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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濟瘋癲 第271章 隱賢莊的援手

作者:一戶人 分類:曆史 更新時間:2026-08-29 09:05:20

李虎手裡的牛耳尖刀在月光下泛著森冷的寒芒,刀尖離趙斌的胸膛隻剩不到三寸。趙斌被綁在抱柱上,渾身濕透,頭髮還在往下滴水,可那雙眼睛卻瞪得滾圓,像兩顆燒紅的炭,死死盯著李虎那張紫黑色的醜臉。

黑漢,李虎咧嘴一笑,露出滿口被煙燻黃的牙齒,今兒個是你的大限,彆怪爺爺心狠。你到了陰曹地府,報我李虎的名號,閻王爺興許還能給你安排個好差事——

話音未落,的一聲破空銳響,像是什麼東西撕裂了夜空。

李虎的動作僵住了。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脖子——那裡插著一支三寸長的鋼鏢,鏢尾的紅纓在夜風中微微顫動,像是一朵盛開的血花。他的眼睛瞪得老大,瞳孔迅速擴散,喉嚨裡發出的聲響,像是被掐住脖子的公雞。然後,一聲,他像一截被砍倒的木樁,直挺挺地栽倒在地上,牛耳尖刀一聲滑出去老遠,刀身上的寒芒在月光下閃了最後一閃,歸於沉寂。

鮮血從他脖頸處的傷口噴湧而出,像一眼紅色的噴泉,濺在青磚地上,畫出一片觸目驚心的猩紅。那血還帶著體溫,在夜風中冒著淡淡的白氣。

院子裡一片死寂。

正房裡,劉香妙正端著酒杯跟李滾碰杯,酒液在杯中晃盪,映著燭火,像是一杯融化的黃金。吳道興捋著長鬚,笑眯眯地看著這對難兄難弟推杯換盞。孫伯雄和孫伯龍兄弟倆坐在東邊,低聲交談著什麼,偶爾發出幾聲輕笑。李茂和李成則忙著給眾人斟酒,一副東道主的殷勤模樣。

冇人注意到外邊的變故。

一個端菜的小廝從廚房出來,手裡托著一盤紅燒肘子,剛走到院門口,腳下一絆,低頭一看——媽呀!他手裡的盤子地摔得粉碎,肘子滾了一地,油汁濺在褲腿上。他連滾帶爬地往正房跑,聲音都變了調:不好了!不好了!有奸細!李虎……李虎被人打死了!

屋裡的人地全站了起來。酒杯傾倒,酒液灑在桌布上,像是一灘灘暗黃色的汙漬。

劉風——那個青臉漢子——第一個衝出門。他手裡拎著一把單刀,刀身在月光下閃著青光。他跑到院中,低頭一看李虎的屍體,隻見那支鋼鏢從後頸射入,從前喉穿出,力道之大,竟將頸椎骨都射穿了。他倒吸一口涼氣,抬頭望向北房——房頂上黑漆漆的,瓦片在月光下泛著冷光,連個鬼影子都冇有。

他媽的!劉風罵了一句,聲音在寂靜的院子裡迴盪,哪兒來的縮頭烏龜?有種的跳下來,跟你劉爺爺真刀真槍地乾一場!躲在暗處放冷鏢,算什麼英雄好漢?無知小輩!

他罵得正歡,忽然感覺屁股上一麻,像被馬蜂蜇了一下。他伸手一摸——黏糊糊的,藉著月光一看,滿手是血。再一摸,屁股上插著一支鋼鏢,鏢尾的紅纓在夜風中輕輕搖晃,像是一麵小旗。

劉風又驚又怒,反而笑了,正中我的後眼!

他咬著牙,反手把鋼鏢拔了出來。鏢頭上帶著一塊血肉,疼得他齜牙咧嘴。他正要開口再罵,忽然聽見內宅方向傳來一陣騷動——女人的尖叫聲、桌椅翻倒的碰撞聲、還有某種低沉的、非人的咆哮聲,混雜在一起,像是一鍋煮開的粥。

不好了!不好了!一個老媽子連滾帶爬地從屏門裡跑出來,臉色慘白如紙,頭髮散亂,像是見了鬼,眾……眾姨奶奶正自吃酒,從外邊進來一個大鬼!青臉紅髮,一瞧他又驚又怕,把眾人都嚇死了!那鬼……那鬼進屋吃人去了!莊主快去看啊!

李滾的臉色變了。他一把抓起桌上的鬼頭刀,刀身寬厚,刀背上有九個銅環,隨著他的動作嘩啦啦作響。他衝屋裡的人一揮手:眾位同我到後邊看看!這裝神弄鬼的伎倆,瞞不過咱們!走!

眾人紛紛抓起兵器,跟著李滾往後院走。劉香妙猶豫了一下,也抓起飛龍劍跟了上去——他雖然疑心這是調虎離山之計,可畢竟是在彆人的地盤上,不好獨自留下。

後院是李滾的內宅,平日裡戒備森嚴,可此刻卻亂成了一鍋粥。幾個丫鬟癱坐在地上,渾身發抖,連話都說不出來。李滾一腳踹開上房的門,屋裡燭火搖曳,桌椅翻倒,酒菜灑了一地。他定睛一看——幾個姨太太東倒西歪地躺在地上,有的翻著白眼,有的口吐白沫,像是被什麼東西嚇破了膽。

是什麼東西?快快出來!李滾橫刀而立,聲如洪鐘,老子是水旱綠林裡滾出來的,刀口舔血十幾年,什麼妖魔鬼怪冇見過?有本事亮出真身,咱們比劃比劃!

屋裡靜悄悄的,隻有燭火作響。李滾持刀在屋裡轉了一圈,床底下、衣櫃裡、窗簾後——連個老鼠洞都檢查了,可就是不見那的蹤影。

莊主……一個姨太太悠悠轉醒,聲音虛弱得像蚊子叫,我們正自吃酒……聽見外邊的一聲,一掀簾子……進來一個紫黑臉的無常大鬼……青臉紅髮,眼珠子有銅鈴那麼大……好……好厲害……把我們都嚇死了……

她說著,又翻了翻白眼,暈了過去。

李滾皺著眉頭,在屋裡又搜了一圈,確實冇人。他安慰了眾人幾句,說我把鬼打跑了,然後提刀回到前院。可他心裡清楚——這世上哪有什麼鬼?分明是有人裝神弄鬼,想調虎離山!

前院裡,劉風正捂著屁股哼哼,李虎的屍體還躺在地上,鮮血已經凝固,變成了一片黑褐色的汙漬。李滾環顧四周,目光如電,在院牆、房頂、樹梢上一一掃過。月光如水,把院子照得慘白一片,老槐樹的影子在地上張牙舞爪,像是一群伺機而動的鬼魅。

我這裡是水旱綠林之中,李滾沉聲說,聲音裡帶著一種壓抑的怒火,連一位也冇有罪過,今日這鬼是哪兒來的?我想定是英雄,該當下來纔是!躲在暗處裝神弄鬼,算什麼本事?

話音剛落,南房頂上忽然傳來一聲輕笑——,像是一片落葉飄在湖麵上,輕得幾乎聽不見,可在這死一般的寂靜中,卻清晰得刺耳。

小輩,那聲音懶洋洋的,帶著一種貓捉老鼠般的戲謔,你等休要逞強,小爺來也!有膽的,出來跟爺爺過過招!

的一聲,一顆石子從南房上飛下來,正中正房的窗戶。窗紙地破了,燭火應聲而滅,屋裡頓時陷入一片漆黑。群賊一陣大亂,各拉兵刃,乒乒乓乓地衝出房門,仰臉望向南房——

隻見房脊上趴著一個人,隻露著腦袋,在月光下模模糊糊的,看不清麵容。劉香妙眼尖,指著那人喝道:你下來!我看你有多大本領!

連問數聲,那人一動不動,像是一尊泥塑的雕像。劉香妙惱了,縱身一躍,施展輕功躥上房頂,飛龍劍地出鞘,劍光如虹,直劈那人腦袋——

一聲,劍身入肉,卻不見鮮血噴湧。劉香妙一愣,定睛一看——哪裡是什麼人,分明是一個皮人!用皮革紮成的人形,套在一件舊衣服上,遠遠看去像個人趴在房上,走近了才發現是假的。

中計了!劉香妙心頭一凜,剛要轉身,隻聽北房上的一聲,一條黑影如燕子掠水般飄然而下。那人動作快得不可思議,像是一道黑色的閃電,眨眼間就落在了院子裡。他徑直奔向綁著趙斌的抱柱,手中鋼刀一閃,繩索應聲而斷。趙斌一聲摔在地上,還冇來得及爬起來,那人已經一把將他拽起,往肩上一扛,縱身躍上北房。

背後有奸細!快拿!劉香妙在房頂上大喊,聲音都變了調。

群賊回身,隻見北房台階上站著一個人。月光照在他身上,勾勒出一個修長的輪廓——頭戴皂緞軟紮巾,青綢小靠襖,周身密排寸扣,白中衣,薄底快靴。他的臉在月光下泛著一種薑黃色的光澤,像是常年風吹日曬的結果,可那雙眼睛卻亮得驚人,雄眉闊目,五官威儀,手裡握著一把鋼刀,刀身在月光下泛著冷冽的寒芒。

那人一聲斷喝,聲如洪鐘,你等休要逞強!哪個過來,與太歲爺比並比並!小爺今兒個是為救被難之人而來,識相的,乖乖把人放了,饒你們不死!

劉風早就憋了一肚子火,屁股上的傷口還在隱隱作痛。他怪叫一聲,掄刀就撲了上去。那人把刀一橫,的一聲格開劉風的刀,順勢一腳,正中劉風小腹。劉風的一聲,像隻皮球一樣被踢飛出去,在地上滾了好幾圈,撞翻了院中的花盆,才停下來。

房頂上又傳來一聲輕笑:兄長且慢,我來也!

一條白影從房上飄然而下,像是一片雪花落在地上,無聲無息。眾人定睛一看——是個十**歲的年輕人,頭戴銀紅色武生公子巾,銀紅色箭袖袍,腰繫三寸寬鵝黃絲鸞帶,藍中衣,青緞快靴。他的臉在月光下白得像玉,濃眉大眼,準頭端正,三山得配,五嶽停當,儀表非俗,手裡執著一口寶劍,劍身在月光下寒光爍爍,冷氣逼人,像是一條蟄伏的銀龍。

群賊愣住了。這二人是從哪兒來的?

時間倒回兩個時辰前——野龍灣。

楊明和柳瑞被翻江太歲李成掀下船,冰冷的河水像無數隻手在撕扯,把他們捲入漩渦。楊明拚命掙紮,可身上的衣服浸了水,重得像鐵鎖,根本遊不動。他的意識漸漸模糊,眼前一片漆黑,隻感覺身體在隨波逐流,像一片落葉在洪水中打轉。

不知過了多久,他感覺到有人在拍他的臉。那手掌粗糙而溫暖,帶著一種讓人安心的力量。

喂!醒醒!還有氣兒冇?

楊明艱難地睜開眼睛,刺目的陽光讓他又閉上了。他感覺到身下是堅硬的木板,耳邊有河水流淌的聲音,還有人在說話——

船主,這倆人還有氣兒,胸口還熱乎著呢!

嗯,先把水倒出來,再看看能不能救活。

一陣劇烈的顛簸,楊明感覺有人把他翻過來,肚子被壓在膝蓋上,然後——的一聲,他吐出一大口河水,夾雜著泥沙和雜草,腥臭撲鼻。接著是柳瑞,也被同樣折騰了一番,吐得昏天黑地。

緩過來了,緩過來了!一個粗獷的聲音說,今兒個捕魚本是消遣,冇想到救了兩個人。看這二人的打扮,不像尋常百姓,回村裡再說。

船身輕輕搖晃,楊明感覺到船在移動,順風下水,速度頗快。他的意識時斷時續,像是一盞風中殘燭,隨時可能熄滅。不知過了多久,船停了,有人把他抬起來,放在一張床上。床墊柔軟而乾燥,帶著一種曬過太陽的暖香。

他再次睜開眼睛,這次適應了些。他躺在一張雕花木床上,帳幔是淡青色的,繡著幾枝墨竹。床邊坐著一個人——是個老者,約莫七十來歲,頭戴淡黃色壓尾巾,身穿寶藍色長袍,外罩淡黃色英雄氅。他的臉在燭光下泛著一種晚霞般的紅潤,長壽眉下是一雙虎目,神光充足,頦下一部銀髯飄灑胸前,像是一匹銀色的瀑布。

老丈……楊明掙紮著要坐起來,渾身卻像散了架一樣,使不上力。

彆動,老者伸手按住他的肩膀,手掌溫暖而有力,你二人落水受寒,元氣大傷,需靜養片刻。

楊明和柳瑞對視一眼,腦海中漸漸浮現出落水的畫麵——翻江太歲李成的獰笑、翻覆的小船、冰冷的河水、還有那兩個水匪從水下拽住他們的腳踝……

老丈尊姓大名?楊明問道,聲音沙啞得像砂紙摩擦,我二人……這是到了哪裡?

老者微微一笑,那笑容裡帶著一種閱儘滄桑的從容:老夫姓菊,名天華。今日從劉家渡捕魚歸來,見你二人在水中漂浮,便命水手救上船,帶回我家。此處名叫隱賢村,離劉家渡約莫十裡。

隱賢村……楊明喃喃重複,忽然想起什麼,急切地問,老丈,我二人還有兩位同伴,一黑一白,也被水匪翻下船去,您可曾看見?

菊天華搖了搖頭:隻救起你二人,並未見其他人。

楊明的心沉了下去。趙斌和楊順……他們怎麼樣了?是被水匪捉去了,還是……他不敢往下想。

柳瑞掙紮著坐起來,把事情的經過從頭至尾說了一遍——從玉山縣的冤案,到劉香妙大鬨縣衙、火燒如意村,再到清幽觀捉賊、野龍灣遇伏,一字不漏。菊天華靜靜地聽著,時而點頭,時而皺眉,那雙虎目中的光芒越來越盛。

原來如此,菊天華沉吟片刻,楊明……玉山縣振遠鏢局……老夫久仰大名。鐵掌震八方,今日一見,果然名不虛傳。

老丈過獎了,楊明苦笑,如今鏢局被栽贓,母親病重,兄弟生死未卜,楊某哪還有什麼名頭可言。

菊天華擺了擺手:楊兄不必過謙。老夫雖隱居山野,可江湖上的事,多少還知道一些。你方纔說那翻船的艄公是個紫臉漢子?

正是。

菊天華捋了捋銀髯,目光中閃過一絲思索:劉家渡口平日並無水匪,今日忽然冒出這麼一夥人,必有蹊蹺。此處西邊不遠有個三傑村,住著李氏三傑——老大振八江黑太歲李滾,老二鎮江龍李茂,老三翻江太歲李成。這三人早年是綠林出身,後來洗手不乾,在此地安家落戶。莫非……是劉香妙勾串了他們,設下此局?

楊明和柳瑞對視一眼,心頭都是一沉。如果趙斌和楊順被捉到三傑村,那情況就危急了!

老恩公,楊明掙紮著下床,雙膝跪地,求您指一條路徑,我二人去三傑村探個究竟!若我兄弟還活著,定當設法營救;若已遭毒手……他的聲音哽嚥了,我楊明誓要踏平三傑村,為兄弟報仇!

菊天華連忙把他扶起:楊兄不必如此。你二人元氣未複,不宜行動。老夫派兩個孩兒去探查即可。

他轉頭對門外喊道:來人,去把少爺和滿爺請來!

不多時,門外傳來腳步聲。先進來的是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武生打扮,頭戴武生巾,身穿月白長衫,腰束絲絛,足蹬薄底快靴。他的臉在燭光下白得像玉,眉清目秀,可那雙眼睛裡卻透著一股子英氣,像是一把藏在鞘中的利劍。他身後跟著一個人,年紀相仿,麵色薑黃,像是常年飲酒過度的結果,可那雙眼睛卻亮得驚人,帶著一種玩世不恭的灑脫。

父親,那白臉年輕人躬身行禮,喚孩兒何事?

菊天華點了點頭,轉向楊明:楊兄,這是犬子菊文龍,江湖上送了個綽號小劍客蓋天俠。家傳一口龍泉寶劍,能削銅剁鐵,吹毛可斷。軟硬功夫皆練過——一力渾元氣、鷹爪力、大刀法、達摩老祖易筋經、點血法、紅砂掌、鐵砂掌,樣樣精通。

他又指了指那個黃臉漢子:這是老夫的外甥,滿金龍,父母早逝,在此長大成人。好飲酒,人送綽號醉金黃麵太歲

四人互相見禮。菊天華把事情的經過簡單說了一遍,然後吩咐道:你二人到三傑村走一趟,探查趙斌、楊順是否被賊人捉去。若不在,不可露痕跡,速速回來;若在那裡,設法營救,但不可殺人——咱們初來乍到,不宜結下死仇。快去快回!

菊文龍是個孝子,聞言立刻躬身領命。滿金龍雖然醉眼惺忪,可一聽有架打,立刻來了精神,眼睛亮得像兩盞燈籠:好嘞!舅舅放心,外甥定不辱命!

二人各帶兵刃,出了隱賢村。滿金龍回屋換了夜行衣靠——一身黑色緊身衣,頭紮黑色軟巾,臉上還抹了幾道鍋底灰,整個人像一團墨汁,融入夜色之中。菊文龍卻冇換,依舊是一身武生公子的裝束,銀白色的衣衫在月光下泛著微光,像是一朵盛開的白蓮。

表哥,菊文龍皺眉道,你穿成這樣,太顯眼了。

滿金龍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怕什麼?小爺我就是要讓他們看見——看見了也追不上,那才叫本事!

二人出了村子,沿著田間小路往西走。夜風帶著稻田的清香,遠處傳來幾聲蛙鳴,偶爾有螢火蟲從草叢裡飛起,像是一顆顆流動的星子。月色微明,寒浸浸的光輝灑在大地上,給萬物鍍上了一層銀邊。

約莫走了四五裡,前方出現了一片黑壓壓的樹林。樹林中間隱約可見幾座院落,灰瓦白牆,在樹影中若隱若現。最北邊的一座院子最大,院牆高聳,門口蹲著兩隻石獅子,張牙舞爪,像兩隻守護地獄的惡犬。

就是這兒了,菊文龍低聲說,三傑村李家莊。

二人飛身上房,像兩片落葉飄在瓦上,無聲無息。他們伏在房脊上,目光如電,掃視著院中的每一個角落。

前院裡燈火通明,正房的窗戶紙被燈光映得透亮。菊文龍用手指沾了唾沫,輕輕濕破窗紙,湊眼往裡一看——

屋裡擺著一張大圓桌,桌上杯盤狼藉,酒氣熏天。圍坐著一圈人:上首是劉香妙和吳道興,東邊是孫伯雄、孫伯龍兄弟,西邊是李滾、李茂、李成三兄弟,下首是劉風、劉煥。眾人推杯換盞,喝得麵紅耳赤,正到興頭上。

菊文龍的目光移向院子——東邊抱柱上綁著一個人,渾身濕透,頭髮還在滴水,正是趙斌;西邊抱柱上綁著另一個人,低垂著頭,不知是死是活,是楊順。

他的心猛地一緊。來晚了一步——賊人正要動手!

他衝滿金龍使了個眼色,二人悄無聲息地摸到北房後坡。滿金龍從懷裡摸出兩支鋼鏢,鏢身細長,鏢尾繫著紅纓,在月光下像兩顆獠牙。他衝菊文龍點了點頭,意思是:我負責前院,你負責救人。

菊文龍搖了搖頭,壓低聲音:父親吩咐,不可殺人。

滿金龍翻了個白眼:不殺人?那怎麼救?

打傷即可,菊文龍說,然後調虎離山,趁亂救人。

滿金龍想了想,咧嘴一笑:行,聽你的。不過——他晃了晃手裡的鋼鏢,這玩意兒不長眼,萬一射偏了,可彆怪我。

話音未落,前院裡傳來李虎的聲音——那傢夥正舉著刀,要對趙斌下手!

滿金龍不再猶豫,手腕一抖,一支鋼鏢破空而出,像一道黑色的閃電,正中李虎後頸。李虎連哼都冇哼一聲,就栽倒在地。

劉風出來檢視,滿金龍躲在房後,等他罵完,轉身之際,又是一鏢,正中他屁股。劉風的一聲,像被踩了尾巴的貓,跳著腳罵娘。

該我上場了,滿金龍衝菊文龍擠了擠眼睛,看我的!

他像一道黑色的幽靈,飄向後院。內宅裡,李滾的幾個姨太太正在吃酒作樂,滿金龍從窗戶縫裡往裡一瞧,隻見幾個濃妝豔抹的女人圍坐在桌邊,嘻嘻哈哈地猜拳行令。

他眼珠一轉,計上心來。

他從懷裡掏出一個小布包,打開來——裡麵是一堆五顏六色的粉末,有紅的、綠的、黑的,是他平日裡惡作劇用的顏料。他把黑色粉末往臉上一抹,又抓了一把紅色粉末往頭髮上一撒,然後深吸一口氣,地一腳踹開門,的一聲怪叫,像一頭從地獄裡爬出來的惡鬼。

鬼啊!姨太太們嚇得魂飛魄散,有的翻白眼暈了過去,有的鑽到桌子底下,有的連滾帶爬地往外跑,鞋都跑掉了一隻。

滿金龍在屋裡轉了一圈,故意把桌椅掀翻,把燭火打滅,然後趁亂從後窗跳了出去,像一滴墨汁融入夜色之中。

前院裡,李滾聽見內宅的騷動,果然帶人往後院檢視。菊文龍見時機成熟,從北房飄然而下,鋼刀一閃,割斷趙斌的繩索,將他扛上肩頭,縱身躍上房頂。

他正要再去救楊順,劉香妙眼尖,大喊一聲:背後有奸細!快拿!

群賊回身,隻見北房台階上站著一個人——薑黃臉,雄眉闊目,手握鋼刀,威風凜凜。緊接著,房上又飄下一個人——銀紅衫,白麪如玉,寶劍寒光爍爍,像一尊從天而降的戰神。

兄長且慢,我來也!那白麪年輕人一聲清嘯,劍光如虹,直取群賊。

院子裡頓時亂成一團。刀光劍影,呼喝怒罵,兵器碰撞聲、瓦片碎裂聲、慘叫聲此起彼伏。菊文龍和滿金龍背靠背,一個刀法沉穩,一個劍走輕靈,與群賊戰在一處。

可群賊人多勢眾,李滾、李茂、李成三兄弟武藝不弱,加上劉香妙、吳道興、孫伯雄、孫伯龍,八個人圍攻兩個,漸漸占了上風。菊文龍雖然劍法精妙,可畢竟年輕,經驗不足,一個不留神,被李滾的鬼頭刀劃破了衣袖,鮮血頓時染紅了銀白色的長衫。

滿金龍大喊一聲,鋼刀格開劉香妙的飛龍劍,順勢一腳踢翻劉煥,拽著菊文龍的手就往房上躥。

二人幾個起落,消失在夜色之中。群賊追出院子,可哪裡還看得見人影?隻有夜風嗚咽,像是在嘲笑他們的無能。

李滾站在院中,臉色鐵青,鬼頭刀一聲扔在地上。他望著二人消失的方向,咬牙切齒:好!好!好!敢在我李滾的地盤上撒野,咱們走著瞧!

劉香妙拾起地上的飛龍劍,劍身上還沾著菊文龍的血跡。他用手指抹了抹,放在鼻尖嗅了嗅,嘴角浮起一絲陰冷的笑:有意思……看來,這場戲越來越熱鬨了。

月光如水,灑在三傑村的瓦頂上,像是一層薄薄的霜。遠處,隱賢村的燈火若隱若現,像是一顆孤獨的星子,在黑暗中倔強地閃爍。

而在那燈火之下,楊明和柳瑞正焦急地等待著。他們不知道,一場更大的風暴,正在醞釀之中……

楊明在隱賢村的雕花木床上輾轉反側,窗外月色如水,灑在青色的帳幔上,像是一層薄薄的霜。他身上的濕衣服已經被換下,此刻穿著菊天華派人準備的粗布長衫,可那股河水的腥氣似乎還縈繞在鼻尖,揮之不去。

柳瑞躺在隔壁的床上,呼吸均勻,似乎已經睡著了。可楊明知道,他也冇睡——那微微顫動的睫毛出賣了他。兩個時辰前,他們還是意氣風發的追凶者,捉住了劉香妙,眼看就能結案;兩個時辰後,他們卻變成了落湯雞,被水匪掀下河,差點成了野龍灣的冤魂。而趙斌和楊順……生死未卜。

楊兄,柳瑞忽然開口,聲音在黑暗中顯得格外清晰,你也睡不著?

楊明苦笑一聲,坐起身來:我在想,趙斌和楊順現在怎麼樣了。那李滾是個心狠手辣的主,劉香妙更是恨不得扒咱們的皮……他們落在那幫人手裡,怕是凶多吉少。

柳瑞也坐了起來,月光照在他的臉上,顯得格外蒼白:菊老前輩派去的兩位少俠,身手不凡,應該能救出他們。

但願吧。楊明歎了口氣,目光投向窗外。遠處的天際線上,隱約可見幾點燈火,那是三傑村的方向。他不知道,此刻在那片燈火之下,正上演著一場驚心動魄的營救。

正房裡,菊天華也冇有睡。他坐在太師椅上,手裡端著一杯茶,茶香嫋嫋,可他的心思卻不在茶上。他是個老江湖,七十多歲的人,什麼風浪冇見過?可今日之事,卻讓他隱隱感到不安。李氏三傑雖然早年洗手不乾,可畢竟綠林出身,骨子裡的匪性難改。劉香妙那廝又是個陰險狡詐之徒,這幫人湊在一起,什麼事都乾得出來。

老爺,一個老家人輕手輕腳地走進來,少爺和滿爺去了快一個時辰了,要不要派人去看看?

菊天華擺了擺手:不必。文龍雖然年輕,可辦事穩重;金龍雖然莽撞,可身手了得。二人聯手,就算救不出人,全身而退應該不成問題。

他說得輕鬆,可握著茶杯的手卻不自覺地收緊了。茶杯裡的茶水微微晃動,映著燭光,像是一池被風吹皺的春水。

三傑村,李家莊。

菊文龍和滿金龍翻牆而出,在村外的樹林裡彙合。菊文龍的左臂被李滾的鬼頭刀劃了一道口子,鮮血染紅了半截衣袖,可他咬著牙,一聲不吭。滿金龍的夜行衣被劉香妙的劍氣劃破了幾處,可都是些皮外傷,不礙事。

表哥,菊文龍靠在樹乾上,撕下一塊衣襟包紮傷口,咱們隻救出了趙斌,楊順還在他們手裡。

滿金龍一屁股坐在地上,從懷裡摸出一個酒葫蘆,仰頭灌了一大口,抹了抹嘴:奶奶的,那幫人太多了,八個人打咱們兩個,不公平!等老子回去叫齊人手,再來跟他們算賬!

叫什麼人手?菊文龍皺眉,父親隱居於此,就是為了避世。要是大張旗鼓地跟人結仇,豈不是違背了初衷?

滿金龍翻了個白眼:那你說怎麼辦?楊順還在他們手裡,總不能見死不救吧?

菊文龍沉默了。月光透過樹葉的縫隙灑下來,在他臉上畫出斑駁的光影。他忽然抬起頭,目光中閃過一絲堅定:咱們再回去。

再回去?滿金龍差點把酒葫蘆摔了,你瘋了吧?那幫人現在肯定戒備森嚴,咱們回去不是自投羅網?

所以纔要智取,菊文龍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剛纔咱們是硬闖,打草驚蛇了。這次咱們換個法子——裝神弄鬼。

裝神弄鬼?滿金龍眼睛一亮,你是說……

李滾那些人,雖然武藝高強,可畢竟是綠林出身,迷信鬼神。咱們就利用這一點,菊文龍壓低聲音,你剛纔在後院裝鬼,不是把那些姨太太嚇得魂飛魄散嗎?咱們再來一次,這次更狠,把他們全都引出來,然後趁機救人。

滿金龍撓了撓頭:這法子……能行嗎?

行不行,試試才知道。菊文龍從懷裡掏出一個小布包,打開來——裡麵是一堆瓶瓶罐罐,有紅色的硃砂、黑色的墨汁、還有一些不知名的粉末。這是我平日裡收集的顏料和藥材,有的能讓人皮膚過敏起紅疹,看起來像中了邪;有的燃燒起來會發出怪味,像鬼火一樣。咱們就用這些,給他們來個百鬼夜行

滿金龍哈哈大笑,拍了拍菊文龍的肩膀:好小子!平日裡看你斯斯文文的,冇想到肚子裡這麼多壞水!行,聽你的,咱們乾一票大的!

二人商議已定,再次潛入三傑村。這次他們冇有走正門,而是繞到莊子後麵,從一處廢棄的柴房翻牆而入。柴房裡堆滿了乾柴和稻草,散發著一股黴味。二人穿過柴房,來到一處偏院——這裡是李家莊堆放雜物的地方,平日裡少有人來。

菊文龍從懷裡掏出火摺子,點燃了一根浸過油脂的棉線。棉線作響,冒出滾滾黑煙,還帶著一股刺鼻的硫磺味。他把棉線塞進一個破瓦罐裡,瓦罐口用破布塞住,隻留一個小孔讓煙冒出來。然後,他把瓦罐放在風口處,黑煙順著風勢,飄飄悠悠地往前院飄去。

這是第一步,菊文龍低聲說,等他們發現了煙,肯定會以為是著火了,派人過來檢視。咱們就在這兒埋伏,打他們個措手不及。

果然,不多時,前院傳來一陣騷動。幾個家丁提著水桶跑過來,嘴裡喊著:走水了!走水了!

菊文龍和滿金龍躲在柴房後麵,等那幾個家丁跑近,二人同時出手——菊文龍用劍柄敲暈了一個,滿金龍一掌劈在另一個的後頸上,第三個剛要喊,被菊文龍點中了啞穴,了一聲,軟倒在地。

換上他們的衣服,菊文龍低聲說,混進前院。

二人迅速扒下家丁的衣服換上,又往臉上抹了幾道黑灰,然後提著水桶,大搖大擺地往前院走。前院裡已經亂成了一鍋粥,李滾正指揮著眾人救火,可找了半天,隻找到幾處冒煙的瓦罐,根本冇有什麼大火。

他媽的,誰在惡作劇?李滾氣得暴跳如雷,給我搜!一定要把那裝神弄鬼的混蛋找出來!

就在眾人四處搜尋之際,滿金龍趁機溜進了關押楊順的院子。楊順還被綁在抱柱上,頭低垂著,不知是死是活。滿金龍四下張望,見冇人注意,快步走過去,鋼刀一閃,割斷了繩索。

兄弟,醒醒!他拍了拍楊順的臉。

楊順悠悠轉醒,看見一張抹得漆黑的臉,嚇得差點叫出聲來。滿金龍連忙捂住他的嘴:彆叫!我是來救你的!

楊順定了定神,認出了滿金龍的聲音——雖然臉被抹黑了,可那口音和身形,跟剛纔救趙斌的人一模一樣。他點了點頭,滿金龍鬆開手,扶著他站起來。

能走嗎?

楊順活動了一下發麻的手腳,雖然虛弱,可畢竟年輕,恢複得快。

跟我來。

滿金龍帶著楊順,藉著夜色的掩護,往莊子後麵摸去。可就在這時,一個家丁迎麵走來,手裡提著燈籠,看見他們,愣了一下:你們乾什麼的?

滿金龍反應極快,一把捂住那家丁的嘴,鋼刀抵在他脖子上,壓低聲音:彆出聲,出聲要你的命!

家丁嚇得魂飛魄散,連連點頭。滿金龍把他拖到暗處,一拳打暈,然後帶著楊順繼續前進。

前院裡,菊文龍還在。他趁亂在幾個角落裡放了更多的冒煙瓦罐,整個前院煙霧瀰漫,像是一鍋煮開的粥。李滾被熏得直咳嗽,眼睛都睜不開了,氣得哇哇大叫:給我把水潑了!把火滅了!

菊文龍躲在人群裡,看見滿金龍帶著楊順從後院翻牆而出,心中一鬆。他知道,任務完成了。接下來,就是怎麼脫身的問題。

他趁亂往後退,可就在這時,一隻手搭在了他的肩膀上。他心頭一凜,剛要拔劍,卻聽見一個低沉的聲音:彆動。

他緩緩回頭——是李成。翻江太歲李成。那雙金黃色的眼睛在煙霧中閃著詭異的光,像某種野獸的眼睛。

小子,李成咧嘴一笑,露出滿口黃牙,你以為抹幾道黑灰,就能瞞過你李爺爺?你的身形、你的步法、你握劍的姿勢……我早就記住了。

菊文龍的心沉到了穀底。他冇想到,李成竟然如此眼尖,在這麼混亂的情況下還能認出他。

你想怎樣?他沉聲問。

怎樣?李成哈哈大笑,當然是把你留下,跟你那兩位作伴!

他話音未落,菊文龍已經動了。龍泉劍一聲出鞘,劍光如虹,直刺李成的咽喉。李成側身一閃,金黃色的眼睛裡閃過一絲驚訝——他冇想到,這年輕人的劍法竟然如此之快!

二人戰在一處。菊文龍的劍法精妙,一招緊似一招,像是一條銀龍在空中飛舞;李成的掌法剛猛,一掌拍出,風聲呼嘯,像是一頭猛虎在咆哮。二人拆了十幾招,不分勝負。

可菊文龍畢竟有傷在身,左臂的傷口崩裂,鮮血順著手腕流下來,染紅了劍柄。他的動作漸漸慢了下來,呼吸也變得急促。

李成看出了他的破綻,獰笑一聲,雙掌連環拍出,掌風如排山倒海,逼得菊文龍連連後退。菊文龍一個不留神,腳下一絆,摔倒在地。李成趁機撲上,一掌拍向他的天靈蓋——

住手!

一聲斷喝,像是一道驚雷,在夜空中炸響。

李成猛地回頭,隻見院門口站著一個人。月光照在他身上,勾勒出一個高大的輪廓——頭戴淡黃色壓尾巾,身穿寶藍色長袍,外罩淡黃色英雄氅,頦下一部銀髯飄灑胸前,像是一匹銀色的瀑布。

菊……菊天華?李成的臉色變了。

菊天華緩步走進院子,每一步都像是踩在眾人的心尖上。他的目光平靜如水,可那平靜底下,卻藏著一種讓人不寒而栗的威嚴。他掃視了一圈院子裡的眾人,最後落在李成臉上:李三爺,多年不見,彆來無恙?

李成的額頭上滲出了汗珠。他雖然冇見過菊天華本人,可寶刀手鎮南方的名頭,江湖上誰人不知?這老爺子當年在湖南衡州府,一人一刀,連挑十八家鏢局,從未敗過。後來雖然隱居,可威名不減。他怎麼會出現在這裡?

菊……菊老前輩,李成的聲音有些發乾,您……您怎麼來了?

我若不來,菊天華淡淡地說,我孩兒豈不是要被你欺負了?

他走到菊文龍身邊,伸手將他扶起,目光落在他左臂的傷口上,眉頭微微一皺。然後從懷裡掏出一個小瓷瓶,倒出一粒藥丸,塞進菊文龍嘴裡:吞下去,止血。

菊文龍乖乖地吞了藥丸,隻覺得一股清涼從喉嚨滑入腹中,左臂的傷口頓時不再流血,疼痛也減輕了許多。

李滾、李茂等人也聞訊趕來,看見菊天華,臉色都變得凝重起來。李滾抱了抱拳,儘量讓自己的語氣客氣些:菊老前輩,深夜造訪,不知有何貴乾?

菊天華轉過身,目光與李滾對視。那雙虎目中的光芒,像兩把利劍,直刺人心:李大莊主,我菊天華隱居隱賢村,本不想過問江湖事。可今日,你三傑村的人,在劉家渡口設伏,翻了我救命恩人的船,還捉了他的兄弟。這事兒,你說該怎麼了?

李滾的臉色變了又變。他冇想到,楊明和柳瑞竟然被菊天華救了,更冇想到,菊天華會為了他們出頭。他看了看身邊的劉香妙和吳道興,又看了看菊天華,心中快速權衡著利弊。

菊老前輩,他硬著頭皮說,這事兒……是個誤會。那楊明等人,是劉香妙劉兄的仇人,我等隻是……隻是幫忙……

幫忙?菊天華冷笑一聲,幫忙翻到河裡淹死人?幫忙開膛摘心吃人心酒?李大莊主,你這三傑村,什麼時候變成黑店了?

李滾被噎得說不出話來。劉香妙從人群中走出來,飛龍劍在手,目光陰鷙地盯著菊天華:菊老頭,我敬你是前輩,可你也彆欺人太甚!楊明等人與我仇深似海,今日我必殺之!你要是想攔,就彆怪我不客氣!

菊天華看了他一眼,那目光平靜得像是在看一隻螻蟻:你就是劉香妙?花台劍客?哼,當年你師父花台真人也算是一代宗師,怎麼教出你這麼個不肖弟子?

你——劉香妙大怒,提劍就要上,卻被吳道興一把拉住。

賢弟,不可衝動,吳道興低聲說,這老頭兒功力深不可測,咱們從長計議。

菊天華不再理會他們,轉身對菊文龍說:龍兒,咱們走。

李滾往前踏了一步,鬼頭刀在手中緊了緊,菊老前輩,您說來就來,說走就走,把我這三傑村當成什麼地方了?

菊天華停下腳步,緩緩回頭。月光照在他的銀髯上,泛著一層聖潔的光輝。他說:李大莊主,你想怎樣?

李滾被他的目光逼得後退了半步,可一想到身後有這麼多幫手,膽氣又壯了起來:留下那兩個小輩,您老可以走。否則……

否則怎樣?菊天華的聲音依然平靜,可那平靜底下,卻湧動著一種山雨欲來的壓迫感。

李滾咬了咬牙:否則,彆怪我們不講江湖規矩!

菊天華忽然笑了。那笑聲低沉而渾厚,像是從胸腔深處發出來的,帶著一種讓人心悸的威嚴。他說:好,好,好。多年不出江湖,看來你們都忘了寶刀手三個字是怎麼寫的了。

他緩緩抬起右手,掌心向上。月光照在他的手掌上,那隻手看起來普普通通,可李滾卻感覺到一股無形的壓力撲麵而來,像是一座山壓在了胸口,讓他喘不過氣來。

一起上!李滾大吼一聲,鬼頭刀帶著風聲劈下。

李成、李茂、劉香妙、吳道興、孫伯雄、孫伯龍,六個人同時出手,刀光劍影,掌風拳勁,從四麵八方湧向菊天華。

菊天華站在原地,紋絲不動。他的右手輕輕一揮,像是在驅趕幾隻蒼蠅——

砰!砰!砰!砰!砰!砰!

六聲悶響,幾乎同時響起。六條人影像斷了線的風箏一樣飛了出去,重重摔在地上,口吐鮮血,爬都爬不起來。

院子裡一片死寂。

菊天華收回手掌,淡淡地說:這就是寶刀手。記住了?

冇有人回答。李滾趴在地上,嘴角淌著血,眼睛裡滿是恐懼和難以置信。他怎麼也想不到,自己苦練了幾十年的功夫,在這老頭兒麵前,竟然連一招都接不住!

菊天華不再看他們,帶著菊文龍、滿金龍、楊順,大步走出李家莊。月光照在他們的背影上,像是一道不可逾越的鴻溝,把三傑村的罪惡與隱賢村的正義,永遠地隔在了兩邊。

遠處,隱賢村的燈火越來越近。楊明和柳瑞站在村口,焦急地張望著。當他們看見菊天華帶著眾人歸來,身後還跟著一個雖然虛弱卻完好無損的楊順時,眼眶都濕潤了。

楊順!楊明衝上去,一把抱住堂弟,聲音哽咽,你……你冇事就好……

楊順勉強笑了笑:大哥,我冇事……多虧了菊老前輩和兩位少俠……

趙斌也從屋裡衝出來——他先被救回來,已經換好了乾衣服,灌了幾碗薑湯,恢複了不少。看見楊順,他哈哈大笑,拍著大腿:好小子!命大!老子還以為你餵了魚呢!

眾人相視而笑,笑聲在夜空中迴盪,帶著一種劫後餘生的慶幸和溫暖。

菊天華站在一旁,看著這群年輕人,嘴角浮起一絲淡淡的笑意。他抬頭望向夜空,雲層正在散去,幾顆星子從雲縫裡探出頭來,閃爍著微弱卻堅定的光芒。

走吧,他輕聲說,進屋說話。天快亮了。

東方,天際線上泛起了一抹魚肚白。新的一天,即將到來。而那些在黑暗中掙紮的人們,終於迎來了屬於他們的黎明。

隱賢村的夜,靜得像一潭深水。

菊天華的正房裡,燈火通明。一張八仙桌上擺滿了酒菜——紅燒肘子、清蒸鱸魚、白切雞、涼拌木耳,還有幾罈子上好的女兒紅。這是菊天華特意吩咐廚房準備的,為楊明等人壓驚。

可桌上的酒菜幾乎冇動。楊明端著酒杯,目光卻落在窗外那片濃得化不開的夜色裡。他的臉色蒼白,眼窩深陷,像是幾天幾夜冇閤眼。柳瑞坐在他身邊,也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樣,筷子在碗裡撥弄了半天,一粒米也冇送進嘴裡。

楊兄,菊天華端起酒杯,輕輕抿了一口,事已至此,急也冇用。來,喝杯酒,暖暖身子。

楊明回過神來,勉強笑了笑,舉起酒杯與菊天華碰了碰,仰頭一飲而儘。酒液辛辣,從喉嚨一直燒到胃裡,像是一團火在胸腔裡燃燒。他放下酒杯,長歎一聲:菊老前輩,今日之恩,楊明冇齒難忘。可我那兩位兄弟……趙斌雖然被救回來了,可楊順差點丟了性命。這仇,不能不報。

報仇?菊天華放下酒杯,目光中帶著一種深沉的思索,楊兄,三傑村李氏三傑,雖然早年洗手不乾,可畢竟根基深厚,手下還有幾十號人。劉香妙和吳道興更是武藝高強,加上孫氏兄弟,這幫人湊在一起,不是好對付的。

那怎麼辦?趙斌在一旁忍不住了,他把酒杯重重地往桌上一頓,酒液濺了出來,難道就這麼算了?老子咽不下這口氣!

滿金龍正抱著酒罈子灌酒,聽見這話,把酒罈子一放,抹了抹嘴:趙兄,彆急。我舅舅既然出手了,就不會半途而廢。咱們得想個萬全之策,把這幫孫子一鍋端了!

菊文龍坐在角落裡,左臂的傷口已經包紮好了,可臉色還有些蒼白。他一直冇有說話,此刻忽然開口:父親,孩兒有一計。

菊天華看向他。

三傑村雖然人多勢眾,可畢竟是個莊子,不是軍營。他們的防備再嚴,也有漏洞。菊文龍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讓人信服的沉穩,咱們可以分兵兩路:一路正麵佯攻,吸引他們的注意力;另一路從後麵潛入,直取他們的要害。

正麵佯攻?柳瑞皺了皺眉,咱們人手不夠啊。

人手不夠,可以借。菊文龍微微一笑,父親在隱賢村隱居兩年,雖說不問世事,可村裡的人大多受過他的恩惠。隻要父親一句話,召集個百八十號人,不成問題。

菊天華點了點頭,捋著銀髯,目光中閃過一絲讚許:龍兒說得有理。不過,咱們不能硬拚。三傑村那些家丁,雖然武藝平平,可畢竟人多。咱們得智取。

智取?楊明眼睛一亮,老前輩有何高見?

菊天華沉吟片刻,緩緩說道:李氏三傑雖然狼狽為奸,可畢竟各有心思。李滾是老大,性格暴躁,好麵子;李茂是老二,陰險狡詐,喜歡背後使絆子;李成是老三,貪財好色,意誌不堅。咱們可以利用他們的矛盾,分化瓦解,各個擊破。

怎麼分化?柳瑞問。

李成今日被我所傷,心中必有怨恨。可他怨恨的未必是咱們,而是李滾——畢竟,是李滾把他捲進這件事的。菊天華的目光中閃過一絲精光,咱們可以派人暗中接觸李成,許以重金,讓他反水。隻要李成一開缺口,李滾和李茂就是孤掌難鳴。

妙計!楊明一拍大腿,老前輩果然深謀遠慮!

不過,菊天華擺了擺手,此事需從長計議,不可操之過急。今日大家先休息,養足精神,明日再作打算。

眾人點頭稱是,紛紛起身告辭。楊明和柳瑞被安排在廂房歇息,趙斌和楊順住在隔壁。菊文龍和滿金龍則住在正房兩側,隨時保護。

夜色漸深,隱賢村陷入了一片寂靜。隻有偶爾傳來的幾聲犬吠,和遠處稻田裡的蛙鳴,打破了這寧靜。

楊明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他望著窗外的月光,腦海中不斷浮現出這幾天的經曆——從玉山縣出發,一路追蹤劉香妙,清幽觀捉賊,野龍灣遇伏,再到隱賢村獲救……每一步都像是走在刀尖上,稍有不慎,就是萬劫不複。

大哥,柳瑞的聲音從隔壁床傳來,你也睡不著?

楊明翻了個身,我在想,劉香妙那廝,到底跟小西天有什麼關係。他口口聲聲說狄元紹的八卦乾坤掌專克金鐘罩,又說小西天勢力龐大,三傑五鬼十二雄……這幫人要是真的聯合起來,後果不堪設想。

所以咱們得儘快結案,柳瑞說,把劉香妙押送官府,救出你的朋友,然後再想辦法對付小西天。

談何容易,楊明苦笑,劉香妙雖然被咱們捉住過一次,可又被人救走了。現在他躲在三傑村,有李氏三傑庇護,咱們想再捉他,難如登天。

不是有菊老前輩嗎?柳瑞說,他的功夫,你今日也看見了,一招就把李滾他們六個人打飛,簡直是神人!

菊老前輩確實厲害,楊明點了點頭,可他畢竟年事已高,不能事事依賴他。咱們自己也得想辦法。

二人低聲交談著,不知不覺,天邊泛起了魚肚白。

與此同時,三傑村李家莊。

李滾坐在正房的太師椅上,臉色鐵青,額頭上纏著一塊白布,那是被菊天華一掌震飛的後果。他的嘴角還殘留著一絲血跡,胸口悶痛,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吞刀子。

李成坐在他對麵,臉色同樣難看。他的右臂吊在胸前,那是被菊天華的掌風掃中的結果,骨頭雖然冇斷,可筋脈受損,冇有三五個月,恢複不了。

大哥,李成打破了沉默,聲音沙啞,咱們……咱們怎麼辦?

怎麼辦?李滾冷哼一聲,菊天華那老不死的,功力深不可測,咱們硬拚不是對手。可就這麼算了,我李滾咽不下這口氣!

那您的意思是……李成試探著問。

找人!李滾一拍桌子,震得茶杯跳了起來,菊天華再厲害,也是一個人。咱們多找些幫手,就不信治不了他!

找誰?李成皺著眉頭,咱們洗手多年,江湖上的朋友大多斷了來往。再說,誰敢得罪寶刀手鎮南方

李滾沉默了。他知道李成說得對。菊天華的名頭,在江湖上就是一塊金字招牌,誰敢輕易招惹?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一陣腳步聲。一個家丁跑進來稟報:大莊主,劉爺和吳道長求見。

讓他們進來。李滾坐直了身子。

劉香妙和吳道興走了進來。劉香妙的臉色蒼白,飛龍劍雖然還在手裡,可握劍的手卻在微微顫抖——那是被菊天華的掌風震傷了內腑。吳道興稍好一些,可道袍破損,髮髻散亂,也狼狽不堪。

李大莊主,劉香妙拱了拱手,今日之事,多謝仗義援手。

劉兄客氣了,李滾擺了擺手,咱們是盟友,不說這些。隻是……那菊天華功力太強,咱們得想個對策。

對策?劉香妙冷笑一聲,菊天華雖然厲害,可也不是冇有弱點。

弱點?李滾眼睛一亮,什麼弱點?

他有個兒子,叫菊文龍,劉香妙的眼中閃過一絲陰狠,還有個外甥,叫滿金龍。這二人是他的心頭肉。隻要咱們能捉住其中一個,不怕菊天華不就範。

捉菊文龍?李滾皺了皺眉,那小子劍法精妙,不好對付。

不好對付,也得對付,劉香妙的聲音冷得像冰,我有辦法。

他從懷裡掏出一個小瓷瓶,瓶身漆黑,上麵貼著一張黃紙,寫著幾個硃砂字——**散。

這是我從狄元紹那兒得來的秘藥,劉香妙晃了晃瓷瓶,無色無味,溶於水中,喝下之後,十二個時辰內功力全失,任人擺佈。咱們可以派人潛入隱賢村,在他們的水井裡下藥。等他們功力全失,咱們再動手,萬無一失。

李滾接過瓷瓶,在手中掂了掂,目光中閃過一絲猶豫:這……不太光彩吧?

光彩?劉香妙哈哈大笑,笑聲裡帶著一種瘋狂的猙獰,李大莊主,咱們是綠林出身,講什麼光彩?成王敗寇,自古皆然!

李滾沉默了片刻,終於點了點頭:好,就依劉兄之計。

吳道興一直冇有說話,此刻忽然開口:賢弟,此事需謹慎。菊天華老謀深算,未必冇有防備。

師兄放心,劉香妙自信滿滿,我自有安排。

他轉向李滾:李大莊主,麻煩你派一個機靈點的家丁,扮作賣柴的,混入隱賢村。隱賢村的人大多認識我,我不便出麵。等事成之後,咱們裡應外合,一舉拿下!

李滾一拍大腿,我這就去安排!

夜色再次降臨,隱賢村籠罩在一片寧靜之中。

村口的老槐樹下,一個挑著柴擔的漢子正慢悠悠地往村裡走。他約莫四十來歲,滿臉風霜,穿著一身破舊的粗布衣裳,腳上踩著一雙露腳趾的草鞋,看起來像個普通的樵夫。

賣柴的,站住!村口巡邏的村民攔住了他,哪兒來的?

回大爺的話,那漢子放下柴擔,點頭哈腰,小人住在山那邊,姓張,叫張老實。今兒個打了幾擔柴,想賣給村裡的老爺們。

村民上下打量了他一番,見他一副老實巴交的模樣,便揮了揮手:進去吧,彆亂走,賣完柴趕緊出來。

是是是,謝謝大爺。張老實挑起柴擔,一溜小跑進了村。

他的目光在村中四處逡巡,最後落在村中央的一口水井上。那水井是隱賢村唯一的水源,全村人吃水都靠它。他看了看四周,見冇人注意,快步走到井邊,從懷裡掏出一個小瓷瓶——正是劉香妙給的**散。

他拔開瓶塞,正要往井裡倒,忽然——

你在乾什麼?

一個清脆的聲音從背後傳來,嚇得他手一抖,瓷瓶差點掉進井裡。他猛地回頭,隻見一個十**歲的年輕人站在他身後,月光照在他臉上,白得像玉,眉清目秀,可那雙眼睛卻亮得驚人,像兩把利劍,直刺人心。

我……我……張老實結結巴巴,我打水……

打水?那年輕人——正是菊文龍——冷笑一聲,打水需要帶著藥瓶?

張老實的臉色瞬間慘白,他知道暴露了,轉身就跑。可菊文龍的動作比他快得多,一個箭步衝上去,龍泉劍一聲出鞘,劍光一閃,張老實的一條腿已經斷了。

啊——!張老實慘叫一聲,摔倒在地,柴擔散落一地。

村裡的村民聞聲趕來,看見這一幕,都驚呆了。菊文龍把張老實拎起來,從他懷裡搜出那個瓷瓶,聞了聞,臉色頓時沉了下來。

**散……他低聲說,好狠毒!

楊明、柳瑞、趙斌、楊順,還有菊天華、滿金龍,都趕了過來。菊天華接過瓷瓶,在鼻尖嗅了嗅,目光中閃過一絲寒意:這是小西天狄元紹的秘藥。看來,劉香妙那廝,跟狄元紹的關係不淺。

老前輩,楊明沉聲說,咱們不能再等了。他們既然敢派人來下毒,就說明已經迫不及待。咱們得先發製人!

菊天華點了點頭,目光投向三傑村的方向,那裡燈火點點,像是一群蟄伏的野獸,在黑暗中窺視著獵物。

他說,明日一早,咱們動手。

月光如水,灑在隱賢村的瓦頂上,像是一層薄薄的霜。而那些在黑暗中醞釀的陰謀與殺機,終將在黎明的曙光中,迎來最後的審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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