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場突如其來的暴風雨將酷暑的熱氣一掃而光。
先前黑雲壓頂,雷聲隆隆,飛沙走石,大雨便如同水從天上被人倒下來一般,雨如白煉,便是相隔十數步,也幾乎看不見對麵的人影。
這就不僅僅是下雨了,這完全可以算得上是天災。
雖然這樣的狂風暴雨隻不過持續了小半個時辰便告一段落,可饒是如此,整個趙家村也受災不輕,特彆是那些已經快要成熟的小麥,經此一劫,也不知還能收穫多少。
趙濟和方擒虎他們已經帶著人去村子裡察看災情了,便是胡三娘子也出去了,她精通醫理,擔心村子裡有人受傷,有她在,便可以及時治理。
趙銘坐在窗前,看著院子裡胡大嬸子提著一把斧頭在劈柴。
先前一聲響雷,院子裡一株高達數丈的樟樹竟然被直接劈斷,然後又被雷火點燃。此刻胡大嬸子正揮舞著斧頭,將這顆半焦的樟樹劈成整齊的一小截一小截的,牲口房的丁瘸子一瘸一拐地將胡大嬸子劈好的木柴抱到柴房裡碼整齊。
這顆雷隻怕不是想劈樹,是想劈我吧?
趙銘若有所思地道。
這棵樟樹這麼粗,這麼大,許是也快要成精得道了,天雷劈下,他倒黴地替自己擋了災?
胡亂想著這些事,眼光便又落在了胡大嬸矯健地揮舞斧子的身姿上。
以前這樣的事情,其實看過很多,隻不過那時候絲毫冇有覺得有什麼異樣,從心底裡便認為胡大嬸能做這些冇有什麼出奇的。
轉頭再看著丁瘸子,腰間永遠盤著長長的皮鞭子,那是他用來馴牲口趕牲口的,可趙銘卻親眼看到那一天,丁瘸子手揮出,長長的皮鞭子在空中形成了三個圈圈,圈圈落在三個黑衣人的脖頸間,隻是一勒,那三人的脖子便斷了。
院子裡的兩人許是注意到了趙銘關注的目光,轉頭看過來,都是微微點頭含笑示意。
趙銘微笑著點點頭,收回目光不再看他們。
現在是中平十五年。
大夏與大涼的戰事正酣。
如果趙銘的記憶不出差錯的話,那麼在今年,趙程便將取代鎮北軍老帥燕子平,成為鎮北軍最高統帥。
而在趙程拿下鎮北軍統帥之後,豫州李氏、青州趙氏也才真正發力,傾儘兩族之力相助趙程與大涼南境大軍開戰,曆時三年,終於取得決定性勝利。
中平十八年,趙程封鎮北候。
中平二十年,大涼繞過鎮北候趙程,派特使繞道前往京城,與大夏議和,向大夏皇帝獻上無數珍寶,並將自己的親生女兒詹台有容送往大夏京城侍奉大夏皇帝,大夏皇帝大悅,遂令趙程罷兵。
然而五年時間,已足夠趙程在兩大家族的助力之下,將鎮北軍經營得針紮不透,水潑不進,戰爭雖然停了下來,但青州卻變成了趙程的囊中之物。
大夏看似在戰場之上獲得了大勝,可鎮北候的強勢崛起以及事實上的割劇,卻也讓大夏進入到了新的危機當中。
趙銘激淩淩地打了一個冷戰。
如果事情便是這樣一直推進下去的話,那再過十年,隻怕該來的還是要來。
天幸的是,現在自己不再是十年前那個懵懂無知的小兒,有些事情,終究是可以謀劃一番,努努力,儘可能地改變某些事情的進程和結果。
現在的趙銘很清楚,戰爭雖然將在五年之後徹底結束,但另一個戰場上的爭鬥也將正式拉開序幕。
大夏皇帝不是庸人,要不然也不會在中平二十年,大夏軍隊大戰上風的時候,突然便下詔終止了戰爭。
他在防著誰不言而喻。
大涼國甘心這樣慘痛的失敗嗎?不但丟掉了領土,還奉上了大筆的賠款甚至於獻上了大涼的長公主,當真是丟人丟到了姥姥家,此等奇恥大辱不討回來的話,大涼皇室的位置隻怕會搖搖欲墜。
最大的贏家趙氏當真安枕無憂嗎?當然不是,如果真是,就不會出現十年之後的那些事情了。
隻要這些爭鬥一直存在,那自己就無法置身事外。誰讓自己是趙程的外室子呢!
現在身份隱秘不為外人知曉,當然冇有問題,可這天下豈有不透風的牆,等事到臨頭,結果便是自己被人斷首的下場。
如何破局?
趙銘這些天一直便在思忖著這些事情。
跟對手好好地鬥上一鬥?
趙銘把頭搖得跟貨郎鼓一般。
自己拿什麼跟對手鬥?
一個見不得光的外室子,隻看趙程對自己的態度,就知道這些勢力隨便哪一個伸伸手,便能將自己輕而易舉地輾成渣子。
隻要自己還在這裡,隻要自己還頂著這個身份,遲早會淪為這盤大棋之上一個可以被人隨時利用的棋子。
最後的下場,那還用說嗎?
趙銘摸摸自己的脖子,又覺得有陣陣刺痛傳來。
隻有一條路,
跑!
隻要離開這個是非漩渦圈子,拋棄掉這個見不得光的身份,才能真正擺脫這些麻煩,重新開始自己的人生。
如果不能做到這一點,豈不是浪費掉老天爺賞給自己這一場機遇。
可是怎麼跑,往哪裡跑,能不能跑得掉卻又是一個大問題。
爹孃、虎叔他們會幫自己嗎?
他們肯定是會幫的,可問題是,自己要怎麼說才能讓他們相信自己呢?
說自己來自十年之後,說自己死而複生,是一個重生者嗎?
他們一定會認為自己瘋了。
而且,自己和他們一起,能逃得出趙程的控製嗎?
上一世之中,那個夏候均可是一直掌握著自己的行蹤,現在趙家村中,便有青衣衛的坐探一直在監控著自己的一言一行。
很顯然,趙程並不放心這裡的一切,所以要把一切都掌控在手中。
想要神不知鬼不覺的離開,那便隻能瞞著所有人,自己一個人離開,以後如果在外頭能混出個人模狗樣來,再回頭來找爹孃和虎叔,要是混不出來,那就一彆兩寬吧。
對於他們來說,自己其實是一個累贅,冇有了自己,他們應當會生活得更加的快樂與從容。
趙銘不願意把這些對自己真心好的人放在危險的境地之中去,上一世他們已經為自己死過一次了,這一世,便讓他們好好地活著吧。
不能告訴他們這些事情,所有的一切便讓自己一個人來扛吧。
必須要跑!
趙銘下定了決心。
可在跑之前,要做的事情就太多了。
走出了趙家莊這個舒適圈子,離開爹孃、虎叔他們這些老母雞護小雞崽子一般的保護,自己便需要自己討生活了,需要親自麵對這個世界對自己的惡意,冇有幾分本事絕對是不行的。
自己逃跑是想要活得更長,活得更好,而不是一出新手村,就被人三下五除二給做掉了。
所以,自己需要學習走出去之後賴以生存的本領。
好在這樣的人,趙家莊子裡貌似很多。老爹趙濟不但功夫不錯,而且還文武雙全,書房中的書不少,而且不是擺設,家裡那些門聯,牌匾都是他親自揮毫的,那些字龍飛鳳舞,入木三分,是極有水準的。
母親胡三娘醫道比武道更要精深許多,而且還會其它一些巫術啥的神神道道的東西。
胡大嬸子擅皰廚,當然她最擅長的可能是皰丁解人,不過這沒關係,自己可以學習怎麼做菜。
丁瘸子擅長養牲口……
家裡每個人擅長的東西,隻要自己學會一門,便足以安身立命了。
自己還有最多十年的時間來完成這一切,這具身體的體質也應當是不錯的,十歲開始習武,也不算太晚。
第二個問題,便是往哪裡跑。
隻要自己一跑,想來不但虎叔他們來瘋了一般的尋自己,候府也會立即發動起來尋找自己,隻要他們一動,隱藏在暗中的候府的敵人便也會聞聲而動,自己的身份隱藏不了太久,到時候找自己的就不是候府一家了。
朝廷,大涼,候府甚至於類似於趙四公子這樣的人,隻怕都想將自己捏在手中吧?
想到這裡,趙銘不由苦笑一聲,想來還真是上天無路,入地無門呢!
左思右想,忽地想起一個去處,不由眼前一亮。
太平鎮。
這是一個前世偶然從方擒虎嘴裡聽來的地方。
太平鎮位於涼國的雲州與大夏的青州之間。
在大夏與大涼停戰之後,雙方劃定了一片寬約百餘裡的緩衝地帶,誰也不許在這片區域內駐軍,於是這一片區域便成為了一個三不管地帶。
這樣的一片區域,自然而然便是藏汙納垢所在,名為太平,實則半絲太平也冇有,對於有些人來說,這裡是天堂,是可以為所欲為,予取予求的地方,但對於另外一些人來說,這裡則是無儘深淵,無邊地獄。
但對於趙銘來說,這裡卻是一個無以倫比的藏身的好地方。
在那裡,各方勢力彙集,卻也因此而達成了一個微妙的平衡,大家誰也奈何不得誰的情況之下,反而誰都不敢妄動了。
當然,想要在這裡生存下去,就必須得有保命的本錢了,否則貿然去了那裡,不出三天,便會成為陰溝裡的一具不知名的死屍。
趙銘站起身來,走到門邊,雙手一撐,推開了臥室的大門,涼風撲麵而來。
既然已經有了計較,那麼便應當立即開始執行。
十年時間,轉瞬即過,對於自己而言,每一點時間都是萬分寶貴的,因為他們都與自己的性命息息相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