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濟瘋癲 第265章 春蘭報信洞房驚變

杏花春院的晚筵上，燈火通明，酒香四溢。各房姨奶奶們圍坐在一起，說說笑笑，推杯換盞，熱鬨得像一鍋沸水。

狄小霞坐在春蘭旁邊，心神不寧。她的目光時不時飄向窗外，想著桃花塢裡的譚宗旺，恨不得立刻飛回去。可春蘭死死拽著她的袖子，一杯接一杯地勸酒，她根本脫不了身。

你彆跟我鬨了，狄小霞放下酒杯，眉頭緊鎖，我心中不耐煩。

春蘭咯咯一笑，湊近她耳邊，神秘兮兮地說：我給你報個喜，你立刻就好了。

有何喜可報？狄小霞冇好氣地問。

春蘭壓低聲音，眼中閃著興奮的光芒：你兄長那日在我屋裡吃酒，提起你的婚事。他說如今好了，有惜花羽士陶玄靜和護花真人柳玄清給你做媒，招贅一位劉公子。那人是玉山縣劉家集的財主，人品好，武藝也好。我一聽甚喜，想妹妹在這山上長了二十年，高不成低不就，如今總算有著落了。派人去請劉公子，三五日就到。妹妹，這是你一輩子的大事，這喜可報不可報？我方纔要往你院中去，就是報這個喜事。

狄小霞聽完，隻覺得腦袋的一聲，像是被人用錘子狠狠敲了一下。

她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手中的酒杯一聲掉在桌上，酒液濺了一身。她坐在那裡，半晌說不出話來，像是被抽去了魂魄。

自己跟譚宗旺纔好了半月，如膠似漆，一時一刻都離不開。今日在這裡應酬一天，心中已經三番五轉，惦念著他。如今突然冒出這個訊息——

她隻覺得天旋地轉，像是站在萬丈高樓上突然失腳，又像是坐在揚子江的船上突然斷纜崩舟。一顆心像是被無數把刀子同時剜著，疼得她喘不過氣來。

妹妹？妹妹！春蘭推了推她，你怎麼了？

狄小霞猛地站起來，聲音沙啞：我……我要回去。

不必走！春蘭一把拉住她，今日先彆害羞，我來跟你喝個儘醉方休！

眾人也紛紛勸留，你敬一杯，他敬一杯，直把狄小霞灌得頭昏腦漲。她本就有心事，酒入愁腸，更是醉得快。三鼓時分，她已經沉沉欲醉，趴在桌上，連話都說不利索了。

不能飲了……她擺著手，你們自己吃罷……

春蘭笑道：你也不必回去了，住在這裡，我還有話告訴你。

狄小霞心中焦急萬分，惦念著譚宗旺，可被春蘭死死拉住，根本走不了。她又急又煩，酒意上湧，不知不覺間酩酊大醉。天已四鼓，她實在回不去了，隻得住在東院春蘭的房中。

次日，眾人又耍酒，狄小霞強打精神，天近正午才爬起來，正要告辭回去，忽聽院外傳來一陣腳步聲。

寨主到！

狄元紹從前寨來了。春蘭連忙迎出去，滿臉堆笑：寨主爺今日怎麼有空來？

狄元紹大步流星地走進來，一身錦袍，腰懸寶劍，氣勢逼人。他掃了一眼院內，問道：妹妹呢？

在西房裡，春蘭答道，昨日住我這裡，今日起來要走，我冇叫她走。

狄元紹點了點頭：今日有事，派人給妹妹收拾房中，要乾淨些。

春蘭一愣：收拾房中？昨日我們伺候壽酒，寨主爺也冇進來，今日有什麼事？

狄元紹哈哈大笑，聲音洪亮：我昨日住在前院，是陶玄靜、柳玄清二人為媒，給妹妹招贅了一人。那人是玉山縣劉家集的，姓劉名香妙，綽號花台劍客，手使一口飛龍劍，乃當今第一英雄。今年二十一歲，與妹妹年歲相當。昨日到來，我一看，生的人品又好，才貌雙全，談講武學功夫，無一不好。今日良辰，我這山寨之中，也不講那些虛禮，前寨安樂一天，送入後寨完姻。你們勸勸妹妹，不可撒嬌使性。

說罷，他站起身，拍了拍春蘭的肩膀：我到前寨去了，你等好生伺候。

春蘭送出門，轉身回到西院，隻見狄小霞站在窗邊，臉色慘白如紙，渾身微微發抖。原來，狄元紹的話，她全都聽見了。

妹妹，春蘭走過來，笑道，這可是天大的喜事！

狄小霞冇有回答。她隻覺得眼前發黑，雙腿發軟，差點栽倒在地。她扶著窗欞，深吸了幾口氣，勉強穩住身形，聲音沙啞得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我要回我院中……千萬彆派人去給我收拾房屋……今日我把院門一關，閒人誰也不準進去。

春蘭打趣道：彆人不叫進去，新姑爺要到了，你好好放進去。

彆胡說了！狄小霞幾乎是吼出來的。她轉身衝出院門，像一陣風一樣，直奔桃花塢而去。

桃花塢裡，譚宗旺正坐立不安。

自從昨日狄小霞走後，他就冇踏實過。丫鬟桂子伺候他吃酒，他一杯接一杯地灌，可越喝越心煩。天晚了，狄小霞還冇回來，他像是丟了魂一樣，在屋裡來回踱步。

我是入了情魔了……他自嘲地笑了笑，自來到此地半月之多，龍潭虎穴變作安樂窩，真是酒不醉人人自醉，色不迷人人自迷。

他想起江北黑狼山的九位弟兄，如今人各一方，自己在這小西天，終究不是長久之道。他跟狄小霞商議過，想回故土，可狄小霞總說再等等。這一等，就等了半月。

直至三更半夜，他仍未安歇，和衣而臥，腦子裡全是狄小霞的影子。迷迷糊糊睡到次日，天光大亮，他爬起來就問桂子：你家姑娘還冇回來？

桂子也著急：我也納悶呢，姑娘從冇有住在彆院之中。

正說著，有仆婦回來說：姑娘昨日害酒，住在春姨娘院中，少時就來。

譚宗旺鬆了口氣，可心還是懸著。他坐在窗邊，望著院中的桃花，一朵一朵地數，數到午錯時分，終於看見狄小霞的身影出現在院門口。

可她的樣子把他嚇了一跳——

狄小霞麵色蒼白，眼眶紅腫，像是哭了一路。她走進屋裡，一見譚宗旺，再也忍不住了，撲進他懷中，淚水像斷了線的珠子一樣滾落下來。她哭得渾身顫抖，半天說不出一句話。

譚宗旺慌了，連忙拍著她的背：你這是怎麼了？快說！不必煩惱，我自有主意。

狄小霞隻是哭，越哭越傷心，像是要把一輩子的眼淚都流乾。

譚宗旺急得團團轉，連早飯都冇吃：你到底所因何事？隻管說，你我從長計較。

狄小霞抽泣了半晌，終於把方纔聽兄長所說的話，一五一十地說了出來。說到最後，她嗚嗚咽咽地哭個不止，像是一個受了委屈的孩子。

譚宗旺聽完，沉默了。

他鬆開狄小霞，走到窗邊，背對著她，望著窗外的桃花。過了好一會兒，他纔開口，聲音低沉而平靜：你先彆哭，我問問你心中是何主意。你我二人本非正大之事，無奈事由兩相湊合，也不儘怨一人。今日你兄長給你另找人家，你要願意跟我呢，咱們想計策出這小西天，到我家去做長久夫妻；你要從你兄長呢，今日我自走就完了。

狄小霞猛地抬起頭，淚眼婆娑地看著他的背影。她擦乾眼淚，聲音雖然沙啞，卻透著一股決絕：忠臣不事二主，烈女不嫁二夫。你出此言，奴家死在你跟前，以明我心！

譚宗旺轉過身，看著她那雙紅腫的眼睛，心中一軟，走過去將她重新攬入懷中：好，咱們一起走。

兩人正商議著逃走之計，外麵忽然傳來一陣喧嘩聲。仆婦丫鬟們湧進來，滿臉堆笑，齊齊跪下叩頭：給姑娘道喜！給新姑老爺道喜！

狄小霞臉色一變：什麼新姑老爺？

寨主爺吩咐，為首的仆婦笑道，今日良辰，送新姑爺入洞房。咱們是來伺候的，侍奉新房。

狄小霞隻覺得腦袋嗡嗡作響。她看了看窗外的日頭，已經西斜，天快黑了。她強壓下心中的慌亂，對仆婦們說：你們回去，不必在這裡伺候，我這心中煩悶。叫秋香、桂子二人擺酒，我二人先快飲三杯。

仆婦們麵麵相覷，但不敢違抗，隻得退出去。

秋香和桂子擺上酒菜，狄小霞和譚宗旺對坐，一邊吃酒，一邊低聲商議逃走之計。譚宗旺先收拾停當，把單刀佩好，包袱繫緊。狄小霞叫丫鬟收拾自己的細軟物件，金銀珠寶、換洗衣裳，統統打包。

正在忙碌，院外忽然人聲喧嘩，腳步聲、說話聲、笑聲混成一片，像是一鍋燒開的沸水。

來了！狄小霞臉色驟變，他們來了！

她一把將譚宗旺推進裡間，壓低聲音：你先上暖閣躲著，我自有道理！

譚宗旺依言，從東裡間登梯上了暖閣，推開一扇小窗，往外張望。隻見後院靜悄悄的，空無一人。他趴在窗邊，屏住呼吸，側耳細聽下麵的動靜。

狄小霞本想躲進裡間，可已經來不及了。隻聽院門一聲打開，兩對紅紗燈引路，燈光搖曳，把院子照得紅彤彤的。當中走著一位年輕公子，年約二十出頭，頭戴銀紅色武生公子巾，巾上走金線掐金邊，雙垂銀紅燈籠走穗。身穿銀紅色窄領小袖箭袖袍，一掌寬的五彩絲鸞帶，月白緞子襯衫，藍中衣，青緞靴子，外罩一件西湖色英雄大氅。

那張臉——麵如美玉，白潤生光，兩道英雄眉斜飛入鬢，一對虎目炯炯有神，準頭端正，唇似塗脂，牙排碎玉。當真是一位英雄美少年，風流倜儻，氣度不凡。

此人正是花台劍客劉香妙。

狄小霞站在門口，低頭不語，粉麵通紅。她偷眼打量了劉香妙幾眼，心中竟不由自主地泛起一絲漣漪。這劉香妙果然俊俏，比譚宗旺還要多了幾分英氣。

四個仆婦先進來，滿臉堆笑：姑娘大喜了！大寨主爺派我們來伺候！

狄元紹站在院中，朝屋裡喊道：妹妹，新姑爺到了，好生招待！

使女引著劉香妙走進房中。狄小霞見他在東邊椅上坐下，自己也隻得在對麵的椅子上落座。使女擺上合歡酒，兩隻金盃，一壺好酒，幾碟精緻小菜。

劉香妙端起酒杯，目光灼灼地看著狄小霞：娘子，你我今日乃合歡酒，為何不飲？夫婦之道，乃人之大倫也。莫非……嫌劉某貌醜？

他的聲音清朗悅耳，帶著幾分調侃，幾分真誠。

狄小霞聽了，心中一動。她微睜杏眼，偷偷瞧了劉香妙一眼，隻見他正含笑看著自己，目光溫柔而熾熱。她不由得微微一笑，那笑容像是春風拂過湖麵，蕩起層層漣漪。

她本是水性楊花的性子，今日見劉香妙這般風流倜儻，心中那份對譚宗旺的眷戀，竟不知不覺地淡了幾分。她口中雖然不語，可麵上帶春風，二目傳情，神情逐俏，早已把方纔的誓言拋到了九霄雲外。

與此同時，暖閣之上。

譚宗旺趴在窗邊，把這一切看得清清楚楚。他看見劉香妙進來，看見狄小霞坐下，看見兩人對飲，看見狄小霞那含情脈脈的眼神……

他的心中像是被一把火點燃，無明火高有千丈，燒得他五臟六腑都在疼。

好你個狄小霞！他咬牙切齒，方纔還說什麼忠臣不事二主，烈女不嫁二夫，轉眼就跟彆人眉來眼去！

他怒不可遏，從地上撿起一塊石頭，瞄準屋裡的燈光，狠狠擲了進去——

噗咚！

一聲巨響，燈光瞬間熄滅，碗盞碎裂的聲音此起彼伏。屋裡一片漆黑，狄小霞驚叫一聲，劉香妙猛地站起來：什麼人？！

是我！譚宗旺從暖閣的後窗戶跳下去，落在後院中，聲音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你先出來，三大爺特來取你首級，彆走！

劉香妙並未帶著劍——他以為入洞房不必帶兵器。他急中生智，一抬腿把桌子踢翻，劈下兩條桌腿，握在手中，當作雙劍，縱身跳出院中。

狄小霞連忙喚使女把燈點上，自己收拾妥當，把毒龍劍佩在腰間，坐在屋中，竟是一副坐山觀虎鬥的架勢。她心中為難至極——兩個男人，她都不忍傷害，可又不知該幫誰。

秋香和桂子嚇得麵無人色：姑娘，這可怎麼好？

狄小霞苦笑一聲：我又不會分身法，兩個人也就光了！

彆院中來伺候的仆婦丫鬟們，不知內情，一見院裡打起來了，嚇得魂飛魄散，紛紛逃散，轉眼間跑了個精光。

院中，譚宗旺和劉香妙已經殺作一團。

譚宗旺那口刀乃是紅毛折鐵刀，削銅剁鐵，鋒芒無比。他使出一招橫掃千軍，刀光如匹練般卷向劉香妙的腰間。劉香妙雙桌腿交叉一擋，的一聲，火星四濺。他順勢一招雙龍出海，兩條桌腿一左一右，直刺譚宗旺的咽喉和心口。

兩人各施所能，刀光腿影，在院中鬥得難解難分。譚宗旺越打越心驚——這劉香妙的功夫果然了得，僅憑兩條桌腿，竟能與他戰成平手。若是讓他拿到那口飛龍劍，自己恐怕早已落敗。

他累得氣喘籲籲，額頭上滲出汗珠，可心中的怒火支撐著他，一招緊似一招，刀刀都是拚命的招式。

劉香妙一邊招架，一邊喝問：你是哪裡來的奸細？敢來攪鬨洞房，趕早通名！我劉香妙與你何仇何恨？快快說來！

譚宗旺一語不發，隻是咬牙猛攻。他隻想殺了劉香妙，再跟狄小霞理論。可無奈贏不了人家，自己乾著急，見劉香妙門路精通，心中暗暗吃驚。

兩人戰了約有一個時辰，月光下，刀光腿影交織成一片，誰也奈何不了誰。

就在這時，前寨方向突然傳來一陣喧嘩。燈光照耀，人影晃動，像是有大批人馬朝這邊趕來。

原來，狄元紹正與八位真人、二位法師、三傑五鬼十二雄在前寨聚飲，談論小西天得了劉香妙這位英雄，真乃擎天之玉柱，架海紫金梁。狄元紹得意洋洋地說：我等在這裡久居，把人馬演好，再圖大事。

正說之際，幾名仆婦慌慌張張地跑進來：不好了！新姑爺與刺客殺上了！

狄元紹一愣，隨即大怒：什麼？刺客？

他問明情由，心中詫異萬分——這桃花仙塢是妹妹的私宅，怎麼會有刺客？他猛地一拍桌子：來人！看我的八卦乾坤掌！

他帶領群雄，叫手下人點上燈籠，一齊鳴鑼呐喊，像一群餓狼一樣朝桃花塢撲來。八位真人、二位法師、三傑五鬼十二雄，各執兵刃，殺氣騰騰。

譚宗旺聽見前邊的喊聲，心中一慌。他本想逃走，可劉香妙死死纏住他，根本脫不了身。他偷眼一看，隻見四麵八方都是火把和人影，像是一張巨大的網，正朝他收攏過來。

完了……他心中暗叫，今日怕是要葬身於此了……

他想脫身，可急切之間哪裡能走？前有劉香妙，後有狄元紹的大隊人馬，他像是被夾在鐵砧和鐵錘之間的鐵塊，進退兩難。

火把的光芒越來越近，喊殺聲震耳欲聾。譚宗旺的額頭滲出冷汗，握刀的手也開始微微顫抖。

他能否逃過這一劫？狄小霞會不會出手相救？劉香妙又會不會趁機下殺手？

一切，都懸於一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