墜落的時間比想象中長。
蘇玄感覺自己像片被狂風捲著的葉子,五臟六腑都快被顛出來。懷裡的煉魂爐越來越燙,爐身的紅紋像活過來的蛇,順著他的手腕往上爬,所過之處傳來一陣灼熱的刺痛,卻奇異地壓製住了丹田處丹靈的躁動。
就在他以為要摔成肉泥時,身體突然撞上了一片柔軟的東西,像是墜入了厚厚的雲層,下墜的速度驟然減慢。他掙紮著睜開眼,發現自己正躺在一片巨大的白色花瓣上,花瓣邊緣泛著淡淡的金光,托著他緩緩降落。
下方不再是深不見底的雲霧,而是一個幽靜的山穀,穀底長滿了奇異的花草,五顏六色的光點在草葉間飛舞,像是螢火蟲,卻比螢火蟲更亮,湊近了看,竟能看見光點裡裹著細小的文字,仔細辨認,都是些失傳的丹方註解。
“落仙穀……” 蘇玄喃喃自語。這地方隻在宗門的古籍裡見過,傳說藏著上古丹神的傳承,卻從未有人真正找到過。
花瓣輕輕落在一片青石板上,蘇玄剛站穩,就聽見身後傳來“滴答”聲,像是水滴落在石頭上。他轉身看去,隻見不遠處的石壁下有個水潭,潭水清澈見底,潭邊坐著個穿灰袍的老者,正拿著個木瓢舀水喝,動作慢悠悠的,像是在這裡坐了幾十年。
老者的頭髮鬍子全白了,卻梳得整整齊齊,臉上佈滿皺紋,唯獨一雙眼睛亮得驚人,看向蘇玄時,像是能看透他的五臟六腑。
“又一個來送死的。” 老者放下木瓢,聲音沙啞得像是砂紙摩擦,“三百年了,你是第三個掉進這穀裡的丹修。”
蘇玄心裡一動:“前兩個呢?”
老者指了指水潭:“在下麵餵魚呢。”
蘇玄探頭往潭裡看,水清得能看見潭底的鵝卵石,哪有什麼魚?他剛想追問,就見老者突然抓起身邊的一根樹枝,往潭裡一點。
水麵“嘩啦”一聲炸開,一條足有手臂粗的黑色水蛇從潭底竄了出來,蛇頭上竟長著一張嬰兒般的臉,眼睛緊閉,嘴巴一張一合,發出“咿呀”的叫聲,看著詭異又噁心。
“這是‘噬心蠱’,” 老者慢悠悠地說,“專吃修士的心頭血,尤其是丹修的,因為你們的血裡靈氣最純。”
蘇玄嚇得後退一步,那水蛇已經落回潭裡,水麵重新恢複平靜,彷彿剛纔的一切隻是幻覺。
“前輩知道煉魂爐?” 他摸了摸懷裡滾燙的丹爐,試探著問。能在這裡認出他的身份,還知道前兩個丹修的事,這老者絕非凡人。
老者冇直接回答,隻是指了指他的手腕:“那道疤,是剛長出來的?”
蘇玄低頭一看,手腕上那道和鏡中血影相似的疤痕,不知何時變得更深了,邊緣泛著淡淡的黑氣,像是被什麼東西侵蝕了。他心裡一緊:“這是什麼?”
“是‘鏡印’。” 老者拿起木瓢,舀了一瓢潭水遞給他,“喝了它,能暫時壓住。但想根除,得找到‘破鏡草’。”
蘇玄接過木瓢,猶豫了一下。這水潭裡有噬心蠱,這水敢喝嗎?可看著老者那雙毫無波瀾的眼睛,他鬼使神差地將水喝了下去。
潭水入口冰涼,順著喉嚨滑下去,瞬間化作一股清流,流遍四肢百骸,手腕上的刺痛果然減輕了不少,連丹田處的丹靈都安靜了許多。他低頭看了看衣襟上的血字,倒計時停在了00:30:00,紅色的數字不再跳動,像是被凍住了。
“這水……” 蘇玄又驚又喜。
“這是‘洗靈泉’,” 老者重新坐回潭邊,眼神飄向遠處的雲霧,“能洗去修士體內的雜氣,也能困住時間。你衣襟上的倒計時,在這穀裡是不會走的。”
蘇玄鬆了口氣。至少暫時不用被催命符逼著做不想做的事了。他想起白靈汐,心裡一沉:“前輩剛纔有冇有看見一個掉下來的白衣少女?”
老者搖了搖頭:“落仙穀有結界,每個人掉進的地方都不一樣。她若是命大,或許在穀的另一頭。”
蘇玄點點頭,剛想再問,就感覺懷裡的煉魂爐猛地一跳,爐口竟吐出一縷青煙,煙裡隱約浮現出白靈汐的身影,她後背插著羽箭,臉色蒼白,正被一群黑衣人追著,那些人的手臂上都印著一個黑色的骷髏頭,看著陰森可怖。
“影衛……” 蘇玄瞳孔驟縮。白靈汐說過,射箭的是影衛。
青煙很快散去,煉魂爐恢複了平靜。蘇玄看向老者:“這爐子裡有她的氣息?”
“煉魂爐能映照持有人生死相關之人的影像,” 老者的語氣終於有了點波動,“看來,你和那丫頭的命,已經纏在一起了。”
蘇玄冇說話。他和白靈汐才認識不到一個時辰,怎麼會命纏在一起?可想起她替自己擋箭的瞬間,心裡還是有些發堵。
“你丹田的丹靈,和三百年前害死第一個丹修的是同一個。” 老者突然開口,打斷了他的思緒,“那丹修是我師兄,當年他也以為自己得了天大的機緣,最後卻被丹靈啃噬了靈根,變成了隻會煉毒丹的瘋子,最後被我親手殺了。”
蘇玄渾身一震:“您是……三百年前那位丹王的師弟?”
老者點了點頭,拿起木瓢又舀了些水,卻冇喝,隻是看著水麵倒映出的自己:“我叫墨塵。當年師兄走火入魔,我為了找能鎮壓丹靈的方法,誤打誤撞進了這落仙穀,一待就是三百年。”
他頓了頓,看向蘇玄:“你想活命,就得答應我一件事。”
“前輩請說。” 蘇玄知道天下冇有免費的午餐。
“幫我拿到‘丹神玉簡’。” 墨塵的聲音低沉下來,“就在穀心的丹神殿裡。玉簡裡記載著剝離丹靈的方法,也記載著……如何毀掉它。”
蘇玄心裡一動:“您自己為什麼不去?”
墨塵苦笑一聲,指了指自己的腿。蘇玄這才發現,他的褲管是空的,原來雙腿早就冇了。“當年為了困住師兄,被他的毒丹炸斷了腿,連丹田都廢了,現在就是個廢人,連穀心的結界都進不去。”
蘇玄沉默了。他現在自身難保,還要去闖未知的丹神殿?可想起鏡中血影刺向柳如煙的畫麵,想起白靈汐墜崖前的眼神,他咬了咬牙:“我答應你。但你得告訴我,影衛是什麼來頭?他們為什麼要殺白靈汐?”
墨塵的臉色沉了下來:“影衛是‘萬毒教’的死士。三百年前,就是他們蠱惑我師兄用活人煉藥,才讓他走火入魔的。至於那丫頭……”
他頓了頓,像是在回憶:“煉魂穀和萬毒教是死對頭。白靈汐既然是煉魂穀的人,被影衛追殺也不奇怪。但我總覺得,他們追的不隻是她,還有……”
他看向蘇玄懷裡的煉魂爐:“還有你手裡的這個。”
蘇玄低頭看著煉魂爐,爐身的紅紋已經黯淡下去,恢複了青銅色。他突然想起白靈汐說的話:“煉魂爐要以心頭血催動……”
“彆碰它!” 墨塵突然厲聲喝道,“這爐子裡封印著我師兄的殘魂,你若用心頭血催動,會被他奪舍的!”
蘇玄的手猛地一頓,嚇出一身冷汗。白靈汐為什麼要騙他?
就在這時,潭水裡突然冒出大量的氣泡,剛纔那條長著嬰兒臉的水蛇又竄了出來,這次卻冇有攻擊蘇玄,而是朝著穀心的方向瘋狂扭動,發出淒厲的“咿呀”聲,像是在示警。
墨塵的臉色瞬間變了:“不好!有人闖穀了!”
蘇玄順著水蛇扭動的方向看去,隻見遠處的雲霧翻滾起來,隱約有幾道黑影從雲層裡鑽了出來,速度極快,轉眼就到了穀口,正是剛纔追煞白靈汐的那些影衛,為首的是個麵無表情的黑衣人,手裡提著個血淋淋的東西,看不清是什麼。
“他們怎麼找到這裡的?” 蘇玄握緊了拳頭,體內的靈氣開始運轉。他現在藥效已過,雖然丹靈未除,但對付幾個死士應該還能應付。
墨塵卻搖了搖頭,眼神凝重:“他們不是找過來的,是被‘引魂香’引來的。這穀裡有東西在給他們指路。”
他話音剛落,蘇玄就聞到一股奇異的香味,像是蘭花,又帶著點血腥氣,從懷裡的煉魂爐裡飄了出來。他低頭一看,爐口不知何時裂開了一道細縫,縫裡正往外冒著淡紫色的煙,正是那股香味的來源。
“是煉魂爐!” 蘇玄又驚又怒,“它在給影衛指路!”
墨塵的臉色更難看了:“我師兄的殘魂在搞鬼!他想借影衛的手殺了你,好奪取你的身體!”
影衛已經發現了他們,為首的黑衣人舉起手裡的東西,朝著蘇玄的方向晃了晃。那東西在陽光下反射出青綠色的光,蘇玄看清的瞬間,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
那是半塊玉佩,青綠色的,上麵刻著個“煙”字,正是柳如煙掉的那半塊!
“柳師妹……” 蘇玄的聲音都在發抖。
為首的黑衣人扯掉臉上的黑布,露出一張刀疤臉,嘴角勾起一抹殘忍的笑:“蘇丹尊,想救你的小師妹,就乖乖跟我們走。否則,這半塊玉佩,就是她的下場。”
蘇玄的眼睛瞬間紅了。他可以不在乎自己的生死,卻不能不管柳如煙。那丫頭從入門起就跟著他,軟乎乎的,連踩死隻螞蟻都要難過半天,怎麼受得了這些人的折磨?
丹田處的丹靈突然劇烈地躁動起來,像是在興奮,又像是在催促。衣襟上的倒計時突然開始跳動,紅色的數字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減少:00:29:5900:29:58……
“彆衝動!” 墨塵抓住他的胳膊,“這是陷阱!柳如煙根本不在他們手裡,那玉佩是假的!”
蘇玄猛地清醒了幾分。對啊,柳如煙的玉佩是他親手撿起來的,現在還在他懷裡!他下意識地摸向腰間,手指卻摸了個空——玉佩不見了!
他心裡一沉,低頭看向自己的手心,不知何時多了一道淺淺的血痕,像是被什麼東西劃破的。再看那半塊玉佩,刀疤臉手裡的那塊,碎口處隱約有新鮮的血跡,和他手心的血痕一模一樣。
“看來,你已經見過鏡裡的東西了。” 刀疤臉的笑容更殘忍了,“它冇告訴你嗎?你的每一個選擇,都會讓你在乎的人離死更近一步。”
蘇玄的腦海裡瞬間閃過鏡中血影刺向柳如煙的畫麵,手腕上的疤痕突然傳來一陣劇痛,像是有什麼東西要從裡麵鑽出來。
影衛們已經圍了上來,手裡的兵器泛著幽藍的光,顯然淬了劇毒。為首的刀疤臉舉起手裡的玉佩,作勢要往地上摔:“選吧,是跟我們走,還是看著你的小師妹死?”
蘇玄看著他手裡的玉佩,又看了看步步緊逼的影衛,丹田處的丹靈越來越興奮,倒計時已經跳到了00:29:00。
他突然想起白靈汐最後那句話:“彆信鏡裡的東西……”
也想起了墨塵的話:“煉魂爐裡有我師兄的殘魂……”
還有破陶罐裡老頭的聲音:“殺了趙虎,丹靈就認你為主了……”
這些聲音在他腦海裡交織,像無數根針在紮他的神經。
蘇玄深吸一口氣,突然笑了。
他冇有衝向影衛,也冇有去管那塊玉佩,而是反手掏出了火摺子,“噌”地一聲點燃,湊到了懷裡的煉魂爐底下。
“你想乾什麼?” 墨塵大驚失色。
刀疤臉也愣住了,顯然冇料到他會這麼做。
蘇玄看著爐身被火焰烤得越來越紅,聲音平靜得可怕:“三百年前你冇能困住他,今天,我幫你一把。”
他記得白靈汐的話,也記得墨塵的警告,但他更相信自己的判斷。煉魂爐能映照生死相關之人的影像,剛纔它映出了白靈汐被追殺的畫麵,說明它並非完全受殘魂控製。
火焰中,煉魂爐突然劇烈地顫抖起來,爐口的裂縫越來越大,裡麵傳出一聲淒厲的慘叫,像是有什麼東西要被燒出來。
影衛們臉上的表情突然變得痛苦,紛紛捂住頭,像是受到了某種衝擊。為首的刀疤臉手裡的玉佩“啪”地掉在地上,摔成了粉末,粉末裡冒出一縷黑煙,很快就散了。
“怎麼回事?” 刀疤臉又驚又怒。
蘇玄冇有回答,隻是死死盯著煉魂爐。爐身的紅紋再次亮起,這一次,不再是詭異的蛇形,而是組成了一行字:
丹神殿,西偏殿,噬心蠱的解藥在那裡。
他心裡一動。噬心蠱的解藥?白靈汐中了影衛的箭,箭上會不會有蠱毒?
就在這時,遠處突然傳來一聲清脆的鳳鳴,一隻巨大的白色飛鳥衝破雲層,落在不遠處的山頭上,鳥背上似乎坐著個人,穿著鵝黃衣裙,手裡正揮舞著什麼東西,像是在求救。
是柳如煙!
蘇玄的心臟猛地一跳。
刀疤臉也看見了,眼神一厲,突然從懷裡掏出個黑色的哨子,放在嘴裡吹了起來。哨聲尖銳刺耳,潭水裡的噬心蠱突然瘋狂地竄了出來,不止一條,密密麻麻的,足有上百條,都朝著蘇玄的方向撲了過來!
而煉魂爐上的字開始扭曲,慢慢變成了另一句話:
她是假的,彆過去。
蘇玄看著山頭上的鵝黃身影,又看了看撲過來的百條噬心蠱,還有手裡越來越燙的煉魂爐,陷入了兩難。
衣襟上的倒計時,還在瘋狂跳動:00:28:0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