玩世不恭的笑容。
員外,他放下酒壺,轉頭看著陳員外,你今天是好意請我,還是歹意?
陳員外一愣,連忙說道:我特意請大師傅喝酒,怎麼說我是歹意?
濟公哈哈大笑,笑聲在廳堂裡迴盪,帶著幾分嘲諷:你既是好意請我,怎麼酒中擱著耗子藥?
這句話像一顆炸彈,在廳堂裡炸開了鍋。
陳員外的臉色地一下變得慘白,手中的筷子一聲掉在了地上。菊天華和菊文龍也驚得站了起來,手按劍柄,警惕地環顧四周。
耗……耗子藥?陳員外的聲音在顫抖,大師傅,這話可不能亂說……
濟公卻不理他,自顧自地拿起酒壺,滿滿斟了一杯,遞到陳員外麵前:員外,你說冇有耗子藥,你自己吃罷。
陳員外看著麵前那杯酒,酒色清冽,散發著淡淡的酒香。他明明知道自己冇下過毒,但濟公那篤定的眼神讓他心裡發毛。他猶豫了一下,伸手接過酒杯,就要往嘴邊送——
慢著!
一個尖銳的女聲從屏風後傳來。緊接著,一個桃紅色的身影像一陣風一樣衝了出來,一把從陳員外手中奪過酒杯,地一聲摔在地上。
酒杯碎裂,酒水四濺,在青磚地麵上留下一灘深色的痕跡。
那女人正是周蓮香。
她的臉色慘白,胸口劇烈起伏,像是一隻被踩了尾巴的貓。她摔了酒杯,轉身就要往屏風後麵跑,但濟公的聲音像一道無形的牆壁,擋住了她的去路:
跑什麼?我和尚與你並無仇怨,怎麼要毒害我?
周蓮香僵在原地,背對著眾人,肩膀微微顫抖。
陳員外的臉色由白轉青,由青轉紅。他看著地上的碎酒杯,又看了看周蓮香的背影,心中湧起一股不祥的預感。
蓮香……他的聲音沙啞,這是怎麼回事?
周蓮香冇有回答。她隻是站在那裡,像一尊被抽去了靈魂的雕像。
濟公站起身,走到陳員外麵前,壓低聲音說道:員外,你這屋裡的事,我都知道。你不必問我,也不必問她,隻消把王升叫來,一問便知端的。
王升?陳員外皺起眉頭,王升已經被我打發走了……
打發走了?濟公冷笑一聲,員外,你被人矇在鼓裏,還矇在鼓裏呢。你那愛妾周蓮香,與家中教書先生王楚江私通,被你次媳王氏撞見。她怕事情敗露,就偷了王氏的手帕、繡鞋、手鐲,放在王升的箱子裡,誣陷王氏與王升有染。你一時糊塗,信了她的鬼話,把王升打發走,又把王氏逼得尋死覓活。員外,你說,這是不是冤枉?
這番話像一道閃電,劈開了陳員外心中的迷霧。
他瞪大了眼睛,看著濟公,又看了看周蓮香,嘴唇哆嗦著,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周蓮香的身體像篩糠一樣抖了起來。她猛地轉過身,指著濟公,尖聲喊道:你……你血口噴人!
但她的聲音在顫抖,眼神在躲閃,那副做賊心虛的樣子,已經說明瞭一切。
濟公不再理她,隻是對陳員外說道:員外,我今日來,不為五百兩銀子,也不為吃你一頓酒。我是來救你一家性命的。你那次媳王氏,此刻正在房中哭泣,想要尋死。你若再不去救她,隻怕就要出人命了。
陳員外如夢初醒,他大喊一聲:來人!把周蓮香給我拿下!
幾個家丁衝了上來,七手八腳地把周蓮香按倒在地。周蓮香拚命掙紮,尖聲叫罵,但無濟於事。
陳員外又吩咐道:快去請王楚江來!再去把王氏給我好好看護起來,不許她尋短見!
家丁們領命而去,廳堂裡頓時亂作一團。
濟公卻像冇事人一樣,重新坐回桌前,抓起筷子,大吃大嚼起來。他一邊吃,一邊對菊氏父子說道:來來來,彆愣著,吃菜吃菜。這陳員外的廚子手藝不錯,這紅燒肉燉得爛糊,入口即化。
菊天華和菊文龍對視一眼,無奈地搖了搖頭。這濟公,真是……讓人哭笑不得。
##四、夜探妙蓮庵
酒足飯飽,天色已暗。
濟公抹了抹嘴,對陳員外說道:我們三人外麵有事,去去就來,你就在此等等,我少頃還有話說哩。
陳員外此刻對濟公言聽計從,連忙點頭答應:大師傅請便,我在這裡恭候。
濟公站起身,拍了拍肚子,然後拉著菊天華和菊文龍,大步流星地走出了陳府大門。
夜色如墨,星辰稀疏。三人沿著青石板路,一直往東走去。菊天華不解其意,問道:大師傅拉我們到此何意?
濟公頭也不回,隻是笑道:我出家人以慈悲為本,無論什麼事,總要給人家拉湊攏來,何況這婚姻大事!日間我聽你兒子的語氣,不是不要李彩秋,不過因她被妖怪迷惑,疑心她心不正派。所以我就給他換變形貌,此刻正好去試試她的心。如果她不正經,自然不必再提;如其正經,那時再要推托,我和尚斷斷不依的。
菊文龍聽了,心中一凜。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此刻這雙手還是劉香妙的手,粗糙、有力、帶著老繭。他摸了摸自己的臉——鏡子裡那張臉,也是劉香妙的臉,濃眉大眼,鷹鉤鼻子,薄嘴唇。
濟公把他變成了劉香妙,到底要試什麼?
他心中忐忑不安,但又不敢多問,隻得跟著濟公往前走。
不多時,三人來到了妙蓮庵外。
夜色中的妙蓮庵顯得格外幽靜。青磚灰瓦,在月光下泛著冷冷的青光。庵門緊閉,門縫裡透不出一絲燈光,像是一座沉睡的古墓。
濟公停下腳步,側耳傾聽。庵內鴉雀無聲,隻有風吹過樹梢的沙沙聲,和遠處傳來的幾聲犬吠。
雙扉緊閉,雞犬無聲,濟公低聲說道,正是時候。
他附著菊文龍的耳邊,低聲說了幾句。菊文龍聽完,點了點頭,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神色。
濟公自己走到路旁,見一株枯樹立在牆邊,枝椏虯結,像是一隻伸向天空的鬼手。他折了一枝丫枝,拿在手中,口唸六字真言:唵嘛呢叭迷吽!
然後,他喝了一聲:敕令!
那枝丫枝像被施了魔法一樣,開始發光、變長、變硬。不到片刻,就變成了一柄明晃晃的單刀,刀身上刻著龍紋,刀鋒在月光下閃爍著森冷的寒光。
濟公把刀遞給菊文龍,低聲道:拿好,待會兒見機行事。
菊文龍接過刀,感覺沉甸甸的,像握著一塊冰。他深吸一口氣,點了點頭。
濟公在前,菊文龍次之,菊天華在後,三人縱身一躍,跳上牆頭,然後像三隻夜行的貓,悄無聲息地躥房越脊,直奔後院。
妙蓮庵是南向五開間三進的格局。濟公知道李彩秋同著老尼妙修在後麵配房居住,所以徑奔那裡而去。
月光如水,灑在瓦片上,像鋪了一層銀霜。三人的身影在屋頂上快速移動,像三道黑色的閃電,冇有發出一點聲響。
很快,他們來到了後院的配房上方。
濟公趴在屋簷上,側耳傾聽。屋裡傳來低低的說話聲,像是兩個女人在閒談。
他示意菊文龍上前。菊文龍會意,一翻身,使了個倒卷珠簾式,把兩腳鉤著屋簷,頭朝下,垂下頭去,從屋簷的縫隙中往裡窺視。
屋裡點著一盞油燈,昏黃的光芒在牆壁上投下搖曳的影子。
李彩秋坐在靠東的炕沿上,解去了髮髻,一頭烏黑的長髮披散在肩上,像一匹黑色的綢緞。她穿著一件舊綢襖,裙子也鬆了,露出半截白皙的小腿,已是將睡的景象。
老尼妙修坐在旁邊的椅子上,手裡撚著一串佛珠,陪著李彩秋閒談。
彩秋啊,妙修的聲音蒼老而慈祥,你也彆太難過了。那菊公子既然無情,你又何必有情?天下好男人多的是,何必吊死在一棵樹上?
李彩秋低下頭,沉默不語。她的手指絞著衣角,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
師傅,她的聲音很輕,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我不是難過。我隻是……不甘心。
不甘心?
李彩秋抬起頭,目光望向窗外,我兩次救他性命,他卻疑我心術不正。我李彩秋雖然出身綠林,但自問清白自持,從未做過半點虧心事。他憑什麼這樣看我?
妙修歎了口氣,冇有說話。
李彩秋繼續說道:師傅,你說……如果我現在去殺了他,是不是就能解了這心頭之恨?
這句話像一把刀,刺進了菊文龍的心臟。
他倒掛在屋簷上,渾身僵硬,連呼吸都忘記了。他瞪大了眼睛,透過屋簷的縫隙,死死盯著李彩秋的臉。
那張臉在油燈的映照下,顯得格外柔美。但此刻,那張臉上的表情卻讓他感到陌生——那不是悲傷,不是憤怒,而是一種……冰冷的決絕。
彩秋,妙修的聲音帶著幾分驚慌,你可彆做傻事。殺人是要償命的。
李彩秋冷笑一聲:償命?我李彩秋活了二十三年,什麼風浪冇見過?殺一個人,對我來說,就像捏死一隻螞蟻。
她說著,從枕頭底下摸出一把寒光閃閃的匕首,在手中把玩著。那匕首的鋒刃在油燈下閃爍著森冷的光芒,像是一條伺機而動的毒蛇。
這把匕首,是我大哥送給我的。她低聲說道,他說,江湖險惡,女孩子要學會保護自己。我一直冇用過,但今天……
她的話冇有說完,但意思已經很明顯了。
菊文龍的心沉到了穀底。他想要衝進去,想要質問李彩秋,想要告訴她自己就是菊文龍,不是劉香妙。但他不能——濟公把他變成了劉香妙的模樣,就是為了試李彩秋的心。如果他此刻暴露身份,一切就前功儘棄了。
他隻能繼續倒掛在屋簷上,像一尊雕像,一動不動。
就在這時,濟公在屋頂上念動真言,搖身一變——
他的身體像被一團光芒包裹,骨骼在移位,肌肉在重組,麵容在變換。不到片刻,他竟然變成了一個俊俏的書生!
那書生頭戴文生公子巾,身穿繡花文生氅,麵如冠玉,齒白唇紅,一表人才,風度翩翩。月光照在他的臉上,勾勒出一張完美的側臉,像是從畫裡走出來的神仙人物。
濟公——不,現在應該叫他俊俏書生了——轉過頭,悄悄對菊天華說道:你還認識我嗎?
菊天華瞪大了眼睛,仔細端詳了一番,然後搖了搖頭。這哪裡還是那個滿臉油泥的瘋和尚?分明就是一個風流倜儻的翩翩公子!
濟公地一笑,那笑聲裡帶著幾分得意,幾分頑皮。
但笑聲太大,下麵屋裡的李彩秋覺察到了。
她的耳朵動了動,像是一隻警覺的貓。然後,她猛地抬起頭,目光直直地望向屋頂。
屋上有人!她低聲喝道,同時一把抓起寶劍,就要出屋動手。
妙修也驚得站了起來,手中的佛珠一聲掉在了地上。
濟公見狀,連忙示意菊文龍準備。菊文龍握緊手中的單刀,心跳如鼓——
接下來,會發生什麼?
李彩秋會認出他是誰嗎?
她會拔劍相向,還是……
月光如水,灑在妙蓮庵的屋頂上。三個人影伏在瓦片上,像三隻蓄勢待發的獵豹。而屋裡,一個手持寶劍的女子,正一步步走向門口……
故事,還在繼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