厚重的木門咣噹一聲被推開,側臥在一堆茅草之中的危月燕傅書有些吃力地轉過身來,眯縫著眼睛看著推門而入的人。
他被扔到了這間囚室裡麵之後,每天會有人來喂他一碗藥,而這湯藥,確保了他完全無法調用任何內息,腳踝之上還被鎖上了結實的鐵鏈。
他這待遇,還算是好的。
牛金牛、室火豬和虛日鼠如今已是武功全廢,生不如死。而他們的部下,如今則是戴著沉重的鐐銬在為太平鎮的建設添磚加瓦。
與其他人有熱飯吃,有工錢拿不同,這些人乾著最為艱苦的活計,卻吃著最差的飯食,至於工錢什麼的,那就是白日做夢了。
如果不出現什麼意外,這些人將會在這個冬天裡因為勞累饑餓而永遠的倒下。
太平鎮初立,對於膽敢來犯的敵人,自然便是殘酷無情。
一個勢力初起,無威不立。
隻有威勢漸隆而名震於天下,才能談的上懷柔。
強者懷柔,被稱之為仁慈之心,王霸之道。
弱者懷柔,被稱之為婦人之仁,取死之道。
作為一個老牌殺手,失手被抓,死亡自然是最尋常和普通的選擇,每一個殺手都有這樣的覺悟。有很多甚至在自知無法脫身的情況之下,會選擇自我了結。
但對於危月燕傅書這種級彆的人來講,他們其實已經不算是一個純粹的殺手了,他們已經有了自己的追求,自己的理想。
而對於一個殺手而言,這就是私心雜念。
不再純粹的殺手,便不會視死亡為榮耀,而是會為自己尋求一個在心理上能夠自我豁免的理由從而能夠活下去。
危月燕傅書就是如此。
看到進來的趙銘,傅書坐了起來,他知道這個時候趙銘過來,肯定是這一件事已經有了最後的結論。
“非常感謝你提供的情報!”趙銘居高臨下的看著傅書,“青州鎮北軍副都尉方擒虎方將軍出動大軍,澄湖山莊已經被剿滅,包括魏疑,哦,就是你們口中的那位玄武星君以下二百餘人,儘數伏誅。無一人脫逃!”
咕咚一聲,傅書嚥下了一口唾沫,臉色從煞白轉到通紅,然後又變白,轉換之間,也可以看出他劇烈的心理變化。
“鬥木獬魏無垢也死了!”趙銘繼續道:“北方七宿,如今隻有女土蝠和壁水貐兩人下落不明,這兩人不在澄湖山莊,他們在哪裡?”
“壁水貐應當在北涼,女土蝠在北方七宿之中最為神秘,我們從來冇有見過。!”傅書咳漱了一聲,清了清嗓子,道。
趙銘點了點頭:“傅書,如今青州上下,正在全力搜尋掃蕩你們隱鋒組織,從澄水山莊搜出來的文書,提供了最完整的情報,可以說隱鋒在北方二十年來的佈局已經全部完蛋了。你說,要是你們的那位宮主,知道了這一切都是因為你,他會怎麼想?”
傅書臉色煞白的低下頭。
這還用問嗎?
要是落到了宮主手中,隻怕連想死都難了。
“按照約定,我們現在準備釋放你了,恭喜你傅書,你自由了!”趙銘笑著道。
傅書抬頭看著笑得有些陰森的趙銘,他知道,事情怎麼會有這麼簡單?
“趙公子,事已至此,我已經無路可走,你就直說吧,想要我怎麼樣?”傅書聲音嘶啞地道。
“好,看來你真是一個聰明人!我喜歡跟聰明人合作!”趙銘道:“我這人很記仇,我從來不曾招惹過隱鋒,可隱鋒卻想來殺我,這個仇,我是非報不可的。單單弄死了玄武這頭老烏龜我可是不滿足的。”
“你還想對付宮主?”傅書有些震驚地看著趙銘:“北方的事情,都是魏星君主持,宮主並不會過問,而且,我也不認為你會是宮主的對手!”
“你見過你們宮主?”
傅書搖頭:“趙公子,你不用試探我,我知道的,已經全部說了。見過宮主的,隻有魏疑。”
“你不會說,你連一點點資訊也不知道吧?”
“我隻知道,宮主應當在長安!”傅書道。
趙銘一攤手笑道:“你看,這不是又有了一些線索了嗎?傅書,說句實話,我現在並不想招惹你們那位宮主,可問題是,我現在弄垮了他在北方幾十年的佈局,壞了他的好事,隻怕他不會放過我啊,所以我得先做些準備,免得他再來找我麻煩的時候,我還一無所知。”
瞅了一眼傅書,趙銘道:“這一次能抓住你們,是典型的屬於運氣好,是老天爺眷顧我,但這樣的眷顧,隻怕很難有第二次了。”
傅書難過地歎了一口氣,這一次的行動,從策劃到潛入,都可以稱得上是天衣無縫,可誰也冇有想到,最後儘然栽在一個無知的村民手中。
當真是天意難測。
“你想要我做什麼?”
“回到隱鋒中去!”趙銘盯著傅書的眼睛,道。
傅書身體抖了一下,“你要我回去做你的內應?眾人皆死,而我獨存,宮主豈會再信任我?我回去,就是自投羅網。”
“玄武北方七宿組織已經被全部摧毀了!”趙銘道:“你們那位宮主是位胸懷大誌的,想要做大事,想必北方一定是要重新佈局的,不然豈不是成了三條腿走路?如果你能活著逃回去,那麼最為熟悉北方的人,不就是你了嗎?你們宮主除了你,還會有更好的選擇?至於怎麼重新取得他的信任,那是你的事情,我認為這並不是一個不能完成的任務。”
“你並不是在跟我商量,而是要求我必須去做這件事情對嗎?”
“是的!”趙銘直接了當地道。“你跟我一樣,都冇有退路可言。除了一步步往前走,直至最後扳倒你們那位宮主之外已經冇有彆的出路了。想要真正安全,就隻能這樣做!”
“我明白了!”傅書認命地仰天長歎了一口氣,“其實我在向你們坦承澄湖山莊的一切時,便已經註定無路可退了。”
“不,向我們招供澄水山莊事情的是虛日鼠而不是你!”
“虛日鼠已經死了?”
“他不會死!”趙銘笑看著危月燕傅書道:“他會一直活著,偶爾也會在我們這邊露麵,看到他的人,調查他的人甚至還會知道他在我們這裡有一個職位。!”
傅書死死地盯著趙銘。
這是一個禍水東引,讓他擺脫嫌疑的花招,當然,也是一個製約他的手段,自己要是不聽話,活著的虛日鼠就會真的活著了。而隻要自己一直為對方效力,那活著的虛日鼠也就是一個死人。
趙銘轉身向外走去:“一會兒有人來帶你出去,在你真正走出這間監牢之前,先去殺了牛金牛和室火豬吧!”
傅書無力地垂下了頭。
片刻之後,數人走了進來。
一人解開了傅書腳踝上的鐵鏈,另一人則遞給了他一枚藥丸,甚至還很體貼地為他準備了熱水。
然後將傅書平日裡慣用的短劍放到了他的麵前。
“出了這間牢房,往前麵走的第二間和第三間,你便能看牛金牛和室火豬!”一人看著傅書道,語氣裡冇有半分的情感地平鋪直敘,“殺了這兩個人,然後你就走吧。等到你在隱鋒裡站穩了腳跟,或者說重回北方之後,再來聯絡我們。那個時候,你會獲得我們的幫助的!”
看著那幾人離開了囚室,傅書仍然坐在那裡,半天冇有動彈,牢房之中安靜得隻剩下了火把燃燒的劈啪之聲。
不知過去了多外,傅書終於將緊緊握在手裡的藥丸塞進了嘴裡,一仰脖子吞了下去,幾個呼吸之間,久違的內息再一次開始在經脈之中孱孱流動,力量一點點的從體內復甦。
彎腰,從地上撿起了自己的短劍,傅書跨出了牢門。
前麵幾步還有些踉蹌,卻越走越快,越走越穩。
他終於看到了牛金牛,看到了室火豬,也看到了這兩間囚室對麵的虛日鼠。
火把很亮,將三間囚室都照得透亮。
傅書苦笑了一聲,想得還真是周到,這是生怕虛日鼠看不明白,所以才點了這麼多火把嗎?
聽到腳步聲,這三人亦是抬頭看到了他,看到了安然無恙甚至還提著短劍的傅書,牛金牛三人眼中都露出詫異的神色。
傅書深深的吸了一口氣,走向了牛金牛的囚室,輕輕一推,門果然是開的。
趙銘站在一座塔樓之上,看著某一間房門突然被推開,一個人從內裡走了出來,那是傅書。
傅書甚至還回頭,看了高處的趙銘一眼,然後一聳身,便如同一縷青煙,瞬間便消失在了趙銘的視野之中。
“牛金牛和室火豬都被他殺了!”身後,傳來了柳葉的聲音。“殺得那叫一個乾淨利落!一劍一個的抹了他們的脖子!”
“他冇有試著去殺虛日鼠?”
“冇有,他看都冇有往那邊看,殺了那兩人,便直接走了!”
“是一個聰明人!”趙銘微笑道:“這個人以後一定能做一番事業的!”
“可是我一點也不喜歡他!”柳葉搖著頭道。
“我也不喜歡!”趙銘道:“但這並不妨礙我們與他合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