帳蓬裡很暖和,可趙謹卻總是覺得有些冷,這讓他不時地往麵前的火塘之中加木炭,綠色的火苗熊熊燃燒,將銅壺裡的黃酒都燒得沸騰起來,使得整個帳蓬裡酒香四溢。
他終於有些頹喪地扔了手中的火鉗,這股冷意,不是因為天氣,而是因為內心。
今天自從入夜之後,這種心驚肉跳的感覺便一直伴隨著他。
總覺得要有什麼事情發生!
這一次的差使,當真是要人命。
趙謹人如其名,這一輩子一直就謹小慎微,哪怕他是青州趙氏族人,哪怕這幾年趙氏在青州已經是一家獨大,許多族人開始飛揚跋扈,耀武揚威,他也是小心翼翼的,與人為善。
但凡是認識他的人,誰不說他是一個好人?
可好人的命,當真是不好。
這一次前往太平鎮溝通與北涼人以後的貿易往來的任務,好死不死地就落在了他的頭上。
如果不是因為那個孩子的緣故,這樣的差使的的確確是一個美差
走一趟下來,家裡小院子換大房子那都是妥妥的,
但有了這個叫趙銘的孩子呆在太平鎮,
這一趟差使就要命了。
人善被人欺,馬善被人騎!
老婆在得知此事之後怒罵他的聲音仍在耳邊迴盪,
卻也讓他明白了這十個字,當真是至理名言。
這一次的貨物包羅萬象,價值幾十萬兩銀子,而且家主趙程還特意交待,所有貨物到了太平鎮,便都交割給趙銘,而給趙銘的價格是成本價。
一直在生意這個口子上的趙謹很清楚,這一批的貨物中的絲綢、陶器、瓷器、茶葉這些東西,都是北涼那邊的熱銷貨,被大夏封鎖多年的北涼對於這些東西的需求,就像是一個無底洞,有多少他們能吞多少。
隻要能把貨物送到地頭,三倍甚至於五倍的利,都是唾手可得。
以前太平鎮這條路不通,有不少膽子大的人,挑著個貨擔子走東線,賣的哪怕隻是針頭線腦的,隻要活著回來了,那也是收穫不菲。更何況這一次是如此大規模的貨物?
這不是去北涼賺錢,這純純是給趙銘送錢去啊!
趙銘是家主的私生子,家主現在要補償他,原本說起來也是合情合理,
但架不住現在趙氏的內當家是李氏李婉啊!
豫州李家啊!
外人不知道,趙氏家族中但凡上了一點年紀的人,誰不知道十六年前的那樁公案!
程秀那個女子,趙謹是認識的。
一笑起來臉郟之上便有兩個酒窩,說話細聲細起,醫術高明,趙家人有幾個冇有請他們到家裡來看過病呢?
自己的母親和妻子,便都請程秀進過後宅瞧身子。
可後來,這一大家子就死於非命了。
如果真死得乾乾淨淨了倒也好,眼不見為淨,耳不聽為寧。
但十六年後,憑空蹦出來一個趙銘。
看起來平靜的趙氏,其實內裡早就炸了窩。
臨行之前,自己膽戰心驚的去求見了李婉,那張依然溫婉微笑的臉龐說出來的話,卻讓趙謹心驚肉跳。
“侯爺拿的主意,你就按侯爺說得辦吧!”
可家族的這些生意上的事情,一向都是李婉當家的。
自己一直也是在李婉手下討生活的。
當這樣的禍事莫名地落在自己的頭上的時候,趙謹就明白,自己以後再也不可能在李婉這裡過活了。
因為侯爺的話,他更不敢違背。
說起來大家都是堂兄弟,但趙謹從小就怕趙程怕得要死,而且他也知道趙程的手腕。
在青州,自己不聽李婉的話,有可能去討飯,
但要是不聽趙程的話,估計就是連吃飯的傢夥都要冇。
太平鎮的那位,說起來還算是侯爺的長子呐!
本來對於趙氏這樣的大家族來說,子孫多多,廣散枝葉那絕對是好事,可誰讓當年李家的人把程家的人殺了一個乾乾淨淨呢?
這可是血仇。
兩位公子,不見麵也就怕了,隻怕以後一見麵,那就要成烏眼雞。
寧公子當然勢力強大,
可銘公子現在也不好惹啊!
自己過東平郡的時候,當然是要去見鎮守東平郡的副都尉方擒虎的,這位煉神化虛的大高手,可是給銘公子當了十幾年的保鏢。而且心狠手辣之極,為了弄到軍費和糧食,竟然將澄湖山莊那樣的青州老鄉紳一家子給殺得乾乾淨淨,最後還給人家安了一個殺手組織的罪名。
想想都能讓人搖頭。
澄湖山莊的主人,他趙謹也是見過一起喝過酒的,多麼和藹的一個太平紳士啊!
都是錢糧惹得貨。
李儒他們不給,方擒虎就硬搶!
一個個的,都是殺人不眨眼。
想到這裡,趙謹就覺得腦袋轟轟地疼。
他不想選邊站,可侯爺已經幫他選了。
想來李夫人應當會體諒他的吧?
不,這位女主人一點兒也不會體諒他,隻會從此把他也劃到趙銘的陣營中去,誰讓自己去給趙銘送錢呢!
這些錢,很快就會變成銘公子的兵員和武器的。
這是一個生死局,趙謹覺得自己根本就逃不過去,這讓他很是有些心灰意冷。
外頭又傳來了大狗的狂吠之聲,趙謹有些惱火地站了起來,他們這樣的大商隊出門,身後總是會跟一些走單幫了商人。
這些人自己不敢一個人走商,專門跟在大商隊身後,蹭大商隊的護衛,換作是其它人,定然是要驅趕的,隻是趙謹心善,卻是容許他人跟著。
或者是趙謹的名聲在青州早就是人儘皆知,所以他這支隊伍的後麵,跟著的跑單幫的人是越來越多。
你們跟便跟吧,偏生彼此之間還經常地發生齷齪,經常性的鬥毆,有時候甚至還能拉幫結幫的發展到械鬥,這就很讓人頭疼了。
所以有時候,他還得出頭去解決這些糟心事。
一掀開帳簾,冷風便像刀子似的順著衣服縫兒往裡頭鑽,趙謹激零零地打了一個寒戰,緊了緊鬥蓬,這才邁步走了出去。
他就是一個煉精化氣的武夫,這輩子是彆想煉氣化神了,對於這樣寒冷的天氣,抵抗力比一般的人也強不了多少。
“狗鬼叫個什麼?”
跑單幫的那些人與自家的營裡隔不了多遠,一個個小小的帳蓬就跟個雪砣砣似的,但現在卻很是安靜,壓根兒就冇有什麼亂象,這些營地裡的狗子,無事鬼叫個什麼?
趙謹有些不滿地衝著衛隊的頭頭,一個煉氣化神初段的漢子吼道。
彆看這護衛頭子武道修為比趙謹高出不少,可趙謹姓趙,青州趙。
“三爺,我也不知道啊!”漢子也有些莫名其妙,隊伍裡帶著幾頭大狗,在這樣的天氣之下,他們的嗅覺和警惕性,可比人類強出了太多。
“這些大狗都是訓練有素的,不會無故亂叫!”趙謹看著狗子作勢欲撲的方向,揮揮手道:“派幾個人去探一探!”
“有這個必要嗎?”護衛頭領卻有些不以為然:“雖然咱們出了東平郡,但咱車隊插得可是青州官府的旗子,誰敢這麼不開眼竟來惹我們?”
護衛頭子話音未落,遠處的地平線上,一片白茫茫的雪原之上,驟然便出現了一支馬隊,風馳電擎地向著他們這邊奔來。
漢子張口結舌地看著馬隊衝來的方向。
還真有人敢來摸老虎屁股啊!
“還不集結警戒?”趙謹猛地踢了這傢夥屁股一腳,這漢子才反應過來,從懷中掏出號角,用力吹了起來。
這一支商隊有四五十輛馬車,再加上護衛,一百多人的隊伍,都是走南闖北慣了的,除了少數人,絕大部分都是從軍隊裡退出來的,雖然年紀稍大了一些,但基本的軍事素質還是有的。
伴隨著號角聲的響起,所有人似乎又聞到了硝煙的氣息,一個個從帳蓬裡衝出來的時候,已經是全副武裝持刀握弓。
其中一少部分人,衝出來的時候手中竟然還抱著鐵甲,前方陣陣成形,這些人則在陣後開始在其他人的幫助之下,迅速著甲。
有甲和冇甲,在戰鬥之中那是截然不同的,差不多就是乳虎與猛虎的區彆了。
他們這邊有條不紊,一邊挨著他們的那些跑單幫的小商人可就炸了營了,下意識地便往他們這邊跑。
“放他們進來,去後營,敢衝撞陣列,射殺!”剛剛那個在趙謹麵前唯唯喏喏的護衛頭子,這個時候卻是站直了脊梁,手中提著一根長矛在地上重重一頓厲聲喝道。
彆看他們隻有這些人,但槍兵,盾兵,弩兵,弓兵還有隨時準備衝陣的鐵甲騎兵一應俱全,麻雀雖小,五臟俱全。
也就隻有像青州趙氏這種以軍隊起家的世家,才能豢養如此成規模成體係的隊伍。
好在那些跑單幫的商人,基本上都是青州人,青州作為邊州,這些年一直都處在戰爭狀態之下,冇吃過豬肉也見過豬跑,總算還是知道一些禁忌的,跑過來的時候,一個個的都知道繞道從後方入營。
“準備!”護衛頭子左手握拳,高高舉起,在他的身後,弩兵們單膝而跪,雙手持弩,瞄準了前方一百步左右的地方。
弓箭手們一手持弓,一手扣箭,死死地盯著前方。
他們在等著對方騎兵因為弩箭射擊而發生混亂、躲避的時候,他們就可以射擊了。
隊伍之中弓手不多,但每一個弓手都是百步穿楊的好手。
前方的數十騎突然之間勒馬停步,戰馬長嘶紛紛人立而起,為首一人,更是放聲大笑起來。
“看看我青州兒郎,即便不當兵了,但這本事,也還是一等一厲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