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本無念 第6章 你就是個充數的

熬到正式考試這天，天剛矇矇亮，外麵還透著一片青灰色，林秀才就早早喊醒五個孩子，連拉帶拽帶著他們，趕往縣衙考場。

偌大的縣衙考場外麵，早就擠滿了從各個村鎮趕來考試的童生，粗粗一數，少說也有七八十號人。陪考的先生、把守大門的衙役、管名冊的差官，站得密密麻麻，全場冇人敢大聲說笑，全都安安靜靜等著，氣氛又嚴肅又緊張，壓得人喘不過氣。

按照童生縣試的死規矩，林秀才立馬陪著笑臉，雙手捧著提前辦好的五人聯保文書、戶籍名冊，恭恭敬敬遞到門口差官手裡，然後帶著五個孩子站在一旁，等著衙役唱名、驗明身份。

門口的書吏，手裡攥著厚厚的名冊，扯著嗓子高聲點名，喊一個名字，上去一個孩子。衙役挨個仔細覈對，看長相、問籍貫、查家世，確認冇有冒名頂替，再從頭到腳搜身，衣服口袋、袖口領口全摸一遍，半張紙條、半本書都不準夾帶，查驗合格了，才能放進展場。

走在前麵的四個富家子弟，從小冇見過這般嚴肅的場麵，一個個緊張得臉色慘白，雙腿不停打哆嗦，走路都順拐同手同腳，低著頭縮著脖子，渾身發抖，哆哆嗦嗦走過驗身關口，連頭都不敢抬。

輪到林小陽，他依舊低著頭，安安靜靜走上前，一句話也不說，乖乖站定，任由衙役搜身、覈對身份。他身姿站得筆直，不慌不忙，眼神沉穩，半點冇有彆的孩子的慌亂膽怯，安安靜靜順利通過查驗，走進了考場。

林秀才從頭到尾，眼裡心裡隻有那四個富家子弟，對林小陽不管不問，連一眼都懶得看。他反覆湊到四個富家子弟身邊，低聲叮囑、安撫，唯獨看向林小陽的時候，滿臉都是鄙夷、嫌棄、不屑，心裡暗暗冷哼，篤定林小陽就是個湊數的，連考題都看不懂，進了考場也隻能交白卷，壓根不配參加考試。

所有考生依次進入考場，按照提前分好的號位，各自找位置坐好，冇有一個人敢亂說話、亂走動。

衙役們拿著東西，挨個走到每個考生麵前分發：每人發一塊平整的實木方板，穩穩架在腿上、身前，專門當做書桌，再發一張官府統一的考場宣紙，用來答題寫字。

彆的富家孩子，全都帶著嶄新的筆墨硯台，樣樣齊全精緻。唯獨林小陽手裡的文具，全是林秀才嫌棄丟棄的破爛貨：硯台是缺了一大角、表麵坑坑窪窪的舊硯台，毛筆是用禿了、筆毛分叉、一寫就掉毛的破毛筆，墨錠隻有手指尖那麼一點點，小到攥在手裡都捏不住，林秀才摳門到極致，半點兒多餘的墨都不肯給他。

等所有考生全部坐定，考場大門轟然關閉，落鎖封場。

主考官端坐在大堂正位，板著臉，眼神威嚴，冷冷掃視全場，全場瞬間鴉雀無聲，連呼吸聲都聽得見。考官當即揮手，命衙役出示考題。

兩名衙役，一起抬著一塊巨大的黑漆題牌，從大堂裡慢慢走出來，在考場中間的過道裡，慢悠悠來回走動，讓所有考生都能看清題目。題牌上，寫著童生試四書考題，出自《論語》：

子曰：學而時習之，不亦說乎

這是童生考試，最常考的啟蒙考題，要求按照聖賢的意思，先破題、再承題、再起講，寫一篇規規矩矩的應試小文，每一句話都要貼合聖賢本意，文筆通順、立意端正。

考題一出來，全場考生立馬分出了高下。

林秀才帶來的四個富家子弟，當場就傻了眼，呆呆趴在木板桌上，手裡攥著毛筆，手抖得根本握不住，眉頭緊緊擰成一個疙瘩，抓耳撓腮，額頭冒出一層層冷汗，腦子裡一片空白，半天寫不出一個字。

有的隻會反反覆覆寫“學而時習之”五個字，有的連這句話的意思都講不明白，盯著空白的宣紙，急得眼眶通紅，嘴角耷拉著，差點哭出來，一整天坐在位子上發呆，一籌莫展，什麼都寫不出來。

再看林小陽，完全是不一樣的狀態。

他端端正正坐直身子，把宣紙平整鋪在木板上，用手指捏著那一小塊迷你墨錠，一點點慢慢在破硯台裡磨墨，動作輕柔，磨出濃淡剛好的墨汁。隨後握緊那支破舊毛筆，眼神清亮，神情淡定從容，冇有半分慌亂。

他隻是抬眼掃了一遍考題，腦海裡立刻通透明白，冇有半分遲疑，冇有半點停頓，提筆蘸滿墨汁，從容落筆。一筆一劃寫得工整有力，字跡端正蒼勁，比考場裡所有孩子寫得都好看，下筆行雲流水，一氣嗬成，絲毫冇有卡頓。

破題

聖賢論學而時習，蓋道學之有成，而心有自樂也。

承題

夫學以窮理，習以溫故，學而不習，猶未學也。習而不時，亦未習也。時時溫習，所學日熟，義理日明，中心悅懌，有不能自已者焉。

起講

蓋人之一身，以學為進，以習為功。初學入德之門，莫先於讀書明理，然徒學於一時，不時時溫習踐行，則所學知識，轉瞬即忘，義理精微，茫然不解。

唯既學之後，時時溫習，溫故而知新，熟習而貫通，凡聖賢所言之道，皆瞭然於胸，踐行於心，學有所得，心有所悟，此等心悅之感，非身學者，不能知也。

整篇文章，立意端正，完全貼合聖賢本意，結構規整，語句通順，道理講得通透明白。文筆老練，思想深邃，彆說是八歲的小孩子，就算是考場裡十幾歲、考了好幾次的老童生，都寫不出這麼好的文章。

林小陽落筆極快，不過半個時辰，就把整篇文章寫完了。卷麵乾乾淨淨，冇有一絲一毫塗改，字跡工整漂亮，整整齊齊，看著格外舒心。

他全程低著頭，安安靜靜答題，不東張西望，不慌不亂，沉穩內斂，根本不像一個八歲、吃不飽穿不暖的山裡窮孩子，反倒像飽讀詩書的小先生。

監考的衙役，來回巡查路過林小陽身邊，無意間低頭看了一眼他的答卷，當場就愣在原地，腳步都停住了。

衙役瞪大眼睛，滿臉不敢置信，盯著眼前穿得破破爛爛、年紀最小的林小陽，眼裡滿是驚訝、讚歎，心裡不停驚歎：這麼小的孩子，竟然有這麼好的才學，實在是百年難遇的神童！

衙役不敢出聲打擾，壓著心底的震驚，悄悄走開，每隔一會兒，就特意往林小陽這邊看，越看越是覺得驚豔。

再看旁邊四個富家子弟，一直熬到考試快結束，紙上依舊冇寫幾個字，寥寥幾字，語句不通，順不成文，和林小陽的試卷一比，簡直是天差地彆。林小陽的才情，在全場考生裡，格外紮眼，遠超所有人，一眼就能脫穎而出。

又過了小半個時辰，大堂上的主考官，看大部分考生都答得差不多了，當即抬手示意，宣佈考場最後一項考覈：臨場作詩，做完詩才能交卷，這也是童生試的老規矩，寫完策論，必須再作一首五言絕句，考驗才思。

主考官懶得費心專門擬題，抬眼掃了一眼窗外的綠植風景，隨口就出了一道詩題：《勸學》

考題再次下達，全場考生瞬間垂頭喪氣，一個個愁眉苦臉。

所有人眉頭緊鎖，咬著筆桿，冥思苦想，半天憋不出一句詩詞，連最基本的押韻、平仄都不懂，握著筆的手不停發抖，臉憋得通紅，比寫文章還要難上百倍。

林秀才的四個富家子弟，直接呆坐在位子上，徹底傻眼，壓根不知道五言絕句是什麼，麵前白紙空空蕩蕩，一個字都寫不出來，隻能無助地坐著。

唯獨林小陽，主考官剛把題目說完，連一秒鐘思考都不用，提筆就寫，落筆如風，行雲流水。

話音剛落，一首工整標準的五言絕句，直接寫在了紙上，字跡挺拔有力，韻律工整，立意極佳，儘顯大家風範：

勸學

少年須勤學，光陰不可輕

書香潤心性，方能萬裡行

全詩對仗工整，押韻嚴謹，語句直白易懂，立意端正，完全貼合考場題意，字字鏗鏘有力。

彆的孩子苦思冥想一整天都寫不出一句，林小陽眨眼之間就寫完，才思敏捷到了極致。

兩篇試題全部答完，林小陽輕輕放下毛筆，雙手把試卷整理得平平整整，捧著試卷，起身慢慢走到收卷衙役麵前，雙手遞上試卷。

他是全場第一個交卷的考生，年紀最小，答題最快，文章、詩詞樣樣頂尖，卻依舊低調乖巧，冇有半分驕傲。

收卷衙役接過試卷，低頭一看文章和詩詞，當場連連點頭，忍不住滿眼讚許，快步走到大堂上，把試卷遞給主考官，低聲不停誇讚。

主考官接過試卷，仔細看完，臉上瞬間露出震驚的神色，對著這份試卷讚不絕口，當即把這份試卷，放在所有試卷的最頂端，默默把林小陽這個孩子，記在了心裡。

冇過多久，考試時間全部到，主考官高聲宣佈停筆，所有考生立刻放下筆，不準再動筆寫字，按照順序排隊，依次走出考場。

林小陽默默跟在四個富家子弟身後，一起走出考場，去找等候在外麵的林秀才。

林秀才壓根冇看林小陽，半句考試的話都不問，隻忙著圍在四個愁眉苦臉的富家子弟身邊，輕聲安撫、噓寒問暖。

他從心底認定，林小陽肯定交了白卷，就是個冇用的湊數工具，連問一句、看一眼，都覺得浪費時間，滿臉的不屑一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