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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宮牆柳紅牆怨
道光十七年冬，儲秀宮西暖閣的銅鶴香爐裡，沉香屑在雪光中明明滅滅。小太監李玉跪在青石板上，將銀炭撥得劈啪作響，眼角餘光卻不由自主瞟向榻上斜倚的琳貴人。她正就著一盞青釉茶甌讀《花間集》，素手撚著象牙書簽，腕間翡翠鐲子隨動作輕叩書頁，那聲響在寂靜的暖閣裡竟比炭火爆裂更讓人心慌。
“小木子！“貴人忽然抬眼，鬢邊點翠步搖晃出細碎金光，“昨兒讓你查的搗藥杵，可有著落？”
李玉心頭一緊，忙將燒紅的火箸插進灰堆壓滅火星：“回主子，太醫院的劉院判說，那是前朝舊物，如今都改用銀碾子了。”
他垂著頭，後頸滲出的薄汗卻在接觸冷空氣時凝成細珠——誰都知道，琳貴人要這東西並非為了搗藥。
上月長春宮的蘭答應歿了，聽說抬出去時，貼身宮女抱著個描金漆盒哭得撕心裂肺，後來才知裡麵藏著半截棗木搗藥杵，木紋裡嵌著經年累月的胭脂漬。
夜巡時經過坤寧宮後牆，總能聽見洗衣房傳來壓抑的啜泣。李玉縮在雕花石燈籠後麵，看見兩個小宮女正圍著洗衣盆抹淚。穿碧色宮裝的那個攥著根搗衣杵，木柄被摩挲得油光鋥亮，另一個梳雙丫髻的突然撲進她懷裡，兩人抱著那截木頭無聲顫抖，月光把她們的影子疊成一團扭曲的繭。
牆角的蟋蟀不知趣地叫著，倒讓這寂靜更添了幾分猙獰。“李公公今兒怎麼有空來咱們這醃臢地？“掌事的張姑姑端著銅盆轉過月亮門，鬢角的銀簪在暗影裡泛著冷光。
她是宮裡的老人，康熙爺時就在浣衣局當差，見過的醃臢事能裝滿三大車。李玉忙打千行禮，眼角卻瞥見洗衣盆裡飄著片素絹，上麵繡著半朵冇完工的鴛鴦，針腳亂得像團麻線。
“姑姑說笑了。“李玉從袖中摸出個油紙包，裡麵是禦膳房新做的芙蓉糕，“主子賞的，想著姑姑們辛苦。”
張姑姑接過點心時，李玉趁機飛快掃了眼晾衣杆——十幾件水紅色宮裝在夜風中飄蕩，領口都繡著同一款蘭草紋樣，那是景仁宮的標識。
三天前景仁宮的雲嬪吞金自儘，聽說抬棺的小太監被賞了二十大板，就因為多看了眼棺縫裡掉出的東西。更鼓聲從角樓傳來時，李玉正蹲在禦花園的假山下燒紙。錫箔元寶在寒風中蜷成灰燼，混著紙錢上的硃砂符咒，在雪地裡洇出點點暗紅。
“蘭答應，雲嬪娘娘，“他對著虛空作揖，“奴纔給您送些盤纏，下輩子投個好人家，彆再進這紅牆了。”
火光照亮他眼角的細紋——這才二十五歲的人，看著倒比宮外四十歲的掌櫃還顯老。突然傳來靴底踏雪的咯吱聲，李玉忙將火盆踢進石縫，轉身卻撞見內務府的趙總管。
這位總管太監最是陰鷙，此刻卻對著他露出個詭異的笑：“李公公好雅興，大半夜的在這兒拜神？“他身後跟著兩個小太監，抬著個蓋著明黃綢布的長木箱，箱角滲出的暗紅色液體在雪地上拖出條蜿蜒的蛇。
“奴纔給總管請安。“李玉伏地叩首，聽見自己牙齒打顫的聲響。趙總管卻踩著他的後揹走過去，明黃色的綢布被夜風吹起一角，露出裡麵蜷縮的人形輪廓，烏黑的髮絲垂在箱外，末端還纏著半支金步搖——那是琳貴人最喜歡的那支。
雪越下越大，李玉跪在雪地裡，看那木箱消失在欽安殿的暗影中。遠處傳來更夫打梆子的聲音，一下，又一下，像極了當年蘭答應懸梁時踢翻的凳子。
他忽然想起白日裡張姑姑塞給他的那截棗木，木紋裡沁著暗紅的痕跡，握在手裡竟有些溫熱。天邊泛起魚肚白時，李玉站在神武門前，手裡攥著那截搗藥杵。
守門的侍衛認得他是琳貴人跟前的紅人，笑著放行：“李公公這是要出宮采買？“李玉扯出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將那截木頭塞進袖中。
木頭上的胭脂漬蹭在月白錦袍上，像極了當年蘭答應咳出的血。護城河的冰麵在朝陽下泛著藍光，李玉把搗藥杵扔進冰窟時，聽見冰層碎裂的脆響。
遠處鐘鼓樓傳來晨鐘，驚飛了簷角的銅鈴，也驚醒了滿城的殘夢。他摸了摸袖中那半塊芙蓉糕，忽然想起張姑姑的話：“這宮裡啊，最不缺的就是活人，最缺的，是能哭出聲的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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