劇痛像潮水般退去時,蘇玄的冷汗已經浸透了三層衣袍。他趴在冰涼的泥地上,大口喘著氣,視線裡的青銅鏡麵還在晃動,鏡中血影舉劍的動作凝固在那裡,柳如煙的鵝黃裙角在霧裡若隱若現,像一片即將被狂風撕碎的葉子。
“她不會有事的。” 蘇玄在心裡瘋狂默唸,指尖死死攥著那枚刻著“煙”字的玉佩,玉麵被體溫焐得發燙。可當他試圖站起來時,喉嚨裡卻不受控製地滾出一句:“死了纔好!省得礙眼!”
話音剛落,丹田處又是一陣抽搐,像是在嘲笑他的口是心非。蘇玄疼得齜牙咧嘴,餘光瞥見倒計時跳到了00:43:17,紅色的數字在衣襟上跳動,活像墳頭燒給死人的紙幡。
竹林外傳來雜亂的腳步聲,林慕白的聲音穿透霧氣:“蘇玄肯定躲在裡麵!搜!今天一定要把他拿下,問清楚九葉還魂草的去向!”
糟了!蘇玄心裡一緊。他現在這狀態,彆說打架,連站直都費勁,要是被堵在這裡,少不了要被捆去見宗主。他掙紮著往竹林深處挪,腳下的枯枝發出“哢嚓”聲,在寂靜的霧氣裡格外刺耳。
“這邊有動靜!” 一個弟子的聲音響起,越來越近。
蘇玄急得滿頭大汗,目光掃過四周,突然看見不遠處有個被藤蔓掩蓋的洞口,黑黢黢的像野獸張開的嘴。他想都冇想,連滾帶爬地衝過去,扯斷藤蔓鑽了進去。
洞口比想象中寬敞,裡麵瀰漫著一股潮濕的黴味。蘇玄剛站穩,就聽見身後傳來藤蔓晃動的聲音,他趕緊往深處退,後背突然撞到了什麼東西,硬邦邦的,還帶著點弧度。
他摸出火摺子點亮,火光跳動間,映出了一具盤膝而坐的屍骨,身上的衣袍早已朽爛,唯有腰間掛著的丹爐還完好無損,巴掌大小,青銅色的爐身上刻著繁複的紋路,看著竟有些眼熟。
“這是……‘煉魂爐’?” 蘇玄心頭一跳。傳聞三百年前有位丹王擅長以魂煉丹,最後卻走火入魔死在了後山,冇想到竟是真的。
他伸手想去拿那丹爐,手指剛碰到爐耳,屍骨突然“哢噠”一聲動了!枯槁的手指猛地抓住了他的手腕,力道大得驚人,像是鐵鉗。
蘇玄嚇得差點扔了火摺子,定睛一看,屍骨的眼眶裡竟亮起兩點幽綠的火光,像是鬼火。
“又一個被丹靈纏上的蠢貨。” 一個沙啞的聲音響起,不是從屍骨嘴裡發出的,倒像是從那煉魂爐裡傳出來的,“想活命,就把你丹田的東西給我。”
蘇玄心裡一動:“你能治丹靈?”
“治?” 那聲音嗤笑一聲,“我能吞了它。三百年前我冇機會,現在正好借你的身子,讓我重見天日。”
火摺子突然“噗”地滅了。黑暗中,蘇玄感覺那隻枯手的力道越來越大,手腕處傳來刺骨的寒意,像是要把他的骨頭捏碎。丹田處的丹靈也躁動起來,像是在反抗,又像是在恐懼。
“放開他。” 一個清冷的女聲突然從洞口傳來,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蘇玄一愣。這聲音……有點像掌門夫人?可掌門夫人上個月就閉關了,怎麼會在這裡?
洞口的藤蔓被人撥開,一道白影飄了進來,手裡提著盞琉璃燈,燈光柔和,照亮了來人的臉——不是掌門夫人,是個穿著素白道袍的少女,約莫十六七歲,眉眼清冷,左眼角有一顆小小的硃砂痣,看著麵生得很。
更詭異的是,她手裡的琉璃燈盞裡,燒的不是燈油,而是一縷青色的火苗,火苗裡隱約能看見無數細小的光點在沉浮,像是被煉化的魂魄。
那屍骨像是很怕那青火,抓著蘇玄手腕的手猛地鬆開,往後縮了縮,眼眶裡的幽綠火光也黯淡了不少。
“青焰燈……你是‘煉魂穀’的人?” 煉魂爐裡的聲音帶著忌憚。
少女冇理他,隻是看向蘇玄,目光落在他衣襟上的血字上,眉頭微蹙:“倒計時還有四十三分鐘。丹靈已經開始啃你的靈根了,再拖下去,就算剝離了它,你也成不了丹修了。”
蘇玄心頭一沉。他最在意的就是丹術,要是成了廢人,還不如死了痛快。
“你能幫我?” 他問道,嘴裡卻不受控製地說,“誰要你多管閒事!我就算成廢人,也用不著你們煉魂穀的人假好心!”
少女像是冇聽見他的反話,從袖中摸出個瓷瓶扔給他:“這裡麵是‘鎖魂散’,能暫時困住丹靈。不過半個時辰後必須用煉魂爐催化,否則會傷及你的本源。”
蘇玄接住瓷瓶,剛想說謝謝,嘴裡卻冒出:“這破藥肯定有毒!想害我就直說,彆裝模作樣!”
少女嘴角似乎勾了勾,冇再說話,轉身看向那具屍骨,琉璃燈往前遞了遞:“三百年了,你還不肯散嗎?”
屍骨突然劇烈地顫抖起來,枯骨摩擦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像是在求饒。煉魂爐裡的聲音也帶上了哭腔:“小仙子饒命!我再也不敢了!隻要你放我走,我把我畢生的丹方都給你!”
少女冇應聲,隻是將琉璃燈再往前送了送。青焰碰到屍骨的瞬間,屍骨像是被潑了滾油,“滋滋”地冒起白煙,很快就化為一堆灰燼,唯有那煉魂爐掉在地上,發出清脆的響聲。
少女彎腰撿起煉魂爐,轉身遞給蘇玄:“拿著。等會兒用得上。”
蘇玄接過丹爐,入手冰涼,爐身上的紋路在琉璃燈光下流轉著微光,他突然想起,自己的師父臨終前曾給他看過一幅古畫,畫中的丹爐和這個一模一樣,隻是畫裡的爐頂,有一顆鴿卵大的紅寶石。
“你到底是誰?” 他忍不住追問,話到嘴邊又成了,“我纔不想知道你是誰!趕緊滾,看見你就晦氣!”
少女像是習慣了他的胡言亂語,淡淡道:“我叫白靈汐。記住這個名字,以後你會求著來謝我。”
她說完,提著琉璃燈轉身就要走,洞口卻突然傳來林慕白的聲音:“蘇玄果然在這裡!還有誰?出來!”
白靈汐腳步一頓,看向蘇玄,眼神示意他躲起來。蘇玄剛想鑽進屍骨化成的灰燼堆後麵,腦子裡卻突然閃過一個念頭——與其被他們抓住盤問,不如……
他抓起地上的煉魂爐,猛地往白靈汐手裡的琉璃燈砸去!
白靈汐顯然冇料到他會這麼做,驚呼一聲,琉璃燈脫手飛出,撞在洞壁上摔得粉碎,青焰落地即滅,洞裡瞬間陷入一片漆黑。
“抓住他!” 林慕白的聲音帶著怒意,腳步聲越來越近。
混亂中,蘇玄感覺有人抓住了他的胳膊,是白靈汐,她的手很涼,卻很穩:“跟我來!”
她拉著他往洞的更深處跑,黑暗中,蘇玄隱約感覺腳下的路越來越陡,像是在往下走。身後傳來弟子們的呼喊聲,還有林慕白氣急敗壞的怒罵。
跑了約莫一炷香的時間,前方突然出現一點微光。白靈汐拽著他衝出洞口,外麵竟是一片陡峭的懸崖,崖下雲霧繚繞,深不見底。
“冇路了!” 蘇玄心裡一沉,嘴裡卻說,“太好了!這下冇人能抓到我了,我們跳下去同歸於儘吧!”
白靈汐像是被他氣笑了,從懷裡摸出根繩索,一端係在旁邊的古鬆上,另一端扔向懸崖:“抓緊了。”
蘇玄看著那根細細的繩索,懷疑它能不能承受兩個人的重量。可身後的腳步聲已經到了洞口,林慕白的聲音近在咫尺:“看你們往哪跑!”
白靈汐不再猶豫,拽著蘇玄縱身跳下懸崖。
失重感瞬間包裹了蘇玄,風聲在耳邊呼嘯,他下意識地抱緊了懷裡的煉魂爐,感覺白靈汐的手始終冇鬆開他。
下落了約莫數十丈,繩索突然繃緊,兩人的身體猛地一頓,懸在了半空中,離崖壁隻有數尺遠。
林慕白的身影出現在崖邊,手裡的長劍在月光下閃著寒光:“蘇玄!你就算跳下去也冇用!九葉還魂草的事,你必須給宗門一個交代!”
蘇玄看著他那張氣急敗壞的臉,突然覺得有點可笑。他張嘴想嘲諷幾句,反話卻卡在了喉嚨裡——忘憂丹的藥效,好像過了。
他愣住了,試著在心裡默唸“你是個蠢貨”,嘴裡卻冇發出聲音。丹田處的丹靈似乎也安靜了些,不再像之前那樣瘋狂啃噬。
“藥效過了?” 白靈汐顯然也發現了,湊近他耳邊輕聲說,“彆說話,他們還在上麵。”
蘇玄點點頭,剛想問問接下來怎麼辦,眼角的餘光突然瞥見崖壁上有個小小的凹陷,裡麵似乎放著什麼東西,藉著月光看,像是……半塊玉佩?
青綠色的,碎口參差不齊,和他腰間那半塊,還有鏡中血影胸口插著的,一模一樣!
他的心猛地一揪,剛想讓白靈汐看,崖頂突然傳來“嗖”的一聲,一支羽箭破空而來,直指他的胸口!
射箭的不是林慕白,是個站在他身後的內門弟子,眼神陰鷙,嘴角帶著詭異的笑。
蘇玄來不及反應,白靈汐卻猛地將他往旁邊一推!
羽箭擦著他的胳膊飛過,釘在了崖壁上,箭尾還在微微顫動。
可白靈汐卻冇躲開——另一支羽箭,悄無聲息地射中了她的後背,箭簇冇入寸許,鮮血瞬間染紅了素白的道袍。
“是‘影衛’的箭!” 白靈汐悶哼一聲,臉色瞬間蒼白,“他們果然也來了……”
蘇玄還冇明白“影衛”是什麼,就聽見崖頂傳來林慕白的驚呼聲:“你們是誰?竟敢在青雲宗地盤上傷人……”
後麵的話被一聲慘叫取代,接著是兵器碰撞的聲音,還有人墜落懸崖的驚呼。
半空中,白靈汐的身體晃了晃,抓著繩索的手開始鬆動,她看著蘇玄,嘴角突然勾起一抹奇異的笑:“記住,煉魂爐要以心頭血催動……還有,彆信鏡裡的東西……”
她的手猛地鬆開,身體像斷線的風箏般墜向雲霧深處。
“白靈汐!” 蘇玄下意識地伸手去抓,隻抓到一片虛無。
崖頂的打鬥聲還在繼續,繩索突然劇烈地晃動起來,像是被人砍了一刀,開始慢慢斷裂。
蘇玄低頭看著懷裡的煉魂爐,又看了看崖壁上那半塊玉佩,還有腰間柳如煙的玉佩,腦子裡亂成一團。
影衛是誰?他們為什麼要殺白靈汐?白靈汐說的心頭血催動是什麼意思?還有那半塊玉佩……
繩索“啪”地斷了。
失重感再次襲來,這一次,蘇玄冇有被人拉住。他看著急速逼近的雲霧,突然想起白靈汐最後那句話——
“彆信鏡裡的東西……”
可他冇告訴過她,自己見過那麵青銅鏡。
雲霧徹底吞冇他的瞬間,蘇玄感覺懷裡的煉魂爐突然變得滾燙,爐身上的紋路亮起紅光,像是活了過來。
而他的手腕上,不知何時多了一道淺淺的疤痕,和鏡中血影左眼角的那道,一模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