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州,西平郡,樂陵縣。
滿福樓茶館不僅是縣城裡最大的茶館,也是縣城裡唯一的戲園子,滿福樓的東家姓趙,據說與青州趙家是親戚,不管這親戚關係的遠近,在青州,現在但凡與趙家沾上關係的,那無一不是熱得發燙。
茶館裡白天有說書人說書,到了晚上,纔會開始唱戲,滿福樓裡養的這個戲班子在整個西平郡都是有名氣的,以致於西平郡已經確定了這個班子要在十月份去青州城為趙老夫人的花甲大壽獻戲。
這件事情,已經在整個縣裡都傳開了,最直接的影響就是滿福樓的價格又漲了一成。
趙銘現在就坐在滿福樓茶館的包間裡,不過不是聽戲,戲班子已經啟程前往青州了,所以現在他隻能聽書。
與一般的說書人正襟危坐,手揮驚堂木說書不同,滿福樓的說書人則是站在戲台上,一邊還配有鑼鼓鎖呐等傢什,說到精彩處,再配上相應的樂器,立時便將氣氛值給拉滿。
趙銘嗑著炒的噴香的瓜子,聽得津津有味。
今天說書人說得正是在一個月之前青州軍與大涼軍隊的一場大戰,雙方數萬大軍對陣,作為主帥的趙程卻僅率領了一千精銳鐵騎,繞道數百裡,出現在敵人後方,然後發動了致命一擊。
這一仗大致的情況也的確如此,實際情況卻是勝得極為僥倖,趙程甚至在這一仗之中受了不輕的傷。
當然,在說書人的嘴裡,趙將軍自然是英勇神武如同天神下凡,率千餘精騎直插敵營有如無人之境,鐵槍之下根本就冇有一合之敵,數萬大軍之中取上將首級有如入無人之境。
因為結果是擺在哪裡的,所以過程嘛並不重要,更何況這樣的情節也是大家最愛聽的,於是茶館裡便不時響起一陣陣轟然的喝彩聲,一枚枚銅錢下雨般地飛到台上,這讓說書人喜不自勝,在鼓樂聲中,更加的血脈賁張,激昂難已。
趙銘也是激動不已地走到包箱欄杆前,大力鼓著掌,大聲叫著好,見到下頭開始拋銅錢,也伸手入懷,卻是掏出一把金豆子,隨手一揮,金燦燦的金豆子便從天而降,叮叮噹噹地落在一地銅錢之中,格外的顯眼。
說書人也被嚇了一跳,誰這麼大手筆啊?居然賞金豆子?抬頭看時,便見上麪包箱之中一年輕公子正衝著自己豎大拇指呢!
“多謝貴人打賞!”說書人躬身為禮。
“說得好,再把趙將軍殺敵的情節說一遍!”趙銘大聲道。
站在趙銘身後的方擒虎臉上含笑,將軍前線大勝,這自然是喜事,阿銘與將軍果然是血脈相連,心有靈犀啊!
“虎叔,回去之後,我也要習武!”轉過身來,趙銘對著方擒虎大聲道:“我也要習得一身好武藝,長大了便去從軍,跟趙將軍一樣,去殺那涼國賊子,做那萬人景仰的大英雄!”
“你要習武?”方擒虎訝然,想不到公子聽了一場說書,居然還動了這個心事。“習武可辛苦了,阿銘何必遭這個罪!不若跟著你爹讀書。”
“我不怕遭罪!”趙銘用力揮舞著手臂:“我要當大英雄,虎叔,回去之後你跟爹孃說,我要請最好的師傅來家裡教我習武!”
方擒虎臉上有些尷尬,半晌才道:“好,回去之後,我跟你爹孃講!”
趙銘需要一個契機來達到自己的目的。
比方說習武。
雖然趙家莊子裡個個都身懷絕技,但在趙銘的跟前,他們就跟普通人冇有什麼兩樣,趙銘這些年來,就跟所有的鄉村小地主的兒子們的生活冇有什麼兩樣。
怎樣自然而然地發生這些改變呢?那今天聽了趙大將軍的英勇事蹟從而激起了雄心萬丈,便顯得自然而然了。
不管他們是自己教,還是從外頭請人教,趙銘並不關心。
不過趙銘猜,很大可能便是莊子裡的人自己教,畢竟自己這樣的身份,不大可能從外頭請一個不相乾的人來。
而在他們看來,想要糊弄自己一個十歲的孩子,並不是什麼難事!
今天方擒虎帶著趙銘到縣城來,其實是來瞅瞅趙家在縣城裡的鋪子,作為一個鄉村小地主,光靠百餘畝田地,自然是不夠的,有一個賣自家出產的東西的鋪子,換些流動的資金也是很必要的。
更重要的是,趙家莊居然從西平郡那裡弄到了一張可以釀酒的指標,他們釀的酒不但在樂陵縣,便是在西平郡也是有有名氣的,甚至於聽說他們的酒還到了青州,成為了青州達官貴人們待客的酒水之一。
所以趙家在縣裡的鋪子,主要的貨物便是號稱百日醉的酒水,當然,這百日醉的價格也不是普通人能夠喝得起的。
這間鋪子,既是趙家莊子的現金流來源,同時也是他們與青州城往來的一個光明正大的理由。
“阿銘要習武?”看著一臉便秘樣的方擒虎,趙濟與胡三娘子都有些愕然,“好好的,怎麼突然想到了要學武?”
方擒虎將今日的遭遇講了一個遍,道:“回來一路之上都在跟我講這個呢,估計晚上見到了你們,也肯定會說這件事情,看起來是真上心了!”
胡三娘子沉吟道:“其實學武也不是什麼壞事!”
趙濟道:“你忘了當初離開的時候,趙將軍是怎麼交待的嗎?”
胡三娘子臉色一沉,臉上佈滿寒霜:“阿銘難道不是他的種嗎?憑什麼就要將小公子養成一個廢物呢!真要這樣的話,將來我們見到了程娘子,怎麼跟她說?說我們做這一切,都是為了阿銘好,為了讓阿銘活下去,所以把阿銘養成了一個什麼也不會的廢物?難得現在他起了這個心,我們為什麼不能順勢而為!”
被胡三娘子一嗆,屋子裡兩個男人都沉默了下來,好半晌趙濟才道:“興許就是小孩子的一時頭腦發熱,過了這一陣子便會忘了這事兒。”
“他要是真上了心,揪著不放呢?”方擒虎看了一眼胡三娘子,問道。
“那就讓他上上手!”趙濟咬咬牙道:“習武何其艱辛,他這十年來養尊處優,肩不能扛手不能提,隻怕讓他練上半日就會叫苦不迭地打退堂鼓吧!”
“那誰來教?肯定不能讓外人進莊子裡來啊!”方擒虎道:“咱們這莊子要是讓有心人進來了,說不準就會看出端倪來!”
“當然是你教!”趙濟道:“咱們幾個,你武道修為最高!”
“問題是我怎麼給小公子說呢?”方擒虎為難地道:“以前在他麵前我就是一個長得壯一些的管家而已,這一下子突然變成了武道高手,不好解釋啊!”
“我來跟他講!”趙濟笑道:“一個十歲的小孩子,騙騙他還不容易?”
“那是不是也要準備相應的藥草來替他洗筋滌骨啊?”胡三娘子突然問道。
“這不急,就算真要修習,也要看他能不能過引氣入體這一關。”趙濟想了想道:“他真要過了這一關,咱們再說其它!”
“也行。”方擒虎點點頭。
“武道想要入門,也不是一件容易事,興許他就不是這塊料呢!”
“你彆忘了他是誰的兒子!”胡三娘子在一邊冷冷地道:“還有她的母親是誰!彆人難似登天的事情,在阿銘身上,興許就不算什麼事情!”
看著胡三娘子,趙濟歎了一口氣,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我知道你這些年心中一直有氣,可咱們又有什麼辦法呢!娘子不在了,咱們保全她的血脈,便是對娘子最好的報答,至於小公子能不能出人頭地,當真不重要!這世道,那些想出人頭地的人,哪一個不是曆經千難萬險?都是拿命拚出來的,便是趙將軍也是如此。你真想阿銘過這樣的日子嗎?”
胡三娘子有些難過的彆過頭去,“我隻是替娘子不值!”
幾人似乎想起了什麼,不由得沉默下來,廳裡頓時安靜了下來,這讓外頭趙銘的腳步聲和歡快的聲音顯得更加的清晰。
小小的身影衝進了大廳:“爹,娘,我要習武,我要當大將軍!”
趙銘站在廳中,雙手叉腰,顯得神氣十足。
“好,好,我兒就是好誌氣!”趙濟嗬嗬笑著:“剛剛你虎叔正跟我們說這件事尼,爹孃答應了!”
“真的嗎?”趙銘大喜:“那要給我請真正的好師傅,好師傅可不便宜呢,爹你可不能捨不得錢!”
趙濟大笑:“何必捨近求遠?真佛就在跟前,我們還需要去外邊請嗎?”
趙銘一臉疑惑:“爹說你誰呢?”
趙濟抬手一指:“自然是你虎叔!”
趙銘歪頭瞅著方擒虎,一臉的不信,嘟起嘴巴不滿地道:“爹你要是不願意就算了,也犯不著矇騙我!”
“我怎麼會騙我兒呢!”趙濟笑道:“委實是你虎叔真是一個大高手啊!”
“大高手怎麼會是我們家的管家呢?”趙銘看著方擒虎問道。
“這說來話就長了,阿銘,你為什麼不想想,咱們這村子大部分都姓趙,怎麼虎叔就姓方呢?”
“是啊,為什麼呢?”
“因為你虎叔是後來纔到我們家裡來的啊,至於你虎叔以前是乾什麼的,讓你虎叔自己跟你講吧!”趙濟嗬嗬笑著,不動聲色地將燙手山芋扔給了方擒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