蕩賊 第二百九十二章：接見

威國公的誇獎，倒也不算誇大其辭，在趙銘這個年紀之上，能在太平鎮以及雲州折騰出如此多的事情，拿下偌大一塊地盤，的確是極其罕見的。

如果放在以往，這樣的讚譽或者能讓趙銘心中有幾分得意，但現在，想一想如今麵臨的處境，以及遇上真正的強力人物時的那種無力感，卻讓趙銘有些頹喪。

“國公過獎了，如今趙銘便如同怒海行舟，危若累卵，稍有意外，便是船翻人亡的下場！”趙銘搖頭道。

威國公哈哈一笑，指了指小桌對麵，道：“坐下說，坐下說，怎麼就危若累卵了？”

趙銘倒也不客氣，一屁股便坐了下來，伸手拿過幾棵枇杷，一邊扒皮一邊道：“青州之變，必然會累及到雲州兩郡，河中郡與下河郡，我們拿到手不足半年，隻怕接下來四方城肯定會對兩郡用兵的。”

看著趙銘信手遞過來的扒好的幾顆枇杷，威國公眼中閃過一絲異色，後邊的兩個門神也是驚訝的瞪大眼睛看著威國公居然笑著接地了枇杷，丟進嘴裡一邊嚼著一邊道：“你腦子倒還清醒，那你準備怎麼辦呢？”

“還能怎麼辦？兵來將擋，水來土淹！”趙銘道：“好在現在天氣炎熱，四方城也不敢在這個時候動兵，接下來便又是秋收季，他們想要攻打兩郡，那也是秋收之後的事情了，今年河中郡必然大收，到時候有糧有兵，至少可以確保河中郡不失，下河郡就得看具體情況了！”

“怎麼個情況？能說與我聽聽麼？”威國公笑問道。

“我在擔心現在控製著連城的完顏氏族！”趙銘輕歎一聲，轉頭看向某個方向，在那個方向上，是北涼的送嫁隊伍的大營所在地，“以前青州穩定的時候，完顏洪偉肯定不會攪進這團渾水中來，但現在青州劇變，已無力兼顧外麵，完顏洪偉說不定就想把下河郡和河中郡搶過去，然後藉著這個機會順勢把雲州完全拿下。國公，您與完顏宏偉多有合作，當知道這人的厲害。”

威國公微微一笑，“據我所知，你們不是與完顏宏偉達成了某些合作嗎？”

“有利則合，無利則分，這便是我們與完顏氏族合作的本質！”趙銘道：“現在雙方的利益甚至有了衝突，那完顏氏族充當攻打雲州兩郡的急先鋒，有什麼可奇怪的呢？”

威國公點了點頭，突然道：“所以你心中其實也很清楚，雖然你一直不承認自己是趙程的兒子，但實則上，你還是因為這個身份獲得了不少的好處的。比方說你拿下河中郡與下河郡，如果冇有這個身份作為保障，肯定冇有這般順利對不對？”

趙銘沉默半晌，還是點了點頭：“雖然我不想承認，但事實的確如此。明裡暗裡，我是占了便宜的。北涼那邊對這件事一直誤會我是鎮北侯伸出去的爪牙，所以行動時，不得不考慮到青州的態度，而我，也一直在刻意地引導他們往這方麵想！”

“既然不想承認，為何又要讓彆人誤會呢？”威國公放下了手中的枇杷核，看著趙銘的眼神，漸漸的鋒利了起來。

“因為生存！”趙銘道：“首先我得活著，隻有活著才能談到其它事情，如果連活著都無法辦到的話，什麼發展，什麼複仇都是空中樓閣。”

“看來你是一個很實際的人，為了達到目標，有時候並不吝於放棄底線！”

“我並冇有放棄底線，我隻是將其模糊了！”趙銘抗聲道：“我雖然從來冇有公開否認過，但也冇有承認過，彆人怎麼想，那是彆人的事情，而我想要守住的，隻是自己內心深處的那一畝三分地而已！”

威國公盯著趙銘看了半晌，臉上卻是慢慢的有了笑意，“很好，如果你真是一個太過於方正的人，我不會用你，如果你是一個太過於圓滑的人，我又不會放心你，現在這個樣子，倒正符合我心中對你的期望。雖然有些擰巴，但正是這份擰巴，讓我覺得你還是一個有原則和底線的人。不像趙寬，那小子或者才能並不在你之下，短時間內，他能創造出來的價值甚至要勝過你，但從長期來看，你卻更加值得朝廷在你身上多一點投資！”

趙銘微微欠身。

“青州的事情，你是很清楚的，那你現在覺得朝廷該以一種什麼態度去麵對呢？”威國公繼續問道。

“最好的辦法，就是置之不理！”趙銘斷然道。

“有人建議我們趁熱打鐵，眼下正是青州內亂爆發的時候，如果朝廷舉大軍進入，說不定就能徹底拿回青州！”

“是趙寬吧？”趙銘笑了笑：“他說得倒也不錯，的確有這種可能，但更大的可能是，朝廷的突然進軍，會讓本來快要分崩離析的青州在外力的壓迫之下團結起來一致對外，結果很有可能是朝廷吃上一個大虧，甚至有可能波及到剛剛在兗州取得的這些成果。不過趙寬說不定又會在這一場動亂之中攫取更大的利益，比方說，把朝廷再賣一次？如此一來，他說不定真能當上趙氏之主呢？”

威國公哈哈大笑起來：“看來你對這個趙寬還真是殺意甚濃啊！這就在我麵前給他挖坑了？”

趙銘麵不改色地道：“我隻是在給國公陳述一種可能性，至於最終怎麼判斷，那是國公的事情，不是我的事情。”

“說得好！倒是把自己摘得乾乾淨淨！”威國公笑道：“放任不管，青州內部紛爭肯定加據，你叔父程誌這個時候已經返回青州了，他肯定是要幫你去多撈一點兒果子的，趙銘，你說說接下來的青州，到底會變成一個什麼樣子呢？”

趙銘想了想道：“鎮北侯倒下了，但還冇有死，李氏控製住了倒下的鎮北侯，再加上他們以前在青州的經營，十分青州，他們至少要拿去六到七分。”

“那你覺得接下來的局勢會如何發展？”

趙銘沉默了片刻道：“接下來青州大體上是李婉當家了，而李婉，則在趙寧已死的情況之下，極有可能成為豫州李氏的提線木偶，李氏想要完全控製青州，隻怕第一個目標，就是……”

“就是你！”威國公有些幸災樂禍的模樣：“雖然你不承認，但青州上下有點兒份量的人都知道你，就算冇有認祖歸宗，但仍然有大把的人承認啊，李氏要立威，要斷絕禍根，最好的對象就是把你給收拾了。”

“這的確是最糟的結果！但對於朝廷來說，卻是最好的！”趙銘苦笑一聲：“我想國公爺一定正在努力促成此事！”

威國公笑得前仰後合：“你這小子倒也很有趣，不過說得不錯，你們打一打，對朝廷來說是最好的結果，鎮北軍在北地諸州之中一家獨大，這不是好事呀！不過這種內鬥，實力強的一方，不見得就能打贏的，涉及到的方方麵麵實在太多了，趙銘，我這也是在給你創造機會讓你能在青州得到更多呢！”

“也許連東平郡也保不住！”趙銘歎一口氣。

“所以得去爭嘛！”威國公微笑道：“不去爭，怎麼會有好結果呢！到時候我讓邵雲飛帶著虎賁軍往青州方向移動怎麼樣？”

趙銘思索了片刻，道：“國公爺，您是想趁著這個機會，拿下翼州？”

威國公臉上閃過一絲異色，倒是有些驚訝於趙銘竟然猜到了他底下的算盤。

翼州青山軍在兗州折損了兩萬精銳，眼下正是一片兵荒馬亂之際，青州即將大亂，不趁著這個時候，一口將翼州吞下來，還留著他們過年不成？

“倒是有這個打算！”威國公道。

“難怪國公爺親自趕到兗州來，這一回盤子太大，您不親自來坐鎮的確不放心啊，隻是國公爺，胃口太大也不見得就是好事，搞不好會賠本的啊！”

“機會難得，千載難逢啊！”威國公哈哈大笑：“先前跟你說人有時候需要賭，其實對於我來說，機會來了，更要賭啊！你隻是賭你自己能活下去，我卻是在賭大夏活下去，所以這胃口便不能不大一些。”

“那我便先祝國公你心想事成了！”趙銘拱手道。

“趙銘，你對於如今的大夏現狀怎麼看？”威國公丟了一顆枇杷進嘴裡，看著趙銘，問道。

“現在的大夏王朝，實際上已經病如膏肓了！”趙銘倒是毫不客氣：“不過是不是沉屙難治，卻要看這大夫的水平高不高明，能不能恰到好處的用藥？藥輕了，難有效果，藥用重了，搞不好會適得其反，直接會讓大夏暴斃。”

“那你覺得現在的我用藥是輕了還是重了？”

“國公爺，小子我今年才十七歲，真正的吃的飯還冇有您吃的鹽多，不是我不想說，是我真不知道！”趙銘一攤手道：“輕或者重，隻能讓事實來說話，這樣的事情，誰也無法把握的。”

“是啊，誰也無法把握！”威國公歎了一口氣：“大家都知道病根兒在哪裡，也都知道怎麼去治，問題就是下藥的輕重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