藍安不知是第幾次推開窗戶,看向外間黑沉沉的天空了。
按照約定,他的頂頭上司,大夏皇城司北地六州總督察程誌今天應當在這裡與他會麵,而他也有極其重要的事情向其彙報。
但現在,他已經抵達會麵地點很久了,程誌卻一直冇有出現。
程誌是一個什麼樣的人,他是很清楚的。
那是一個對自己苛刻到了極致以致於有些變態的傢夥。
也是威國公極其信任甚至於有些放縱的傢夥。
像程誌在青州處置趙銘這一件事,換一個人這麼乾的話,腦袋早就被威國公取走了。
可程誌不但冇有事,反而被賦予了更重的權利。
藍安以前是嚴序的手下,
現在嚴序被調到了南方接手秦新留下的爛攤子,於是藍安便成了程誌的手下。
外麵又傳來了急驟的馬蹄聲和呼喝聲,
似乎是官兵在追擊逃犯,
片刻之後,黑暗之中有慘叫之聲傳來,
藍安不由得搖了搖頭。
眼下的兗州,當真是混亂到了極點。
在洛陽這種太平之地呆久了的藍安,驟然之間身處這等兵凶戰危之地,總是覺得渾身都不得勁兒,有一種隨時隨地都會大難臨頭的感覺。
在洛陽,像他這樣的人,算是活在金字塔尖兒的那一波人,
即便他們再低調,但知道他們身份的那些達官貴人,哪一個不是對他們畢恭畢敬呢?
就冇有他們辦不成的事,整不垮的人。
隻不過跨入兗州短短數天功夫,藍安就體會到了亂世對他們這些人的衝擊。
什麼都是虛的,拳頭和刀子纔是真的。
有兵就是草頭王。
如果有選擇,他是真不想來兗州。
但是冇有辦法,這件事情太過於重要,他不能不來,而且隻能親自來,不敢假手於人,萬一這件事要是從他這裡漏了風,他敢擔保,程誌也好,威國公也好,一定會把他拆成一塊一塊的零件。
坐在視窗,看著黑暗之中的昌邑,藍安突然覺得程誌能被威國公如此看重也不是冇有理由的,這些年來,程誌可是一直在這樣的環境之中打拚,北涼也罷,青州也好,那一處地方不比現在的兗州更凶險百倍千倍?
但程誌不但呆了這麼多年,還把差事辦得很好。
人家的功名富貴都是拿命搏來的,
說來也真是冇有太多好羨慕的。
自己安安逸逸的一直呆在洛陽宮城裡,做好手頭的事,按步就班的一步步地也升到了這個位置,該滿足了!
隻是程誌這樣的人,即然說了這個時間要與自己會麵,就不應當爽約纔對,莫不是出了會事嗎?
什麼樣的事情會絆住程誌這樣的人呢?
藍安心中實在難安。
如果連程誌都能難倒的事情,那絕對不是他能夠處理的。
藍安甚至開始考慮,天亮之後如果程誌還不出現,他就要馬上返程離開昌邑這個危險之地,反正這份情報自己也同步報給了長安的威國公,程誌這邊無法處理,威國公也必然會接手的。
正自胡思亂想著,房間燈光微暗,明明開著的窗戶也倏然間關上,藍安嚇得一下子跳了起來,定晴看時,卻見桌邊已經坐了一個人,正是他熟悉的頂頭上司,程誌。
“統製,您回來啦?藍安又驚又喜地走了過去:“您冇有按時過來,可是擔心死我了!”
桌邊的程誌翻起眼皮看了對方一眼,對於皇城司駐洛陽的大太監,說實話他心裡是很不滿意的。
武道修為一般般倒還不說,關鍵是冇經過什麼事兒。
倒不是說他冇有能力,能力還是有的,要不然也不可能從千軍萬馬過獨木橋中走到這個位置上來。
隻不過這都是在太平地方呆久了的官兒都有的通病,
不是每一個人都能居安思危的,
像王鬆明這樣得力的乾將,也不是隨隨便便就能找到的。
如果有可能,他是真想把王鬆明調到洛陽總管這個位置上來,
可程誌也知道自己現在還做不到。
這個藍安,勉強也能用吧!
“遇到一個老對手,與他糾纏了幾天!”
接過藍安遞過來的茶水,喝了一口,程誌忍不住咳嗽了起來,眼尖的藍安駭然發現茶碗裡居然多出來一抹嫣紅,不由得臉上變色。
程誌可是煉神化虛的大高手,居然受傷了?
他說的與一個老對手糾纏了幾天,那毫無疑問,這個老對手也必然是一個煉神化虛的傢夥。
一想到有這樣的敵人徘徊在左右,藍安就不由得渾身不自在起來。
程誌看了他一眼,淡淡地道:“那傢夥也不好過,他要不想境界下跌,就得給我老老實實滾回豫州老家去休息個幾個月。”
“是豫州李家?”藍安恍然大悟。
“李成德那個老不死的!”程誌冷哼了一聲:“眼下皇貴妃正在兗州境內,那老傢夥在兗州遊蕩想乾什麼?說不得將他驅逐走。哼哼!”
豫州李家想些什麼,皇城司的這些人自然都是知道的,隻是眼下皇城司的絕大部分力量基本上都被調配去為邵雲飛的大軍進入兗州做前期準備,能夠用來保護皇貴妃的力量便十分有限了,畢竟事情有輕重緩急,在皇城司看來,很顯然讓邵雲飛能夠第一時間挺進兗州纔是最關鍵的。
而且隻要邵雲飛進來了,皇貴妃的安全也就有了充分的保障。
可誰能知道,事情突然就起了變化呢!
這些地方上的封疆大吏,一個個的越來越放肆了,在冇有朝廷旨意的情況之下,就悍然起兵侵入了兗州。
他們打的算盤現在已經暴露無遺,那就是要在邵雲飛進來之前,便徹底解決掉王充,然後來一個數家瓜分兗州,直接把朝廷排除在外頭。
隻是人算不如天算,這幾家怎麼也想不到,事情變成了現在這個模樣了吧?
藍安忍不住笑了起來。
兗州居然在第一階段打贏了!
現在翼州青山軍覆滅,徐州背嵬軍擔心也遭毒手,跑得比兔子還快,隻剩下了青州鎮北軍,想要快速解決掉王充那是想也不用想了。
“這段時間我一直在與那個李成德鬥智鬥勇,兗州之事,風向大變到底是一個什麼章程?”程誌看著藍安,問道:“你著急忙火地以最高等級通訊要見我,是與這件事情有關?”
藍安從懷裡掏出了一封信,遞給了程誌:“統製,王充在兗州大敗青山軍的訊息傳到洛陽,洛陽震恐之時,卻有一個人見了屬下,將這封信給了我!”
“你見了什麼人?”程誌接過了信件,隨口問道。
“這個人統製您說不定還認得,他叫趙四喜!”藍安笑道。
程誌霍然抬頭看了一眼藍安,再瞅瞅手裡的信,突然笑了起來:“原來是趙寬這個小崽子啊!不正是他帶著數千精銳騎兵橫穿了李儒的防區,從側翼襲擊了韓軼,導致青山軍全麵潰敗的嗎?這可是救了王充的絕世大功啊!這小子在事先便派了人去找你,顯然是胸有成竹,早有安排,這小子,要搞大事啊!”
藍安點頭道:“正是如此!統製,這小子野心甚大,不過屬下倒是覺得,這對於我們來說,是天大的好事。”
程誌打開了信件,一字一字地讀完了信的內容,臉上的笑容卻是愈來愈盛。
“這件事情,你同步稟報了長安冇有?”程誌問道。
藍安點了點頭:“當然,按規矩亦當如此!不過統製,你是北地六州第一負責人,見不見這個趙寬,答不答應操作這件事情,您仍然是第一決策人!”
程誌微笑道:“當然要見,其實我也很好奇,趙寬到底是怎麼穿過李儒的防區的?我與李儒也並肩戰鬥了好幾年,他的能力還是略知一二的。如此大的漏洞實在是太匪夷所思了!而且這個趙寬,很有想法啊!”
“趙家已經出了一個趙銘,如果再出一個趙寬,那趙程的麻煩,就越來越大羅!”藍安有些幸災樂禍,“而且這件事一出,青州鎮北軍再想取得周邊各州的信任,那可就難了,這對於朝廷來說,是大好事!”
程誌哼了一聲:“翼州和徐州諸地實力有限,不過疥癬之疾,豫州李氏纔是心腹之患。他們的手伸得實在太長了,當然,這一次趙寬真要是實心投入朝廷麾下,我們當然要給他這個機會。”
“那屬下接下來就安排您與趙寬的見麵?”藍安道:“以前我們隻想在兗州分一杯羹,插一隻腳進來,但這件事要是操作得好了,我們獨占兗州也不是做不到了,您說是不是?”
程誌晃了晃手裡的信件,冷笑:“你覺得這個趙寬是真心實意想投靠朝廷?不不不,他隻不過是在走投無路的情況之下,想把自己賣一個最好的價錢。這傢夥是一頭狼,而且是一頭腦後長了反骨的狼,你可以利用他,但絕對不能相信他。這件事,不必你來安排了,我自去見他,你接下來著手安排接應皇貴妃的事情!”程誌道:“眼下兗州戰況大變,兗州軍占了上風,皇貴妃的處境便變得極其危險起來了,想辦法引導他們儘快離開兗州。”
“是!”藍安點頭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