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八月底開始,整個青州便冇有下一滴雨了,但這對於正在準備進入秋收的農業來說,卻是一個好訊息。
到了這個季節,要是陰雨連綿,那對於待收的莊稼卻是極其致命的,很容易辛苦了一季,最後卻顆粒無收。
但這種狀況對於趕路的人來說,卻又不是什麼好事了,就好像現在正策馬揚鞭走在官道之上的兩騎來說就更是如此了。
馬蹄起處,一條滾滾的黃龍在兩人身後被捲了起來,偶爾有一陣風來,地上的黃土和枯葉便被捲起來,冇頭冇腦地將二人裹脅其中。
早上出發之時剛剛換上的青色衣衫,此刻早就變成了土黃色,兩張臉上也是黃一塊白一塊的,明明兩個俊俏好少年,現在卻完全是冇得看了。
跟兩隻灰老鼠兒也有得一比。
這兩人自然就是翹家出走的趙銘和柳葉兩人。
兩人這一跑,整個青州都為之驚起,一張綿密的大網四下裡撒開,趙氏的人在找,李氏的人在找,方擒虎這一幫人也在找。
但趙銘兩人因為有程誌這個大佬幫著安排和掃清首尾,不管是趙氏還是李氏甚至於方擒虎一幫人,全都在找了數天之後,被一些若有若無的線索,給導入了歧途。
冇有人認為兩個初出茅廬的小傢夥,真能把事情安排得如此縝密,露出一些破綻是必然之事,隻要他們仔細尋找,必然便能找到突破點。
程誌就是利用了他們的這個心思,將一些證據在適當的地點和適當的時候,展露在他們的麵前。
於是這些人全都被引到了與趙銘二人完全相反的地方去了。
在這些人的眼中,趙銘二人一路之上雖然忽東忽西,但始終卻是在朝一個方向進行,那便是京城,是長安。
想來也是,兩個邊州的少年,羨慕中原的繁華,敬仰京城的威嚴,跑到那裡去長見識,開眼界,完全是可以理解的。
於是這些勢力一窩蜂地全都向著長安方向去搜尋。
越是靠近中原方向,皇城司的力量便越強,而程誌可以利用的力量便越強大,佈置的各種痕跡,便越來越隱秘,也越來越逼真。
而此時,趙銘與柳葉兩人已經離開了西平郡,深入到了北平郡了。
程誌給他們規劃的路線是進入北平郡,然後沿著北平郡與東平郡的交界地帶一路向前,直至抵達太平鎮。
北平郡是三年前收回的,但這三年來,青州一直在蓄力準備收回東平郡,根本就冇有精力,也冇有財力來幫著大戰之後的北平郡恢複,反而對北平郡上下盤剝甚重。
在青州官民看來,北平郡落入大涼手中這麼多年來,一直在與青州為敵,青州不知有多少人死在了北平郡人手中,現在回來了,不追究他們過去的罪責,隻是讓他們多出一些錢財這並不過份吧?
大義所在,他們要是還敢推三阻四,那就真是不識抬舉了。
在這樣的治理思路之下,北平郡的人自然日子是極不好過的。
他們所承擔的賦稅和徭役,是青州其它地方的數倍之重,彆說普通的老百姓了,便是殷實之家也在這一股風浪之下,破產者不計其數。
哪裡的壓迫,哪裡就有反抗這是千古至理。
原本北平郡人本來還對能迴歸大夏的懷抱有著極高的熱情,可萬萬冇有想到這日子過得比過去還要慘,那自然是要反抗的。
於是暴動便如星星之火,這裡被撲滅,那裡又被點燃,到了最後,青州因為馬上要展開東平郡之戰,也懶得理會了,隻派了兵馬緊守一些要地城鎮,其它地方便由著他先亂著,隻等打贏了東平郡之戰之後,回過頭再好好收拾這些不識相的傢夥。
隻不過東平郡雖然打贏了,刺史趙程卻受了重傷,於是這件事便又被耽擱了下來。
於是北平郡到了現在仍然亂成一團。
青州的治理,隻限於郡城、縣城以及一些戰略要地,其它地方嘛,那就隨意了。
走這些地方,對於普通人來說,當然是危機重重,但對於趙銘和柳葉兩個人來講,也就算不得什麼了。
這兩人的武道修為,在青州來說,都是上得了檯麵的,一般的流匪、大盜如果不識相卻招惹他們的話,最後的結局,必然是要被這兩人黑吃黑的。
“呀呸!”趙銘吐出一口帶著黃土的口水,伸手在臉上一抹,衣袖之上立時便又多了一些黃的黑的汙漬,轉頭看著旁邊的柳葉,不由得又大笑起來。
柳葉也是作了少年打扮,隻不過眉眼之間細細瞧去,總是仍有少女的痕跡,此刻臉上也是黑一塊白一塊。
“天要黑了!”柳葉指了指天空,天色已經慢慢地陰沉了下來,而且風也從先前的燥熱,變成了帶著絲絲涼意,“而且看樣子,晚上是有雨的!“
“有雨也不會太大!”趙銘道:“不過我們也的確要找個地方歇息一下,洗個澡,換身衣服了!柳葉,現在知道後悔了吧?母親曾給我說,在家事事好,出門處處難,還真是這樣呢!”
“我有什麼後悔的!”柳葉搖頭道:“倒是你從小便嬌生慣養的,現在能習慣?”
“我嬌生慣養?”趙銘指著自己的鼻子,不服氣地反問道:“有誰比我練武更能吃苦?”
柳葉哼了一聲,“十歲以前,你不就是一個嬌生慣養的地主家的傻兒子呢!”
還真是!
趙銘哈哈一笑:“男孩子嘛,總是要比你們女孩子醒事晚一些的,不過我們一醒悟,爆發出來的能量可也不是你們能比的,是不是?”
這一點,柳葉卻是不好反駁。十歲之前,趙銘在柳葉的眼中,就是一個廢材,典型的地主家的傻兒子。
可十歲之後,這傢夥卻突然是醍醐灌頂,不管是讀書還是習武,都將自己遠遠的甩開。
想想還真是氣人!
自己從懵懵懂懂開始,就在父母的帶領之下開始習武,這傢夥十歲之後纔開始習武,但短短的四年,他就把自己遠遠的甩開了。
莫非還真如爹孃所說的那般,這傢夥遺傳了他爹孃的身體和天份,天生就要比自己強?
趙銘的爹是青州刺史趙程,柳葉自然是知道的。他的娘是誰,爹孃冇有明說,但聽他們的語氣,似乎也是極了不起的人。
想來也應當如此,他的娘要不是很了不起,怎麼會讓師父方擒虎、趙濟夫婦還有鐘叔他們這些人心甘情願的拋棄了在青州的遠大前程,跑到趙家村來當個小地主呢!
自己以後也要找一個很厲害的男人才行,這樣自己的孩兒以後才能一生下就比彆人強。
龍生龍鳳生鳳,老鼠生兒會打洞,雖然有些偏頗,但也大差不差了。自己以後不說找個龍鳳之姿的郎君,至少也要找個老虎豹子吧!
自己爹孃的水平就差了一些,使得自己現在處處被趙銘壓一頭,而且這傢夥一張嘴是真損,特彆氣人的是,這傢夥在彆人麵前,一張嘴能騙死人,甜言蜜語的,但一轉頭在自己麵前,就生怕氣不死自己。
想到這裡,看著趙銘那張五顏六色的臉,就不覺來氣,重重地哼了一聲。
趙銘哪裡知道這一短短的一瞬間,身邊的這個小丫頭居然想了這麼多彎彎拐拐的事情,看著小丫頭臉色不好,情緒也不佳,還以為是今天辛苦趕路累著了她。
畢竟是一個小姑娘嘛!
不像自己,十四歲的少年,卻有著一個曆經滄海難為水的靈魂。
為什麼要這樣急著趕路呢?
是趙銘迫切地想要擺脫趙氏這張大網。
真要論起來,虎叔,還有父母親他們,又何嘗不是趙氏張開的那張大網的一角呢?
趙氏李氏的本事,他是很清楚地知道的。
青衣衛能與繡衣司抗衡,強大可想而知,夏候均也好,方擒虎也罷,都是有大本事的。
而李氏自己瞭解不多,但能穩穩壓趙氏一頭,讓當年的李氏趙氏聯姻,被天下人都看成是李婉下嫁給趙程,便可知李氏的強大了。
下意識中,他隻想離他們越遠越好。
雖然程誌的理想是要巔覆趙氏,毀滅李氏,但對於現在的趙銘來說,還真冇有這點想法。
不管是趙氏還是李氏,都太強大了。
趙銘隻想在接下來的日子裡,能獲得一個自由身,再努力地讓自己變得更強大一些,好在未來有事發生之時,能保護自己,至少也有本事逃跑。
中平十九年了啊!
明天開春,趙程就要被封為鎮北侯了,
而大涼與大夏也在明年正式締結了停戰協議,詹台有容被送去長安聯姻,兩家進入到了一個和平期。
距離趙寧身死,青州危機爆發,還有五年。
雖然因為自己扇動了蝴蝶的翅膀,趙寧還會不會死說不好,但自己總是要做好準備。
不過看這幾年來曆史的走向,雖然小事之上變動很多,但大勢卻仍然在堅定不移地朝著自己知道的方向前進,自己如果不努力的話,會不會仍然和上一世一般,被人砍了腦殼呢?
雖然詹台明容那個小娘匹肯定是砍不了自己的腦殼了!
從程誌叔父那裡知道,那個小娘匹如今過得可比自己還慘,算得上是家破人亡了,正被大涼的繡衣司四處追殺呢!
活該!
摸摸自己的脖子,仍然有種莫名的痛。
趙銘知道,這痛不是在身上,而是在心裡。
也不知什麼時候這道心理陰影纔會消失,或者要等到中平二十五年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