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明遠的三昧真火還在指尖繚繞,像一條意猶未儘的毒蛇,吐著猩紅的信子。褚道緣的屍身已經不成形狀,焦黑的一團蜷縮在地上,像一截被雷劈過的枯木,隻有那柄假斬魔劍還躺在旁邊,劍身被燒得扭曲變形,像一張嘲諷的笑臉。
哼,不自量力。楊明遠收起喪門劍,拍了拍手上的灰燼,那動作像撣掉一粒灰塵,輕描淡寫。
就在這時——
道緣——!冇想到你死的好苦——!
一聲哭嚎,像受傷的狼在深夜的曠野中哀嚎,從廟門外破空而來。那聲音蒼老而淒厲,帶著一種說不出的絕望和悲涼,像一把鈍刀,一下一下割著每個人的耳膜。
楊明遠眉頭一皺,像兩座小山擠在了一起。他轉頭望去,隻見廟門口跌跌撞撞衝進來一個人影。那人穿著破舊的道袍,白髮散亂如枯草,手中緊緊攥著半片葫蘆瓢,像攥著一顆破碎的心。正是東方太悅老仙翁。
老仙翁的目光落在地上的焦屍上,像被雷擊中一般,渾身劇烈顫抖。他踉蹌著撲過去,膝蓋重重地磕在青磚地上,發出的一聲悶響。他伸出顫抖的手,想觸碰那焦屍,卻在半空中停住了——那屍體已經麵目全非,皮焦肉爛骨頭酥,像一灘融化的瀝青,哪裡還認得出原來的模樣?
道緣……道緣啊……老仙翁的聲音像破舊的風箱,嘶啞而顫抖,罷了,罷了,老夫白去了一回,也未能將寶貝請來。竭了完了,連濟公、伏虎羅漢都完了,這就是你我修道人的下場頭……
他說著,老淚縱橫,淚水像斷了線的珠子,劈裡啪啦地砸在焦屍旁邊的地麵上,濺起一朵朵小小的塵埃。那半片破瓢從他手中滑落,一聲掉在地上,像一聲絕望的歎息。他想去撿,卻渾身無力,像一灘爛泥一樣癱坐在地上。
楊明遠看著老仙翁,嘴角浮起一絲冷笑,那冷笑像一把鋒利的刀,割破了最後的溫情:你這老道,前者饒你不死,你就該遠遁他鄉,今天還敢來說說道道!你再不走,我等當時結果你的性命!
老仙翁抬起頭,淚眼婆娑地望著楊明遠。他的目光中冇有恐懼,隻有一種說不出的疲憊和決絕,像一位看透生死的老人,麵對著命運的嘲弄。
好好,他緩緩站起身來,拍了拍身上的灰塵,那動作像在整理一件珍貴的衣裳,我正不願意活著,我等要死,死在一處倒好。你來用魔火幡把我燒了罷,我倒甘心。
他說著,把眼一閉,像一尊入定的佛像,淨等一死。他的心已經橫了,像一塊被磨平的石頭,再也泛不起一絲漣漪。乾坤葫蘆碎了,褚道緣死了,濟公和伏虎羅漢眼看也要被煉化……這世間,還有什麼可留戀的?
楊明遠和王九峰對視一眼,像兩隻被挑釁的野獸。王九峰低聲說:楊大哥,這老道瘋了,不如……
楊明遠一聲暴喝,像炸雷滾過天際,既然他找死,就成全他!
兩人各拉混元烈火幡,幡麵上的鬼麵在魔火中猙獰咆哮,像無數冤魂要掙脫束縛。他們口中唸唸有詞,正要晃動魔火幡——
阿彌陀佛——
一聲洪亮的佛號,像春雷炸響,從正東方破空而來。那聲音帶著一種說不出的威嚴和慈悲,像佛祖的獅子吼,震得魔火都劇烈搖晃起來,像風中的殘燭。
緊接著,一個清朗的聲音唱起山歌,那調子悠揚而灑脫,像山間的溪流,像林間的清風:
貪利營謀滿世間,不如破衲道人閒。籠雞有食湯鍋近,野鶴無糧天地寬。富貴百年難保守,輪迴六道任循環。而今看破虛幻裡,學作深山不老仙。
歌聲未落,另一個渾厚的聲音接上,像古鐘悠揚,像磐石沉穩:
為人不必逞英雄,萬事無非一理通。虎豹常愁逢獅象,蛟龍又怕遇蜈蚣。小人行險終須險,君子固窮未必窮。萬斛樓船沉海底,皆因使儘十番風。
兩道身影,一僧一道,從東方的天際踏雲而來。那雲是五彩的,像一匹巨大的錦緞,在夕陽的映照下熠熠生輝。
老仙翁猛地睜開眼睛,像溺水的人抓住了浮木。他轉頭望去,隻見那道人身高八尺,頭戴蓮花道冠,身披鵝黃緞子道袍,腰繫絲絛,足下高底雲鞋。背後斜插一口寶劍,綠沙魚皮鞘,黃絨穗頭,黃絨挽手。麵如銀盆,眉分八彩,目如朗星,準頭端正,一部銀髯根根飄灑胸前,像一掛銀色的瀑布。手中拿著一把螢刷,每一步邁出,都像踩在雲端,不帶一絲煙火氣。
後跟那僧人更是不凡,身高九尺,頭戴青僧帽,身穿黃緞僧袍,足下白襪雲鞋。赤紅臉,長眉朗目,像兩柄出鞘的利劍。懷中抱著一根降魔寶杵,杵身泛著柔和的金光,像一輪小太陽。他的相貌驚人,不怒自威,像一尊從天而降的金剛。
老仙翁一見,頓時淚如雨下,像孩子見到了久彆的父母:真人!羅漢!快來救我!
楊明遠和王九峰的臉色瞬間慘白,像被人兜頭澆了一盆冰水。他們認出來了——來者非是彆人,正是靈空長老和紫霞真人李涵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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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海的煞氣
時間倒回三天前。
北海,冰天雪地,萬裡冰封。靈空長老和紫霞真人正在一座冰山上賞景,腳下是萬丈深淵,頭頂是極光流轉,像一幅巨大的畫卷,在天地間徐徐展開。
靈空長老是個老和尚,但麵色紅潤,像嬰兒的肌膚,看不出年紀。他身披一件破舊的袈裟,卻洗得一塵不染,像一片潔白的雲。他的目光深邃,像兩口古井,藏著千年的智慧。
紫霞真人是個老道,銀髯飄灑,仙風道骨。他手持一柄拂塵,拂塵絲是白色的,像一團凝固的雲霧。他的目光明亮,像兩顆星辰,在夜空中閃爍。
兩人本是帶祿活神仙,朝北海是例行公事,每年這個時候都要來一趟,看看北海的冰山,賞賞極光的流轉,聊聊道法,談談佛經,倒也逍遙自在。
這一日,兩人正站在冰山頂上,忽然間,紫霞真人眉頭一皺,像兩座小山擠在了一起。他抬頭望向西方,隻見一股煞氣沖天而起,像一條黑色的巨龍,從地麵躥向雲霄,直衝鬥牛之間。那煞氣濃稠如墨,帶著一種說不出的邪惡和暴戾,像千萬隻冤魂在哀嚎。
善哉,善哉!靈空長老也察覺到了,他的聲音像古鐘悠揚,帶著一種說不出的凝重,道兄你看。
紫霞真人口唸無量佛,目光如炬:善哉,善哉!原來降龍、伏虎二位羅漢有難!好孽畜,膽敢這樣興妖作怪!
靈空長老掐指一算,臉色微變,像一張被揉皺的紙:我早就有心,把這幾個外道天魔除了,隻是他們等在萬花山修道,我也不肯無故殺害生靈。現今既是他等興妖作怪,用魔火煉兩位羅漢,你我這件事不能不管。如不管,恐怕我佛如來見怪。
紫霞真人點頭,銀髯飄動:道兄所言極是。你我趕緊回去,遲則生變!
兩人說走就走,借遁光往回趕。那遁光是金色的,像一道流星,劃破天際,速度快得驚人。所過之處,雲層被撕裂,像一塊巨大的布帛,被無形的手扯開。
尚未到金山,紫霞真人突然打了個冷戰,像被什麼東西猛地刺了一下。他伸手按住額頭,閉目凝神,片刻之後,猛地睜開眼睛,眼中閃過一絲驚痛:無量佛!善哉,善哉!道緣這孽障遭此劫數,可惜可惜!
靈空長老也掐指一算,臉色更加凝重:你我還得快去,若慢一點,稍遲一刻,東方太悅老仙翁有性命之憂!
兩人加快速度,遁光像一道金色的閃電,直撲金山寺。遠遠望去,隻見整座寺廟籠罩在一片魔火之中,像一座噴發的火山,將夜空燒得通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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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陣
紫霞真人和靈空長老落在金山寺前,正好趕上楊明遠、王九峰要晃動魔火幡,焚燒老仙翁。
好孽畜,真乃大膽!紫霞真人一聲喊嚷,像炸雷滾過天際。他伸手從背後拔出斬魔劍——這纔是真正的斬魔劍,劍身出鞘的刹那,一片白光像一輪小太陽,驟然綻放,照亮了整個金山寺。那光芒純淨而威嚴,像佛祖的慈悲,像天道的正義,將周圍的魔火逼得連連後退,像冰雪遇到陽光,滋滋作響,化為縷縷青煙。
靈空長老也不怠慢,從懷中取出降魔寶杵,往空中一指。那寶杵泛起一片柔和的白光,像月光灑落,像清泉流淌。白光所過之處,魔火像被澆了一盆冷水,作響,化為飛灰四散。那千丈魔火,在兩種寶物的光芒下,像退潮的海水,迅速消散,露出裡麵焦黑的地麵和殘破的建築。
濟公和伏虎羅漢普妙在陣中,原本已經油儘燈枯,金光隻剩三尺,像一層薄薄的蛋殼,隨時可能破碎。突然感到壓力一輕,像溺水的人被拉出了水麵。他們睜開眼睛,隻見魔火消散,陽光灑落,兩個熟悉的身影站在麵前。
師叔!真人!濟公的聲音嘶啞而激動,像破舊的風箱。他想站起來,卻雙腿發軟,像兩根麪條,怎麼也使不上勁。普妙連忙扶住他,兩人相互攙扶著,走出陣眼,向紫霞真人和靈空長老深深一揖。
多謝真人羅漢搭救!濟公的聲音帶著哭腔,這位平日裡玩世不恭的瘋和尚,此刻卻像孩子見到了父母,眼眶都紅了。
紫霞真人擺擺手,目光轉向八魔。那八個人早已嚇得麵如土色,像八隻被貓圍住的老鼠,瑟瑟發抖。臥雲居士靈霄是八魔之首,此刻也失去了往日的威風,雙腿一軟,一聲跪倒在地。
真人羅漢,休要動怒!靈霄的聲音像蚊子叫,帶著一種說不出的恐懼和哀求,並非我等無故跟濟顛做對。隻因他火燒了我徒弟韓棋,戲耍鄧連芳,他又主使徒弟悟禪,火燒了萬花山,故此我等找他報仇雪恨……
住口!紫霞真人一聲暴喝,像炸雷滾過天際,震得靈霄渾身一哆嗦。真人的目光如炬,像兩把出鞘的利劍,直直刺進靈霄的心裡:好孽障,你還以為著有理?你徒弟韓棋同鄧連芳上東海溫州采靈芝草,就不該多管閒事。赤發靈官邵華風,既是修道的人,就不應該相與綠林賊人,發賣熏香蒙汗藥,使人盜取嬰胎紫河車,擺陰魂陣傷了多少性命?殺害生靈,荼毒百姓,官兵拿他,他拒捕官兵,情同叛逆。你徒弟幫著他助紂為虐,即是自己為惡,死之不屈!
他說著,銀髯飄動,像一掛銀色的瀑布,每一步邁出,都帶著一種說不出的威嚴和壓迫。八魔跪在地上,頭也不敢抬,像八隻被訓斥的喪家之犬。
你等在萬花山隱藏邵華風,紫霞真人繼續說道,聲音像古鐘悠揚,悟禪去要,你就該把邵華風給他。你們不但不給,還要施展魔火要他的命。他也有五千年的道行,也不容易。再說他在鬆泉寺靈空長老廟裡,你等也該有些關照。你等要害他,他焉能不恨你?燒你的萬花山,這是你等自找!
靈空長老也上前一步,降魔寶杵在手中泛著金光,像一輪小太陽:現在兩位羅漢,乃西方大雷音寺奉我佛如來敕旨,降世渡人。你等膽大用魔火煉他二人,真乃膽大妄為,自作孽不可活!
八魔跪在地上,渾身發抖,像八片秋風中的落葉。他們知道,今天是在劫難逃了。紫霞真人和靈空長老,一個是道門宗師,一個是佛門羅漢,隨便哪一個,都能讓他們灰飛煙滅。
靈空長老收起降魔寶杵,目光轉向濟公和普妙,語氣緩和下來:二位羅漢,辛苦了。你等先回靈隱寺休養,這裡的事,交給老衲處理。
濟公點點頭,想說什麼,卻喉嚨發緊,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他轉頭望向地上的焦屍——那是褚道緣,他的徒弟,為了救他,千裡奔襲,盜假劍,喪魔火,死得如此慘烈。
道緣……濟公踉蹌著走過去,跪在焦屍旁邊,伸出顫抖的手,想觸碰那焦黑的麵龐,卻在半空中停住了。那屍體已經麵目全非,皮焦肉爛,像一灘融化的瀝青,哪裡還認得出原來的模樣?
師父……普妙在一旁輕聲喚道,聲音像歎息,節哀……
濟公閉上眼睛,淚水從眼角滑落,像兩條滾燙的河流。他想起褚道緣剛拜他為師時的模樣,那個年輕而熱情的道士,眼中閃爍著對佛法的渴望和對正義的執著。他想起褚道緣跟著他四處奔波,降妖除魔,從不叫苦叫累。他想起褚道緣在萬鬆山盜劍時,那焦急而堅定的眼神……
道緣,濟公的聲音像夢囈,像祈禱,師父對不起你……師父冇能保護好你……
紫霞真人走過來,輕輕拍了拍濟公的肩膀。他的手溫熱而乾燥,像一塊老樹皮,卻帶著一種讓人安心的力量:道濟,節哀。道緣這孩子,雖然偷劍不成,反遭其禍,但他的孝心可嘉,勇氣可佩。老道我……也有責任,不該放那假劍在廟中,害他誤以為是真……
他說著,老眼中也閃過一絲淚光,像晨星在夜空中閃爍。
靈空長老吩咐通臂猿猴和悟禪:把褚道緣的遺體好生收殮,帶回鬆泉寺,擇吉日安葬。他雖是我佛門弟子,但出身道門,當以道門禮儀,厚葬於萬鬆山雲霞觀旁,讓他陪伴師爺爺。
悟禪跪在地上,淚流滿麵。他本是褚道緣的師兄,兩人一同拜在濟公門下,情同手足。如今師弟慘死,他心如刀絞,像被人用鈍刀,一刀一刀地割著。
師父,悟禪的聲音像哭又像笑,弟子一定給師弟報仇!到萬花山去拿八魔,一個也不放過!
靈空長老搖搖頭,銀髯飄動:冤冤相報何時了。八魔作惡,自有天譴。你隨我回鬆泉寺,好好修行,莫要再惹是非。
他說著,轉向八魔,目光冷峻如冰:你等跟我走罷,咱們回鬆泉寺說去。
八魔不敢不跟著,像八隻被牽著的狗,垂頭喪氣,腳步蹣跚。他們知道,這一去,凶多吉少。靈空長老的鬆泉寺,那是佛門聖地,有降魔寶杵鎮守,他們這些外道天魔,去了就是羊入虎口。
但不去?紫霞真人的斬魔劍就在旁邊,劍身上的白光還隱隱閃爍,像一頭蓄勢待發的猛獸,隨時準備將他們撕成碎片。
三位羅漢——降龍羅漢濟公、伏虎羅漢普妙、長眉羅漢靈空,兩位老道——紫霞真人李涵齡、白雲仙長徐長靜(雖然徐長靜並未到場,但紫霞真人提起了他的指引之恩),押解著八魔,浩浩蕩蕩,夠奔鬆泉寺而來。
老仙翁跟在後麵,手中緊緊攥著那半片破瓢,像攥著一顆破碎的心。他回頭望瞭望金山寺,那座曾經香火鼎盛的寺廟,如今已被魔火燒得麵目全非,像一張哭喪的臉。
道緣,他在心中默唸,老夫一定給你報仇,一定……
夕陽的餘暉灑在山路上,將每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像一幅巨大的剪影畫,在天地間緩緩移動。一場浩劫,看似平息,但每個人心中都明白,這不過是另一個開始。
八魔的命運如何?濟公和普妙能否恢複元氣?老仙翁的葫蘆之仇能否得報?這一切,都像這漫天的晚霞一樣,撲朔迷離,無人知曉。
唯有山間的清風,還在輕輕吹拂,像一位沉默的見證者,注視著這世間的一切悲歡離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