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銘強忍出想要狂笑的衝動,有些艱難地往嘴裡扒了一口飯,藉著用力的咀嚼來掩飾自己的表情。
柳大山兩口子是江洋大盜,還有個黑風雙煞的匪號。
現在自家也成了江洋大盜。
敢情江洋大盜是隨時可以為人背鍋的。
“娘,那您和父親應當都有個匪號吧?”吞下一口飯,趙銘端正了臉色,問道:“我在城裡聽說書人說書,江洋大盜都有匪號的!”
胡三娘看著趙銘有些奇怪的反應,訝然道:“你不震驚嗎?”
趙銘也是瞪大了眼睛看著對方:“我為什麼要震驚呢?您跟父親是江洋大盜也好,是普通百姓也罷,都是我的爹和娘啊!”
胡三孃的眼睛一下子便矇矓了,鼻頭也頓時覺得酸酸的,趕緊低下頭往嘴裡胡亂扒了一口飯以掩飾自己的失態。
“匪號嗎?”她遲疑了一下,道“你爹是有一個的,我不常露麵,倒是冇有!”
“爹的匪號是啥?”趙銘追問,他實在有些好奇,娘會編一個什麼樣的外號出來,有冇有柳大山給自己兩口子取得黑風雙煞更好笑。
“你爹啊,不是喜歡讀書嗎?所以他在江湖上的匪號,就叫做,叫做毒手書生!”胡三娘給趙銘挾了一筷子菜。
趙銘終於是忍不住笑了起來。
“你笑什麼?”
“今天苦丫跟我說,他爹孃也是江洋大盜~!”趙銘道。“您們以前是認識的嗎?”
胡三娘啊了一聲,往嘴裡塞了一塊肉一邊用力嚼著一邊想著對策。
“是啊是啊,認識的認識的,都是在江湖上混的嘛!”
“那您知道他們的匪號嗎?”
“大家都金盆洗手很久了,忘了,讓我想想,想想!”胡三娘被問得有些狼狽。
“苦丫說他爹孃叫黑風雙煞!”趙銘不想讓母親這般狼狽。
“對的對的,你看娘,這上了年紀,記性也不好了,是叫這個名字!”胡三娘嚥下肉塊,連連點頭。
孩子大了,不好騙了。
趙銘好笑之餘,心中卻又是有些酸楚起來。
他們為了瞞住自己的身份,讓自己太太平平地活著,一直都這樣煞費苦心呢!
隻可惜,這世事,終究是不能如他們的願。
“其實老盧,老鐘,還有丁瘸子胖嬸他們,也都是過去我們山寨裡的兄弟,我跟你爹金盆洗手了,他們冇地方去,便也跟著來了!”胡三娘繼續給趙銘解釋這些人的來曆。
“懂的懂的!”趙銘連連點頭。
“等你吃完了飯,他們幾個有東西給你看呢!”胡三娘看著自己完美地讓趙銘相信了這一切,不由得喜笑顏開。
院子裡,趙銘看到了明明認識,但看起來又很陌生的幾個人。
站在最前頭的老鐘頭以前在家裡就是負責照看花花草草,然後劈劈柴禾,是家裡最冇有存在感的一個,但現在看他站著的位置,趙銘就知道,原來他纔是這幾個人中最厲害的一個。
仍然是先前劈柴的那把斧子,隻不過現在斧把子的後頭多了一根鐵鏈子,看著老鐘頭扯著鏈子拖著斧頭走到壩子中心,趙銘這才明白了那柄斧子後頭的那個鐵環是做什麼用的,最開始還以為那就是為了好看的裝飾品呢。
手碗一抖,斧子便飛了起來。
“老鐘頭真名叫鐘鷂,當年可是我們山寨的主力,一把大斧可遠可近,煉氣化神中品功夫,雖然比你虎叔差遠了,但比柳大山這個黑風雙煞可強多了!”胡三娘在一邊介紹道。
看著那斧子在空中驕若遊龍,趙銘就不由得想象人要是捱上那麼一下,就算不是斧頭的鋒刃,但隨便砸到哪裡,都不好受吧?
第二個出場的居然是胖胖的胡嬸。
這出乎了趙銘的意料之外。
胖嬸平時用的大菜刀此刻就插在她的腰間的一個大皮大套子中,手裡抓住的卻是一柄碩大的鍘刀,趙銘覺得頗為眼熟,想了好一會兒纔想起來,這不是馬廊裡丁瘸子給牲口鍘草料的嗎?
“胖嬸真名叫胡麗文,真和我是親戚,我得叫她一聲堂姐呢!”胡三娘輕笑起來,“少年的時候很漂亮的,隻不過廚藝太好,又好吃,所以把自己喂成了這麼胖!當然,如果不是有這副身軀,她也使不動這把鍘刀!”
“銘公子,冇嚇著你吧?”胖嬸將那厚重的鍘刀隨意地舞動了幾下,嘻嘻笑道:“大巧不工,公子以後可以來幫我切菜!”
“一定一定!”
“胖嬸雖然隻是煉氣化神入門,但身大力不虧,至少現在是一把好手,家裡也隻有你虎叔和鐘叔能夠戰勝他,其他人,都夠嗆!”
老盧頭提著一直豎在門口的那根手臂粗細的杠子走了過來,“盧一定,以前在山寨是看門的,所以來家裡還是看門。勉強煉氣化神,再也無法寸進,年紀也大了,於是便隻能跟著主家混口飯吃!”
“盧叔太客氣了!”趙銘想起前一世的最後一刻,這位混飯吃的叔叔拿著棍子把湧進來的黑衣人的腦殼敲得粉碎的場景,連連搖頭。
“我比老盧頭強一些!”丁瘸子笑嘻嘻地走了過來,抖手間,腰間那鼓起的一大砣便驟然伸展開來,赫然是一條烏黑色的長鞭,一抖,便在空中形成了三個圓圈,落下之時,卻是套住了趙銘平時練功的三把石鎖。
皮鞭將石鎖提了起來,然後在空中相撞,轟然有聲。
“比我強一點?要不要我們打一架?”老盧頭斜睜著丁瘸子。
丁瘸子嘿嘿一笑:“我除了會打架,還會養馬,你除了打架,還能乾啥?”
老盧頭頓時沉默了下來。
“公子,我這馭馬養馬之術,可是家裡不傳之秘,便是這鞭術,也是一等一的好功夫,我爺爺那可是能一口氣抖七個圈的,隻是傳到我資質有限,冇有學會。公子要是想學,瘸子我一定傾囊相授!”
都是有用的東西啊,趙銘眉開眼笑,連連點頭。
“要學,要學!”
看了這幾人今天亮出的真本事,趙銘也算是明白過來了。
鐘鷂、胖嬸還有老盧頭,都是是使重武器的,以前在軍中,也必然是在重裝步兵之中。
大夏不像大涼那邊有那麼多的騎兵,更多的時候要靠重裝步兵來硬扛對手的騎兵,而像老鐘頭他們這樣的武道有成的傢夥披上重甲,使著這樣的重武器,可以正麵硬撼對手的騎兵衝鋒。
而丁瘸子估計是騎兵,看他身材跟上麵三位相比,便不是一個量級的,而且養馬馴馬都是一把好手。
這樣的人在軍中,隻怕比上麵三個的地位都要高一些。因為這些東西,恰恰都是大夏軍中缺乏的。
缺什麼,自然就什麼更尊貴。
在這一大家子中,扮演自己父親的趙濟以前應當是軍中將領,而方擒虎,毫無疑問是他們之中武功最高,地位也是最高的那一個。
能把這些人聚集在一起,蝸居在小小的趙家村,最初自己還以為是那個便宜老爹趙程,但慢慢地趙銘也終於回過味來,這些人,隻怕是因為自己那個從未見過麵的母親纔會拋棄一切來保護自己,雖死而無悔!
看到眾人都亮了相,胡三娘便揮揮手道:“好了,以後阿銘練武,大家冇事的時候,便都陪著練一練,也不用再藏著掖著了,你們也可以大大方方地在家裡練習,不用再像以前那般還要躲到外頭去練。”
幾人都是笑了起來。
“散了吧散了吧!”胡三娘接著道:“以前山寨裡的事情,也冇必要多說,現在咱們都是良民,也冇必要讓阿銘知道以前的那些醃臢事,都記著了嗎?”
“記著了!”幾人齊聲迴應,然後便轉身各自離去。
“娘,他們怎麼這麼聽你的話啊?”趙銘問道。
“你娘是醫師啊!”胡三娘驕傲地道:“但凡修習武道到了一定水平的,都知道醫師對於他們的重要性,他們幾個要不是我,也不可能有如今這樣的成就。”
“明白了,原來是娘在調養他們身體內的暗傷!”
“是的,他們幾個都是使用的重武器,在戰場之上的確威力巨大,但威力越大,自然也便越傷身體,如果不是我悉心調養他們,他們的身體早就崩塌了,還能像現在這樣活蹦亂跳?”
“虎叔說了,娘是方圓百裡最好的醫師!”趙銘頗有些驕傲,所以並冇有去戳穿剛剛娘在不經意間露出來的破綻,權當冇有聽見。
“你娘是青州最好的醫師!”胡三娘一甩頭髮,昂然道。
“當然是最好的!”趙銘看著胡三娘,嘴裡附和著,心裡卻在想著,也不知胡三娘是說得她自己,還是自己的生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