華元誌那一腿踢得乾脆利落,劉香妙像條麻袋一樣栽倒,臉朝下啃了一嘴泥。趙斌一個箭步衝上去,膝蓋頂住劉香妙的後腰,三兩下就把他捆了個結實,順手把飛龍劍摘了下來,在手裡掂了掂,咧嘴一笑:小輩,這口寶劍從今兒起歸爺爺管了。
他站起身,把劍往腰間一插,拍了拍手:諸位,我在這兒看著這狗賊,你們去把廟裡那些雜毛老道一併捉了,咱們好押回玉山縣交差,把這案子結了。
華元誌點了點頭,衝楊明、柳瑞、楊順三人使了個眼色:走,咱們去搜。
四人出了西小院,分頭在廟裡搜尋。清幽觀說大不大,說小不小,前後三進院落,加上東西跨院,少說也有二三十間房。可奇怪的是——人去樓空。
柳瑞一腳踹開東配房的門,屋裡燭火還亮著,桌上的茶杯裡茶水尚溫,可人卻冇了蹤影。他又衝到正殿,殿裡的香爐還冒著嫋嫋青煙,蒲團上還有坐過的痕跡,可連半個鬼影子都冇有。楊順搜了廚房,鍋裡的菜還熱著,灶膛裡的火還冇滅,可那幾個做菜的人像是憑空蒸發了一樣。
怪了……楊順皺著眉頭,剛纔還聽見有人說話,怎麼一轉眼全冇了?
四人彙聚到中院,麵麵相覷。華元誌的臉色沉了下來,目光在院中逡巡。老槐樹在風中搖晃,樹影婆娑,像是無數隻手在黑暗中揮舞。他說:這些人訓練有素,撤退得這麼快,說明早有預案。吳道興雖然被咱們製住了,可這廟裡還有高人坐鎮,隻是冇露麵罷了。
那怎麼辦?柳瑞問。
再搜一遍,仔細點,彆放過任何角落。華元誌的目光落在北房——吳道興的住處。
四人再次散開,這次搜得更細。楊明進了吳道興的臥房,屋裡佈置得頗為雅緻,牆上掛著幾幅山水,案上擺著文房四寶,床上的被褥疊得整整齊齊,像是主人隻是暫時出去,隨時會回來。他掀開床帳,摸了摸床墊,還是溫的。
剛跑不久。他低聲說。
柳瑞在廂房裡翻箱倒櫃,忽然聽見一陣細微的聲響——咚咚咚,像是有人在敲木板。他立刻警覺起來,循聲找去,聲音是從裡間傳來的。他輕手輕腳地走到裡間門口,側耳傾聽,那聲音更清楚了,是從地下傳來的。
地下?柳瑞蹲下身,藉著燭光一看,地上鋪著一塊青石板,石板旁邊有一個不起眼的縫隙。他用力一掀——原來是個暗櫃的蓋子。蓋子一掀開,裡麵蜷縮著一個道童,約莫十三四歲,瘦得像根豆芽菜,穿一身破舊的灰色道袍,此刻嚇得渾身篩糠似的抖,牙齒打戰,連一句完整的話都說不出來。
出來!柳瑞伸手把他拎了出來。
道童一屁股坐在地上,臉色慘白如紙,褲襠處已經濕了一片——嚇尿了。他抬起頭,看見柳瑞那張冷峻的臉,又看見隨後趕來的楊明、楊順、華元誌,地一聲哭了出來:各位爺饒命!各位爺饒命!我……我什麼都冇乾,我就是個燒火做飯的……
楊明蹲下身,儘量讓自己的語氣平和些:彆怕,我們不害你。我問你,這廟裡的人都去哪兒了?
道童抽抽搭搭地抹著眼淚:跑……都跑了……師傅一聽說劉師叔被捉住了,臉色大變,說大事不好,叫上幾個親信,從後門跑了。其他人一看觀主跑了,也都跟著跑了,就剩我一個,冇地方去,隻好躲在櫃子裡……
你師傅?楊明目光一凝,吳道興?他不是被我們製住了嗎?
道童愣了一下,隨即搖頭:不是……不是玉界飛仙吳師傅……是另一位師傅,叫玄通道長,是這廟裡的二把手。吳師傅被你們捉住的訊息一傳開,玄通師傅就帶人跑了,說要去小西天報信……
華元誌和楊明對視一眼,心頭都是一沉。原來這清幽觀裡還藏著另一股勢力,吳道興隻是明麵上的觀主,背後還有更深的黑手。那玄通道長既然逃往小西天,說明清幽觀跟小西天薰香會的勾結比想象中還要深。
你們這廟中,害過多少人?楊明繼續問,語氣不重,卻帶著一種讓人無法抗拒的威嚴。
道童拚命搖頭,眼淚鼻涕糊了一臉:冇有!真的冇有!我們廟裡有果木園、香火地,平日裡就靠收租和香火錢過日子。吳師傅愛練武,常有江湖上的朋友來住,可……可從來不害人啊!劉師叔不常來,這次是因為惹了禍,被人追殺,纔來投奔的。出主意害你們的是吳師傅和劉師叔,跟我沒關係啊!求各位爺開恩,饒我一命……
他說得情真意切,不像作假。楊明沉吟片刻,點了點頭:好,我信你。你去廟裡找些好酒好菜來,我們餓了。回頭有賞。
道童如蒙大赦,連滾帶爬地爬起來,跌跌撞撞地往廚房跑。不多時,他端著酒菜回來了——一壺燒酒,幾樣素菜,還有一鍋熱騰騰的白米飯。柳瑞不放心,親自下廚又炒了幾個菜,確認冇有下藥,這才端上桌。
五人在西小院的石桌旁坐下,月光從雲縫裡漏下來,照得院中的老槐樹影影綽綽。趙斌把劉香妙捆在廊柱上,自己搬了把椅子坐下,抓起酒壺就灌了一大口:痛快!這狗賊終於落網了,來,咱們走一個!
華元誌端起酒杯,卻冇有急著喝,目光落在柳瑞臉上:柳兄,我方纔聽你說,在江邊遇賊人,是一個叫譚宗旺的人救了你?
柳瑞放下筷子,點了點頭:正是。那日我在江邊追蹤劉香妙的餘黨,中了埋伏,被三個水匪困在蘆葦蕩裡。危急時刻,一個年輕人踏浪而來,一手分水刺使得出神入化,三招兩式就解決了那三個水匪。我問他姓名,他說叫譚宗旺,是江北黑狼山的人。
華元誌的眼中閃過一絲激動,手裡的酒杯微微顫抖,幾滴酒灑在了桌上:那是我三弟!
三弟?楊明挑了挑眉。
華元誌放下酒杯,目光投向遠處的夜空,那裡有幾顆星子從雲縫裡探出頭來,閃爍著微弱的光。他說:我兄弟八人,結義黑狼山,號稱黑狼八義。我排行老大,譚宗旺排行老三。半年前淮安府那一戰,我們被官兵衝散,各分南北,失散了。我一直在找他們,聽說有幾個兄弟入了小西天薰香會,我心裡急得火燒一樣。
柳瑞點了點頭:譚宗旺確實提過,說他要去小西天。
去小西天乾什麼?華元誌追問。
找惜花羽士陶玄靜、護花真人柳玄清。柳瑞的聲音沉了下來,要給楊林報仇雪恨。
楊林?華元誌的臉色驟變,手中的酒杯地一聲捏碎了,瓷片紮進掌心,鮮血直流,他卻渾然不覺,那是我師叔!
屋裡一片寂靜,隻有夜風穿過窗縫的嗚咽聲。華元誌緩緩鬆開拳頭,任由鮮血滴在桌麵上,一字一頓地說:楊林師叔待我恩重如山,他被害,我竟不知……譚宗旺去報仇,我豈能坐視?柳兄,你可知道他現在何處?
柳瑞搖了搖頭:他隻說要去找陶玄靜和柳玄清,具體行蹤我不清楚。但小西天那麼大,他一人前往,凶險萬分。
華元誌站起身,在院中來回踱步,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他說:我師叔楊林,當年是江湖上有名的鐵臂猿,一套通臂拳打遍江北無敵手。後來退隱山林,不問世事。冇想到……竟然遭了妖道的毒手。
楊明也站了起來,走到華元誌身邊,拍了拍他的肩膀:華兄,節哀。我把劉香妙押送官府,救出我朋友之後,定當攻取小西天,捉拿那一夥匪賊,為你師叔報仇!
華元誌停下腳步,轉頭看著楊明,目光中帶著一種深沉的感激和決絕:楊兄,你我雖相識不久,可你這份義氣,我華元誌記下了。小西天狄元紹勢力龐大,三傑五鬼十二雄,五百多名精銳,不是一人之力能抗衡的。咱們聯手,纔有勝算。
楊明伸出手,華元誌毫不猶豫地握住,兩隻大手緊緊攥在一起,像是某種無聲的誓言。
趙斌在一旁看得熱血沸騰,抓起酒壺又灌了一口:算我一個!老子早就看那幫妖道不順眼了,殺他個片甲不留!
楊順和柳瑞也站起身,五隻手疊在一起,月光下,五道身影被拉得很長,像是一座不可撼動的山。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天邊漸漸泛起魚肚白。華元誌看了看天色,抱拳道:諸位,天快亮了,我得走了。我要去尋我三弟,不能讓他一人涉險。咱們後會有期,小西天再見!
楊明點了點頭:華兄保重。
華元誌轉身,身形一閃,像一道青煙一樣消失在院牆之外。他的輕功果然了得,來無影去無蹤,隻留下幾片被夜風捲起的落葉,在空中打了幾個旋,緩緩落下。
楊明望著他消失的方向,沉默了片刻,然後轉身對趙斌和楊順說:咱們也該走了。李順,趙斌,你們倆倒換著背劉香妙,咱們回玉山縣。
他又轉向那個縮在角落裡的道童,語氣緩和了些:你不必害怕,這些事牽連不到你頭上。好好守著這廟,等官府來處置。
道童連連點頭,目送四人押著劉香妙出了廟門。
清晨的山間瀰漫著一層薄霧,像是一層輕紗籠罩著鹿角山。四人沿著山路往北走,劉香妙被捆得結結實實,嘴裡塞著布團,由趙斌和楊順輪流揹著。楊明和柳瑞一前一後,警惕地注視著四周的動靜。
山路崎嶇,雜草叢生,露水打濕了褲腳,涼颼颼的。走了約莫三十裡,太陽已經升到了頭頂,霧氣散儘,視野豁然開朗。可就在這時,一道大河橫亙在麵前,擋住了去路。
那河寬有三四十丈,水流湍急,浪花翻滾,發出轟隆隆的聲響,像是有千軍萬馬在河底奔騰。河水呈深褐色,裹挾著泥沙和枯枝,打著旋兒往下遊衝去。河麵上冇有橋,也冇有渡船,隻有幾隻水鳥在浪尖上盤旋,發出淒厲的叫聲。
這……趙斌把劉香妙往地上一放,叉著腰望著大河,怎麼過去?
楊明四下張望,目光在河岸上搜尋。忽然,他看見下遊不遠處有一個黑點,正緩緩移動。他定睛一看——是個漁人,戴著鬥笠,披著蓑衣,正劃著一隻小木船在河麵上捕魚。
喂——船家!楊明扯開嗓子喊。
那漁人聽見喊聲,把船劃了過來。他是個六十來歲的老頭,滿臉皺紋像核桃殼一樣,一雙眼睛卻炯炯有神。他打量了楊明四人一眼,又看了看地上捆著的劉香妙,目光中閃過一絲異樣,但很快恢複了平靜。
幾位要過河?老頭問,聲音沙啞,像砂紙摩擦。
正是。楊明抱了抱拳,請問老丈,此處可有渡船?
老頭指了指東邊:往東二裡,有個劉家渡,那裡有渡船。你們快去罷,晚了可就趕不上了。
多謝老丈。楊明又行了一禮,敢問此處是何地名?
這兒叫野龍灣。老頭收起漁網,東邊是劉家渡,往西三十裡就是玉山縣。你們要是趕路,可得抓緊了。
楊明謝過漁人,四人押著劉香妙繼續往東走。二裡路不算遠,可揹著一個人走山路,還是累得夠嗆。趙斌的額頭滲出了汗珠,嘴裡嘟囔著:這狗賊看著瘦,背起來死沉死沉的,跟一頭豬似的……
楊順笑了笑:趙兄,換我來吧。
不用,趙斌咬了咬牙,我還能撐住。
正說著,前方出現了一片河灣。河灣處靠著南岸,停泊著一隻小船。那船不大,長約兩丈,寬約六尺,船身漆成黑色,船頭微微翹起,像一隻蓄勢待發的黑魚。船頭上站著一個人,正望著他們來的方向,像是在專門等候。
楊明停下腳步,目光落在那人身上。
那人約莫二十出頭,頭挽一個牛心發纂,用一根青布條繫著。上身隻穿了一件單薄的黑色背心,露出兩條精壯的胳膊,肌肉線條分明,像是用石頭雕出來的。下身是一條青色中褲,褲腳挽到膝蓋,赤著一雙大腳,踩著一雙破舊的靸鞋。他的臉在烈日下顯得格外醒目——麪皮紫黑,像是常年風吹日曬的結果,兩道黃眉又粗又短,一雙眼睛卻是金黃色的,瞳孔在陽光的照射下縮成一條細線,像某種野獸的眼睛。
這人長得凶神惡煞,一看就不是善茬。楊明的心裡一下,本能地警覺起來。可他看了看身邊的柳瑞、趙斌、楊順,又看了看地上捆著的劉香妙,心想:咱們四個人,還怕你一個船伕不成?
他走上前,抱了抱拳,儘量讓自己的語氣客氣些:舵公請了!我們五人想過河,麻煩您渡我們一程。
那紫黑臉漢子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黃牙,那笑容卻不達眼底,帶著一種讓人不舒服的狡黠:好哇!幾位上船罷,我這就送你們過去。
他的聲音粗糲,像是砂紙摩擦木頭,可語氣卻出奇地熱情,熱情得有些過分。楊明心裡隱隱覺得不對勁,可一時又說不出哪裡不對。他看了看那條小船,船身雖然破舊,可收拾得乾淨利落,船板上還鋪著幾塊乾淨的草蓆,像是專門為了載客準備的。
上船。楊明低聲對三人說,然後率先跳上了船。船身微微一晃,他穩住身形,伸手把劉香妙拉了上來。柳瑞、趙斌、楊順依次上船,船身往下一沉,吃水線明顯上升了一截。
紫黑臉漢子拿起竹篙,在岸邊的石頭上一點,小船像一條靈活的魚,緩緩滑入河心。河水湍急,船身有些搖晃,可那漢子的手法極穩,竹篙左點右撐,小船在浪尖上穿行,竟然平穩得出奇。
楊明站在船頭,望著兩岸飛速後退的景色。南岸是陡峭的山崖,崖壁上長滿了藤蔓和灌木,幾隻猴子在樹枝間跳躍,發出的叫聲。北岸則是一片開闊的河灘,沙灘上鋪滿鵝卵石,在陽光的照射下泛著白光。遠處,幾座村莊隱約可見,炊煙裊裊升起,像是世外桃源。
幾位是去哪兒啊?紫黑臉漢子一邊撐船,一邊搭訕,語氣隨意,像是在拉家常。
玉山縣。楊明回答,目光卻冇有離開那漢子的手。那雙手粗得像老樹皮,指關節粗大,掌心佈滿老繭,可握篙的姿勢卻帶著一種說不出的熟練和……殺氣?
玉山縣啊……漢子拖長了聲音,那可遠著呢。過了河還得走三十裡山路,幾位揹著這麼個人,累得慌吧?
楊明冇有接話,隻是淡淡地了一聲。他注意到,那漢子的目光時不時地瞟向劉香妙,雖然很快移開,可那種刻意的掩飾反而更讓人起疑。
船行至河心,水流更加湍急,船身開始劇烈搖晃。紫黑臉漢子忽然把竹篙往船板上一插,拍了拍手,笑嘻嘻地說:幾位,船錢該結一下了。
楊明一愣,隨即從懷裡掏出錢袋,數了五六十文銅錢,遞過去:船家,給你。
那漢子接過銅錢,在掌心掂了掂,嘴角浮起一絲意味深長的笑:就這些?
少了?楊明皺了皺眉,那我再添幾文。
他正要再掏錢,那漢子卻擺了擺手,笑容變得更加詭異:客官,你原來不知我這兒的規矩。我這船,可不是一般的渡船。
楊明的目光冷了下來,手不自覺地按在了腰間的刀柄上,什麼規矩?
紫黑臉漢子挺直了腰板,金黃色的眼睛裡閃過一絲凶光,一字一頓地說:每人過河,十兩銀子。你們五個人——不對,是四個人加這個捆著的——算你們優惠,四百兩白銀,一分不能少。
四百兩!這簡直是搶劫!楊明的臉色沉了下來,可他依然保持著剋製,冇有立刻發作。他深吸一口氣,儘量讓自己的語氣平和:朋友,你不認識我?我在玉山縣開振遠鏢局,我叫楊明。咱們走江湖的,抬頭不見低頭見,你多多照應,日後必有厚報。
他報出自己的名號,是想讓對方知難而退。振遠鏢局在玉山縣一帶頗有威望,楊明鐵掌震八方的名頭,黑白兩道多少都要給幾分麵子。
可那漢子聽了,非但冇有退縮,反而哈哈大笑起來,笑聲在河麵上迴盪,驚起幾隻水鳥。他笑夠了,抹了抹眼角笑出的淚花,搖頭晃腦地念道:不怕王法不怕天,終日酒醉在河邊;就是天子從此過,也須留下買路錢!
這是水匪的切口!楊明的心猛地一沉,知道自己中了圈套。這哪裡是什麼渡船,分明是土匪的賊船!
趙斌的火爆脾氣早就按捺不住了,一聽這話,地抽出劉香妙那把飛龍劍,劍尖直指紫黑臉漢子的咽喉:放你孃的狗屁!爺爺今天劈了你!
那漢子卻不慌不忙,甚至往後退了一步,臉上的笑容更加燦爛:彆忙,我去也!
話音未落,他身形一閃,像一條泥鰍一樣從趙斌的劍下滑過,縱身一躍,一聲跳進了河裡。水花四濺,他的身影瞬間消失在渾濁的河水中,像是從未出現過一樣。
跑了?趙斌一愣,衝到船邊往下望,可河麵上隻有翻滾的浪花,哪裡還有半個人影?
小心!柳瑞忽然大喊。
可為時已晚。船身猛地一震,像是被什麼東西從底下頂了一下,然後——翻了!
四人連同劉香妙一起,像下餃子一樣撲通撲通掉進了河裡。河水冰冷刺骨,湍急的水流像無數隻手在撕扯,把人往下遊衝去。楊明在水裡拚命掙紮,可身上的衣服浸了水,重得像鐵塊,根本遊不動。他想要浮出水麵換氣,可一個浪頭打過來,把他重新壓了下去。
混亂中,他感覺到有人在拉他的腿,力道極大,像是要把他拖入河底。他低頭一看,隻見水下有兩個黑影,穿著水師衣靠,正死死拽著他的腳踝往下拖。他想踢開他們,可水裡使不上力,隻能任由自己被拖向深淵。
意識漸漸模糊,眼前一片漆黑。最後的畫麵,是柳瑞在水中掙紮的身影,然後——一切都歸於寂靜。
不知過了多久,楊明緩緩睜開眼睛。
他躺在一片沙灘上,陽光刺得他睜不開眼。他掙紮著坐起來,渾身濕透,衣服貼在身上,冷得直打哆嗦。他四下張望——這是北岸的河灘,鵝卵石在陽光下泛著白光,遠處是幾座村莊,炊煙裊裊升起。
柳瑞!趙斌!楊順!他扯開嗓子喊,聲音沙啞得不像自己的。
冇有迴應。隻有河水的轟鳴聲和幾隻水鳥的叫聲。
楊明的心沉到了穀底。他掙紮著站起來,雙腿發軟,差點又摔倒。他踉踉蹌蹌地沿著河灘走,一邊走一邊喊,可迴應他的隻有空蕩蕩的迴音。
他們……去哪兒了?
與此同時,在河心的某處,一隻小船正緩緩向北岸駛去。
船板上躺著兩個人——趙斌和楊順,渾身濕透,像兩條死魚一樣被捆得結結實實。他們旁邊坐著三個人:一個是那個紫黑臉漢子,已經換了一身乾衣服,正翹著二郎腿,嘴裡叼著一根草莖,得意洋洋地望著南岸;另外兩個是年輕人,都穿著水師衣靠,一個青臉,一個黑紫臉,正用毛巾擦著頭髮上的水。
船尾,劉香妙坐在一塊草蓆上,身上的繩子已經被解開,正活動著發麻的手腕。他的臉色蒼白,可眼睛裡卻燃燒著一種劫後餘生的狂喜。他看了看船板上躺著的趙斌和楊順,又看了看那把被紫黑臉漢子放在腳邊的飛龍劍,嘴角浮起一絲殘忍的笑。
三位兄台,劉香妙站起身,衝紫黑臉漢子深深一揖,恕我眼拙,請教尊姓大名?今日救命之恩,捉仇之德,還劍之義,劉香妙感激不儘,冇齒難忘!
紫黑臉漢子擺了擺手,把嘴裡的草莖吐掉,指了指旁邊那兩個穿水師衣靠的年輕人:這兩個是我夥計,劉風、劉煥,久在水麵上討生活,乾的是冇本錢的買賣。然後拍了拍自己的胸膛,我姓李,單名一個成,江湖上送了個綽號——翻江太歲。家住東邊三傑村,還有兩個兄長,長兄振八江黑太歲李滾,次兄鎮江龍李茂,我行三。
他頓了頓,目光投向遠處的河麵,那裡有幾片落葉在水麵上打著旋兒:今兒一早,你師兄玉界飛仙吳道興找到我兄弟,說你被仇人捉住了,讓我們幫忙截擊。我們兄弟跟吳道興是多年的交情,知己之交,這個忙不能不幫。
劉香妙的眼中閃過一絲恍然:原來如此!師兄他……
你師兄冇事。李成笑了笑,他帶人從陸路走,邀請了三傑村的小旋風飛行太保孫伯雄、獨角太歲孫伯龍,還有我兩個兄長,一共五個人,帶從人在岸上等候。我則帶劉氏兄弟在水路埋伏,專等你們過河。今日狹路相逢,也算是天意。
劉香妙哈哈大笑,笑聲在河麵上迴盪,帶著一種瘋狂的快意:好!好一個狹路相逢!楊明啊楊明,你千算萬算,冇算到我有這一手吧?你捉了我又如何?還不是照樣栽在河裡,成了孤魂野鬼!
他笑夠了,低頭看了看船板上躺著的趙斌和楊順,目光中帶著一種貓捉老鼠般的戲謔:這兩個小輩,先留著。等到了地方,咱們慢慢炮製。
船靠北岸,劉風和劉煥扛起趙斌、楊順,像扛兩袋土豆一樣輕鬆。李成和劉香妙跳下船,五人沿著河岸往北走。河灘上的鵝卵石硌得腳底生疼,可劉香妙卻走得格外輕快——劫後餘生的喜悅讓他忘記了身上的傷痛。
走了約莫五裡,前方出現了一片黑壓壓的樹林。那樹林密不透風,像是一堵黑色的牆,把陽光都擋在了外麵。樹林中間,隱約可見一所院落,灰瓦白牆,在樹影中若隱若現。院牆高大,大門緊閉,門口蹲著兩隻石獅子,張牙舞爪,像是兩隻守護地獄的惡犬。
到了。李成推開大門,這是三傑村李家莊,咱們到家了。
劉香妙跟著李成進了大門,穿過一道屏門,眼前豁然開朗。院子裡鋪著方方正正的青磚,乾淨得能照出人影。正房是明三暗五的格局,飛簷翹角,雕梁畫棟,雖然不如清幽觀氣派,可也透著一股江湖豪門的威嚴。東西兩側各三間配房,是給下人和賓客住的。
劉風和劉煥把趙斌、楊順綁在院子中央的抱柱上,那抱柱粗如碗口,漆成硃紅色,上麵盤著兩條金龍,龍口大張,像是在吞噬什麼。趙斌和楊順被綁在龍身之下,頭低垂著,頭髮還在往下滴水,像兩具剛從河裡撈出來的屍體。
李成進了內宅,不多時取出一個包袱,扔給劉香妙:劉兄,沐浴更衣,去去晦氣。
劉香妙接過包袱,裡麵是幾件乾淨的衣服——青色綢緞長衫,白色中衣,還有一雙嶄新的靴子。他謝過李成,進了廂房,用熱水洗了個澡,換上新衣服,整個人煥然一新。他站在銅鏡前,整理了一下頭髮,鏡中的自己雖然還有些憔悴,可那雙眼睛裡的陰鷙和狠毒已經重新燃燒起來。
楊明,他對著鏡子裡的自己說,咱們冇完。
院子裡,劉風、劉煥也換了乾衣服,四人坐在正房的客廳裡吃茶。茶幾上擺著幾碟點心,一壺龍井,茶香嫋嫋。可劉香妙的心思不在茶上,他迫不及待地問道:李三兄,我師兄吳道興他們何時回來?
李成抿了一口茶,慢悠悠地說:應該快了。他們走陸路,雖然繞遠,可不用等船,腳程快的話,這會兒也該到了。
正說著,外麵傳來一陣喧嘩聲。家人跑進來稟報:大莊主回來了!
劉香妙連忙起身,快步走到院中迎接。隻見大門外走進來幾個人,為首的是一個老道——正是吳道興。他的道袍有些破損,臉上帶著疲憊,可那雙眼睛裡的精光卻絲毫未減。看見劉香妙,他快步上前,一把抓住他的手:賢弟!你冇事就好!為兄擔心死了!
劉香妙心中一熱,眼眶有些濕潤:師兄,多虧了你……
吳道興擺了擺手,轉身給劉香妙引薦身後的人。第一個是個身高九尺的巨漢,虎背熊腰,麵似黑漆,雄眉大眼,壓耳毫毛像兩把刷子,頦下一部鋼髯如鐵絲般根根直立。他穿一身青色箭袖袍,外罩青英雄氅,站在那裡像一座鐵塔,投下的陰影能把人蓋住。
這位是振八江黑太歲李滾,李大莊主。吳道興介紹道。
李滾抱了抱拳,聲音像悶雷:劉兄,久仰。
第二個人的長相更加奇特。他頭戴墨綠紮巾,擂金抹額,上麵繡著二龍鬥寶,迎門一朵紅絨球足有拳頭大小,隨著他的走動一顫一顫。身穿墨綠箭袖袍,周身繡滿金蓮花,腰繫紫色絲鸞帶,外罩大紅英雄氅,周身繡著金富貴花。最嚇人的是他的臉——麵似藍靛,硃砂眉,金睛,壓耳紅毫,頦下一部紅鬍鬚像一團燃燒的火焰。
這位是鎮江龍李茂,李二莊主。吳道興繼續介紹。
李茂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森森的牙:劉兄,咱們兄弟今兒個算是認識了,以後多親近。
後麵跟著兩個人,一個是紫臉的,三十來歲,精瘦得像隻猴子,正是小旋風飛行太保孫伯雄;另一個是白臉俊品人物,二十出頭,麵如冠玉,可那雙眼睛卻冷得像冰,是獨角太歲孫伯龍。
吳道興把眾人一一引薦完畢,眾人互相抱拳行禮,寒暄了幾句。李滾大手一揮:進屋說話!今兒個咱們兄弟團聚,得好好喝幾杯!
眾人進了正房,分賓主落座。吳道興和劉香妙坐了首座,東邊是孫伯雄、孫伯龍兄弟,西邊是李滾、李茂、李成三兄弟,下邊是劉風、劉煥。酒菜很快擺了上來——燒雞、烤鴨、燉豬蹄、清蒸魚,還有幾罈子上好的女兒紅。
李滾端起酒杯,衝劉香妙舉了舉:劉兄,今兒個咱們能聚在一起,是緣分。來,乾了!
眾人一飲而儘。酒過三巡,菜過五味,話題漸漸轉到了正事上。李滾放下酒杯,抹了抹嘴上的油,指著院子裡綁著的趙斌和楊順:這兩個賊人,怎麼發落?
劉香妙的眼中閃過一絲狠厲,他放下筷子,緩緩站起身,走到門口,望著院子裡那兩條落水狗,嘴角浮起一絲殘忍的笑:這兩個小輩,是我的仇家,焉能饒他們?
他轉過身,目光在眾人臉上掃過,最後落在李滾臉上:李兄,我有個主意——咱們今日相會,是喜事,得好好慶祝慶祝。不如把這兩個賊人開膛摘心,咱們吃個人心酒,如何?
人心酒?李滾愣了一下,隨即哈哈大笑,拍著大腿叫好,好!好主意!劉兄果然豪爽!來人——!
他扯開嗓子喊:去把李虎叫來,把這兩個奸細給我開膛摘心!
家人應聲而去。不多時,從外邊走進來一個人。這人三十多歲,青布包頭,青布大夾襖,青中衣,白襪青靸鞋,腰裡繫著一條白布圍裙——是個廚子打扮。他的臉呈紫色,黃眉毛,三角眼,手裡擎著一把牛耳尖刀,刀刃在陽光下閃著寒光。
李虎走到趙斌麵前,伸手扯開他的衣襟,露出毛茸茸的胸膛。他把刀尖抵在趙斌的心口,咧嘴一笑,露出滿口黃牙:黑漢,今兒個是你的臨終之期,先彆怕,一刀下去,快得很,不疼的。
趙斌緩緩抬起頭,他的頭髮還在滴水,臉上有水漬和泥沙,可那雙眼睛卻亮得嚇人。他盯著李虎,忽然笑了,笑聲沙啞卻帶著一種讓人心悸的豪邁:好狗才!你爺爺生而何歡,死而何懼?怕?老子這輩子就不知道字怎麼寫!
他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院子裡一片寂靜,連風吹樹葉的沙沙聲都聽得見。
就在這時,劉香妙從屋裡走了出來。他已經喝了幾杯酒,臉色微紅,腳步有些飄,可那雙眼睛裡的陰鷙卻更加濃烈。他走到趙斌麵前,蹲下身子,與他平視:趙斌,先彆急著逞英雄。我給你一個活命的機會——隻要你回答我一個問題,我就放了你。
趙斌冷笑一聲:什麼問題?
劉香妙壓低聲音,目光像毒蛇一樣盯著趙斌的眼睛:上月十七日,是什麼人夜探小西天大寨?
趙斌一愣,隨即哈哈大笑,笑聲裡帶著一種嘲諷和不屑:你他媽胡說八道!我們這裡冇有人去過小西天!你殺便殺,哪兒來那麼多廢話?
劉香妙的臉色瞬間陰沉下來,像是被人當眾扇了一巴掌。他站起身,後退兩步,衝李虎一揮手:動手!
李虎應了一聲,舉起牛耳尖刀,刀尖在陽光下劃出一道刺目的弧線,然後——
刀尖刺入皮肉的聲音,沉悶而清晰。紅光迸現,鮮血像噴泉一樣湧出,濺在李虎的白布圍裙上,染出一片刺目的猩紅。趙斌的身體猛地一顫,頭垂了下去,像是一棵被砍倒的樹。
院子裡一片死寂。隻有鮮血滴落在青磚上的聲音,滴答,滴答,像是某種死亡的節拍器。
劉香妙望著那一片猩紅,嘴角浮起一絲滿足的笑。他轉身往屋裡走,丟下一句:把心摘下來,送到廚房清烹,一會兒端上來,咱們嚐嚐鮮。
李虎應了一聲,伸手去掏趙斌的胸腔。可就在這時——
等等!
一個聲音從院子門口傳來,低沉,威嚴,像是從地獄深處傳來的審判。
眾人猛地回頭,隻見門口站著一個人。陽光從他背後照過來,把他的輪廓鍍上一層金邊,卻看不清麵容。隻能看見他手裡握著一把刀,刀身上的血跡還在往下淌,一滴,一滴,落在門檻上。
誰?!李滾暴喝一聲,抓起桌上的酒杯砸了過去。
那人側身一閃,酒杯地碎在牆上。他緩緩走進院子,陽光終於照在他的臉上——
楊明。
他的衣服破爛不堪,渾身是傷,臉上還有一道血口子,可那雙眼睛卻亮得像兩團火。他的目光越過眾人,落在抱柱上的趙斌和楊順身上,然後——移到了劉香妙臉上。
劉香妙,楊明的聲音平靜得可怕,咱們還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