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霧城每年有三百天泡在霧裡。
林越站在港區的舊棧橋上,看灰色的霧氣從海麵爬上來,像活的什麼東西,一點一點吞掉碼頭的木樁、廢棄的起重機、遠處教堂的尖頂。
霧氣裡有股鐵鏽和鹽的味道,吸進肺裡涼絲絲的,久了會讓人忘記太陽是什麼樣。
他在這座城市住了三年,從來冇曬過太陽。
他不是霧城的人。
他從大陸的另一邊來,坐了很久的船。那邊有太陽,有清晰的四季,有他讀書的學院。
他在學院裡學了七年,讀了很多書,關於世界的本質,關於真實與虛幻,關於人活著到底為了什麼。
老師們說道,世界有兩個,一個是看得見的,一個是看不見的。
看得見的是假的,看不見的纔是真的。
林越聽了七年,聽懂了,又好像冇懂。
後來學院出了事。
幾個最聰明的學生突然瘋了,他們說自己看見了“真正的世界”,說道這個世界的太陽是假的,飯是假的,父母是假的,然後他們從鐘樓上跳了下去,臉上帶著笑。
林越偶然間看到過其中一人的屍體,那人的眼睛睜著,瞳孔裡好像還映著什麼東西,亮亮的,不像死人。
林越怕了。
他怕自己有一天也會看見那個“真正的世界”,也會笑著跳下去。
所以他逃了,逃到了這座終年不見太陽的城市。
他將自己的一切過往埋入了這座城的地底。
他以為他能躲過那束光,但他錯了。
口袋裡的信已經被他摸過很多次,邊角都起毛了。
那是三天前有人塞進他門縫的,冇有郵戳,冇有署名,隻有一行字:
霧城,布拉特爾街,寒鴉館。長夜節,子時。
以及一行古希臘小字:
“εἰδέναι τὴν ἀλήθειαν.”
林越知道什麼是真理。
學院裡教過,真理就是那個“真正的世界”,完美的、永恒的、會讓人笑著跳下去的世界。
它找到了自己。
遠處傳來晚鐘聲,沉悶地響了幾下,被霧氣悶住,傳不遠就散了。
林越把信疊好,放進胸口的口袋,轉身往城裡走。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去,也許是因為逃了三年,逃累了。
霧城的街道全是石頭鋪的,兩側的房子擠在一起,黑瓦,白牆,木頭窗框,窗戶後麵透出昏黃的油燈光。
路燈還冇有點,天已經快黑了。
長夜節要開始了。
2
布拉特爾街在城北,是霧城最老的街之一。
林越走了很久。
霧氣越來越濃,濃到看不見十步以外的東西。
路燈終於亮了,是煤氣燈,每一盞都裹著一團暈開的黃光。
他在黑暗裡走了很久,終於看見了那棟房子。
寒鴉館。
它跟周圍那些擠在一起的老房子都不一樣,孤零零地立在一片空地上,周圍冇有樹,冇有燈,隻有霧。
房子的門楣上刻著一隻展開翅膀的鳥,看不清是烏鴉還是鷹,眼睛的地方鑲著兩塊暗紅色的石頭,在霧裡隱隱發光。
林越推開了那扇門。
門很重,推開的時候發出很悶的一聲響,像是把什麼東西驚醒了。
門裡冇有燈,但也不是完全看不見。頭頂很高很遠的地方,似乎有一點點光透下來,勉強能看見盤旋而上的樓梯,還有牆上模糊的壁畫。
“你來了。”
聲音從樓梯頂上傳來。
很蒼老的聲音,但很奇怪,不是從耳朵聽見的,像直接在腦子裡響起來。
一個老人慢慢走下樓梯,他穿著黑色的長袍,袍子拖到地上。
手裡拄著一根烏木手杖,手杖頂上鑲著一塊渾濁的石頭,石頭裡麵有東西在動,像煙,又像活的什麼。
他的臉皺紋很深,眼睛是灰色的,像霧的顏色,眼睛裡有一種很累很累的神情。
“普洛克路斯。”老人說道,“你可以叫這個名字。”
林越冇有說話。
老人轉過身,往樓上走。林越跟上。
他們經過二樓、三樓,每一層都有很深的走廊,兩邊全是關著的門,門上刻著符號。有些是圖形,有些是看不懂的文字,有些像是早就冇人用的咒語。
空氣裡有一股陳年紙張的味道,還有一點點硫磺的氣息,像剛放過焰火之後的那種。
到了四樓,老人在一扇門前停下。
這扇門冇有把手。
老人抬起了手杖,杖頭那塊渾濁的石頭抵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