盜筆：怎麼都是陰濕男鬼 第28章 山會記得

雨一直在下。

樂禾後來回想，覺得那幾天的雨下的像是天漏了一樣。

第一天的時候還是斷斷續續的，下一陣停一陣，到了第二天就變成了沒完沒了的傾瀉，嘩嘩地砸在屋頂上，砸在窗戶上，砸在院子裡樹上，經幡上。

她從窗戶望出去，雪山早就已經看不見了，連近處的山都隻剩一個灰濛濛的輪廓，偶爾被風掀開一角，露出底下被雨水泡得發黑的石頭和樹。

客棧裡已經開始有人退房，零幾年的雨崩並不像她第一世那樣出行便捷，現在進出大多數靠步行，現在來這邊的基本都是揹包客，每個人都背著又高又大的登山包，他們走著進來，自然也認為自己可以走著出去，那對情侶在前台站了很久，男生想走，女生說路可能斷了，兩人聲音壓得很低，但客棧安靜，還是能聽見幾句。

最後他們也沒走，因為一個藏族大叔說西當的路已經不能走了，尼農那邊更險，這個天氣出去就是找死，“等雨停。”大叔說。

樂禾站在二樓走廊裡，看著樓下的人，那個說要“刺激”的男生坐在角落的椅子上，臉色不太好，他朋友在旁邊跟他說話，他也沒怎麼回應，樂禾收回視線，回了房間。

第三天，雨還是沒有停的意思，手機訊號時有時無，訊息發出去要轉很久才能發出去，有時候發出去半天沒有迴音，也不知道是沒收到還是對方沒回。

樂禾開啟手機介麵，趁著還有訊號，又發了幾條自己很安全的訊息，並告訴他們過兩天可能會沒有訊號，回不了訊息。

黑瞎子幾人在下雨的第二天就給她不斷的發訊息，她也隻回，“很安全，放心，勿念。”

上次胖子去接她的時候就已經說了他們的行程，十號就要分隊出發去廣西和四川，他們的行程比自己危險數萬倍，何必讓平白讓他們擔心呢，她把手機放下，翻了個身，聽著窗外的雨聲。

第三天半夜，樂禾是被一陣悶響驚醒的。

不是打雷的聲響，聲音比雷更沉，更悶，像是有什麼東西從地底下翻上來，連房子都在抖。

地震？

她猛地坐起來，手電筒不知道什麼時候滾到了地上，光歪歪斜斜地照著牆角，窗外的雨聲突然變了調，不再是均勻的嘩嘩聲，而是夾雜著一種低沉的、持續的轟鳴，像是有一輛巨大的卡車從遠處碾過來。

樂禾赤著腳踩在地上，地板冰涼，她跪坐在地上手不斷的摸索著找著手電筒，光柱照向窗外的那一瞬間，她看見了對麵的山。

山在動。

不是滑坡，也不是塌方，是整麵山坡都在緩慢地往下移動。

樹倒了，連根帶泥地翻倒下來，混在渾濁的黃水裡，被裹挾著往下沖，石頭撞擊石頭的聲音，樹根斷裂的聲音，泥漿吞沒一切的聲音，全都混在一起，悶悶的，沉沉的，像是大地在喘氣。

走廊裡有人尖叫，腳步聲從四麵八方湧過來，有人喊“泥石流”，有人喊“快跑”，小孩的哭聲尖銳地刺穿雨幕。

樂禾穿上鞋轉身抓起外套和揹包，手機往口袋裡一塞，手電筒咬在嘴裡，推開門。

走廊裡已經亂成了一團，有人裹著被子往外沖，還有有人背著他的又大又重的登山包，有人抱著孩子，前台小姑娘站在樓梯口，臉白得像紙，聲音在發抖，但還是在喊：“往後山走！往後山走！不要拿東西了！快跑！”

樂禾拉住她，“你呢？”

“我等人，還有人沒下來……”

小姑孃的聲音被一陣更響的轟鳴蓋住了，樂禾能感覺到腳下的木地板在震，牆上的相框已經歪了，玻璃嘩啦一聲碎在地上，她拽住小姑孃的胳膊，“一起走！”

兩個人跌跌撞撞地衝下樓梯，客棧門口已經站了一堆人，有人在哭，有人在嘗試撥打救援電話，還有人隻是獃獃地站著，看著對麵的山。

手電筒的光亂晃，照出一張張慘白的臉，幾個藏族大叔站在最前麵，雨水順著他們的臉往下淌，他們扯著嗓子在喊：“往後山走！後山高！快走！”

他們帶領著人群開始移動，有人踩掉了鞋，彎腰去撿，被後麵的人推了一把，差點摔倒，樂禾連忙扶住她，拽著她的胳膊往上拽：“別撿了，鞋不要了。”

雨打在臉上生疼，眼睛幾乎睜不開，腳下的路已經變成了泥漿，一腳踩下去，沒到腳踝，拔出來的時候費了很大的勁。

樂禾拉著那個小姑娘，跟著人群往高處走，手電筒的光越來越弱，她擰了一下，亮了一點，又暗下去。

身後傳來一聲巨響，樂禾回頭，看見客棧旁邊的那棵大樹倒了，連根拔起，樹冠砸在院牆上，牆塌了一半，泥漿已經漫到了客棧門口，正往裡灌，她看見還有人還在視窗張望，她想喊，嗓子卻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

“走！不要停！”藏族大叔的聲音從前麵傳來，樂禾拽著小姑娘繼續往上走，腿像灌了鉛，每一步都要使出全身的力氣。

她再回頭，看見已經有當地人在往回走……

不知道走了多久，身後的轟鳴聲漸漸小了，人群停下來，大家都癱坐在地上，那幾個年輕人圍成圈正蹲在一起哭。

樂禾回頭看了一眼客棧還在，但一樓已經完全泡在泥漿裡了，門口的經幡隻剩半截，還在雨裡飄著，遠處的山像被什麼東西啃過一口，裸露出一大片新鮮的黃土，樹和草都沒了，隻有泥漿，還在慢慢地、慢慢地往下淌。

前台小姑娘蹲在地上，抱著膝蓋，肩膀一抽一抽的。樂禾走過去，在她身旁蹲下來，把外套脫下來披在她身上，“沒事了，沒事了。”

小姑娘抬起頭，臉上分不清是雨水還是眼淚，“還有人，還有人在上麵……”樂禾沒說話，隻用手不斷的輕撫她的背。

樂禾理解她的眼淚，但她不會成為她，這個世界就是這樣的，太有同理心就會活的很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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