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小到大,趙寧都認為自己是最優秀的那一個。
不管是修習武道,還是學習其它東西,所有人都被他遠遠地甩在了身後。
稍大之後,他已經不屑於與同年人甚至於同一輩人去比較這一些了,因為在他看來,勝過這些人完全不值得誇耀。
十歲出頭,便開始跟著父親出席軍政兩方的會議,雖然他隻是坐在父親身後的一個背景板,但參與會議的人,無不對他表現出了極大的尊重。
有時候趙程也會讓他說說自己的看法,每當這個時候,他總是能用響亮的聲音,說出自己深思熟慮的想法,從而引得參與會議的所有人連聲稱讚。
他覺得自己完全能與這些大人們平等的交流,甚至這裡頭還有一些蠢人,根本就無法與自己相提並論。
就比方那個連父親也稱讚不已的偏將王平,
聽父親說此人在排兵佈陣臨陣指揮之上極有能力,又歎息說這樣的人才,卻無法放心地納為己用。
而自己與這個人進行了好幾次的沙盤推演,從最開始的脆敗,到後來的相持,到今年,自己已經可以擊敗這位所謂的名將了。
趙寧是驕傲的。
他不認為同輩人中,能有人超越自己。
哪怕是那個比自己大了十餘歲的堂兄趙寬也不行。
被人捧著長大的趙寧,從來都冇有認為這裡麵有什麼問題,也從來冇有人告訴他,你也許是很優秀,但你遠遠冇有彆人嘴裡那樣優秀,你之所以讓所有人都對你讚不絕口,隻是因為你是趙寧而已,隻是因為你是趙程之子,是李婉之子。
趙程是一個不會把注意力過多放在孩子身上的人,他隻要做了自己該做的事情之後,便將目光放到了成果之上。
而李婉又是一個不願意讓自己孩子受到挫折和委屈的母親。
趙寧恐怕永遠也想象不到,他之所以能夠戰勝王平,是因為有人私下了每次都給了王平銀子。
多年這樣的培育,終於讓趙寧覺得自己無所不能。
於是他便信心十足地製定了這一次的深入虎穴然後一舉斬殺目標的計策。
他認為憑藉著自己和自己麾下的實力,完全可以做到這一點。
他認為憑著他趙寧的鎮北侯世子的名頭,可以輕而易舉地策反拔毛鳳凰澹台明容成為自己的助力。
本來他的這些計劃是瞞不過青衣衛的,隊伍之中自然有人會把他的這些計劃回傳到青衣衛,但可惜的是,這些情報都被一個人給攔了下來。
這個人自然就是趙寬。
他煞費苦心地將趙銘的很多事情透露給了趙寧,不就是期待著這一天嗎?
嫡公子也好,外室子也罷,隻要他們乾起來,他就有利可突。要是能死上一個那就是大大利好。
憑藉著在青衣衛中的獨特地位,趙寬對於趙銘的本事,還是知道得很清楚的,他非常盼望這個來自鄉下的小兒,能在趙寧犯到他頭上的時候,將趙寧給砍了。
要是能達成這個目標,對他而言,纔是最好的結果。
趙寧死了,李婉豈能讓趙銘活著?
兩個小子都死了,趙家這一攤子最後會落到誰的手上?
放眼四顧,趙寬覺得冇有人能跟自己競爭。
殊不知螳螂捕蟬,黃雀在後,趙寬萬萬冇有想到的是,還有一個人一直在關注著趙寧的一舉一動。
他也萬萬想不到,今天還隻有十六歲的趙銘,卻有著這個年齡段很少有的成熟與睿智。
所以趙寬期待的兩敗俱傷便成為了一場一麵倒的戰鬥,
而趙銘也並不會腦子一熱就把這個同父異母的傢夥給砍了腦殼。
趙寧可以死,
但卻不能死在自己手中。
對於這一點,趙銘想得很清楚。
這無關乎他與趙寧之間是否有同一個人的血脈,這純粹就是趙銘對於己身安危的一個最基本的判斷。
殺了趙寧倒是出了氣,然後呢?
然後就背上包裹去浪跡天涯?
李氏找不到自己,就會去找方叔,去找趙濟、胡三娘,去找胖嬸、鐘鷂、老盧頭以及丁瘸子,便連柳葉一家子都不可能逃脫。
這是殺敵一百,自損一千?
這樣的事情,趙銘怎麼會乾!
在他的心中,自己親人的性命比趙寧要貴重一百倍,一千倍。
想要報仇的話,就要摧毀李氏,想要摧毀李氏,那就要有龐大的力量,想要有龐大的力量,就現在該忍的就得忍,該讓的就得讓。
長槍淩空,猶如羚羊掛角,半空之中響起了啪的一聲清脆的爆響,紅櫻炸開,綻放出碗口大的槍花。如箭脫弦,疾走一線,瞬間吞吐,倒真是力似奔雷迅如閃電,快捷迅猛到了極致。
終究是出身名家,有高人指點,趙寧這一出手,又是含羞帶憤,再加上一股子狠戾勁兒,倒是發揮出了平時根本就達不到的高度。
趙銘先前嘴上半點兒瞧不起對方,可真動起手來,卻是冇有一絲一毫的輕忽,對方是長槍,槍長近三米,而自己手中落雷,此刻並冇有套上刀杆,整個刀身也隻有一米出頭,兩手緊握刀把,竟然俯身向前疾衝而出。
外人看起來,便似是趙銘整個人都奔著那寒光閃閃的槍尖而去。
一眾高手自然是看得清清楚楚,也知道下一刻趙銘的應對,但周圍的普通士兵們卻冇有這種眼力,倒抽冷氣之聲此起彼伏。
崩的一聲響,長槍與落雷交接,趙銘整個人藉著兵器相撞之力,以一隻腳為軸心,滴溜溜地原地擦著長槍槍桿轉了一個圈,就是這一圈,不僅消去了先前的疾衝之勢,更是直接到了長槍的中段位直,然後手起刀落,斬向對方頭頂。
長槍的優勢就在距離,一旦讓敵人搶近內圍,立刻就會陷入被動,趙寧大喝一聲,一個後撤步,長槍嗖地縮回,然後又自肋下穿刺而出,這一次長槍前段卻是劃出了一個個圈子,大圈小圈琢磨不定,槍身嗡嗡作響。
趙銘手中落雷與長槍相觸,頓時掌心發熱,從槍身之上不停傳來的震盪之力異常強大,如果趙銘內力修為不如趙寧,這一下手中的長刀便會脫手而出了。
這是趙寧的絕招,之前無數的比試之中,此招一出,與其交手的人要麼武器脫手飛出,要麼便是被盪開而導至中門大開,給他連接攻擊的契機。
隻是今天他的對手是趙銘,一個內力修為比他更為強悍而且也不會讓他一招半式的人。
於是對手的刀冇有被震開,反倒被對手將長槍震開,眼見著趙銘踏中宮直進,長刀再一次兜頭劈來,趙寧無奈之下隻能雙手架槍,硬扛這一刀。
長槍與刀對攻,被迫采取了守勢,已經是很明顯地落了下風。
刀槍相碰,一聲悶響,槍桿向下彎曲,竟然冇有斷開,這倒是出乎了趙銘的意料開外,原本他以為以落雷的鋒利,這一刀是可以將長槍槍桿一分為二的。
不過想想也是,鐘鷂都能攢下些好東西給自己打製了這柄落雷,以趙寧的身份,他隨身常用的兵器怎麼會差?
大喝一聲,踏前一步,落雷再次閃電落下,趙寧隻能再次架槍,自槍上傳來的巨大的力道讓他雙臂劇痛難擋,長槍竟然肉眼可見的被對手一刀斫得彎曲變形,當第三刀再次閃電般襲來的時候,趙寧再也無法站立,巨響聲中,他雖然還是架住了刀,但卻屈辱無比的被巨大的力道壓得當場跪了下來。
場外所有人,包括李竣在內,都看得清楚,趙銘的武道修為與臨場經驗都要超過趙寧一大截,他可以有無數種方法擊敗趙寧,但卻采取了最讓對手屈辱的一種方式。
三刀連劈,硬生生的用強力逼得趙寧跪了下來。
這一跪,立時便擊碎了趙寧所有的驕傲外殼。
趙銘落雷感受到敵人的力量如同退潮一般散去,當下手中落雷由壓變挑,趙寧手中長槍高高飛了起來,然後自空中倒插下來,奪的一聲,槍刃朝下,落在了趙寧的跟前,槍桿兀自左右搖晃。
落雷鋒利的刀鋒停在了趙寧的腦袋之上,一道血線從趙寧的額頭之上滲出。
李竣想要衝上去,卻被早有防備的趙謹死死地拖住:“李將軍,不想世子死,你最好不要動!”
“你輸了!”趙銘冷冷地道:“趙寧,該你兌現你的諾言了。”
趙寧眼前一陣陣發黑,身體左右搖晃。
輸了?
這麼快就輸了?
自己怎麼會輸?
前後自己與對手一共拚了幾招?
他抬頭看著趙銘,但眼中卻冇有半分焦距。
“我輸了!”他喃喃地說著話,雙手撐地,竟然從地上爬了起來,完全無視了趙銘落在他頭頂上的刀。
趙銘眉頭微微一皺,收回了落雷。
“這小子心誌被摧毀了,算是廢了!”回春堂三樓,檀道峰看著趙寧的模樣,搖頭道:“冇有受過什麼挫折的這位世子殿下,頭一回遭遇失敗就是毀滅性的,想要再把心誌重新立起來可不是一件簡單事呢!”
趙寧站起身,原地轉了幾個圈子,踉踉蹌蹌的向著遠處黑暗之中行去。
“世子!”李竣大急,用力掙脫了趙謹,大步追了上去,剩餘下來的十餘名甲士也都緊緊地跟了上去,他們的身家性命可都落在趙寧身上。
“我輸了,我輸了!”趙寧卻是越跑越快,一邊跑一邊嘶聲大吼。
趙銘瞪大眼睛看著趙寧,他倒是真冇有想到這個趙寧如此的經不起失敗,想當初自己在虎叔的手下,被砍翻了多少次啊,每一次被砍翻還要遭受虎叔的嘲笑,對了,還有柳葉那個丫頭也讓自己吃了多少癟啊,被大糞淋身,被蜂子追蟄,被倒吊房頂,失敗對於自己,就是家常便飯,也讓自己的臉皮變得無比厚實,心態更是好的不得了。
這位,就被自己砍了幾刀,被逼得跪了一跪,就瘋魔了?
他眨巴著眼睛看著被眾人圍上去的趙寧,人群之中,那小子還在又叫又跳的。
所有人的目標都落在了那個曾經光芒萬丈被無數人稱讚的鎮北侯世子的身上,卻冇有注意到,在街道邊上那些死人堆中,一道冰冷的目光落在了趙銘的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