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射性損傷,最先攻擊的就是造血係統,然後是肺部,然後是骨骼,然後是全身器官。一個接一個,像多米諾骨牌,一塊一塊倒下去。最後,整個人碎成一地。
江國棟想起另一個權威研究:廣島原子彈爆炸後的倖存者追蹤調查——這個研究由美日聯合開展,持續七十餘年,追蹤人數超過十萬。結果表明,受照射劑量超過1西弗的人群,實體癌發病率在十年後開始顯著上升,三十年後達到峰值。其中,肺癌、乳腺癌、甲狀腺癌最為常見,而那些倖存者中,出現“斑片狀肺陰影”者,後續罹患肺癌的概率是普通人群的4.3倍。
如果父親受的,不是一次性的爆炸照射,是十五年,日積月累的低劑量照射。那些看不見的粉塵,那些測不出的射線,那些說不出的秘密——它們在他身體裏,住了十五年。等他發現的時候,已經晚了,等他開始寫“我死有餘辜”的時候,他已經知道,自己活不長了。
不對,如果父親早就有了這個病,一定會有徵兆,當年他為什麼執意要關停廠子?江國棟拿著CT膠片,走到窗前,對著光看。黑色的膠片上,灰白的肺葉輪廓隱約可見,右肺中葉,確實有一團模糊的陰影,像一片雲,又像一團霧,靜靜地浮在那裏。
他盯著那片陰影,彷彿能看見某個人躺在CT機上的樣子,一個人。沒人陪。沒人知道,也沒有人關心。隻是膠片和病曆本上沒有名字,江國棟無法確定這就屬於父親。
但父親把這個報告藏了起來,還有一本嶄新的病曆本,和所有能暴露真相的字跡都塗黑。然後,他繼續守著那個秘密,繼續還那些債,繼續寫那本叫“詛咒源頭”的日記。
最後,父親死了,屍體都沒留下。
窗外的陽光,不知何時暗了下去,雲層堆積,後山的天際線變得陰沉。江國棟放下CT膠片,把地圖、問診袋、日記本一起裝進揹包,他要去後山,去那個木屋,去找那隻木偶貓,也去找——8號豎井。
他背上包,走到門口,手握住門把手。就在他拉開門的瞬間——“棟子。”
一個聲音從身後傳來,幽幽的,像從牆縫裏鑽出來的。不對,不是身後,是身後——但隔著門,是從門外傳來的。
江國棟猛地拉開門,王姨!
她就站在門口,緊貼著門框,像是剛剛才舉起手要敲門。整個人站在走廊的陰影裡,像一道灰色的影子。眼睛紅紅的,腫著,臉上掛著還沒幹的淚痕,她就那麼看著他,一動不動。
“棟子。”她又叫了一聲,聲音哆嗦著,“那個……能進去說會話嗎?”她站在那兒,可憐兮兮的,像個做錯事的孩子。不,不像孩子,更像一個藏了太多秘密,終於藏不住的人。
江國棟看著她,腦子裏閃過無數個念頭——她家的那些男人,父親說,“那是他們咎由自取”。可是,父親每個月給她送錢,說是還債。她知道多少?她為什麼要現在開口?
二十年,這個女人,在他家隔壁住了二十年。她看著父親一天天沉默,看著母親去世,看著他長大離開。她可能,比任何人都清楚,父親這些年到底在承受什麼。
想到這裏,江國棟的手,在門把手上緊了緊。他想起父親日記裡那句話——王家的女人問我,你知道我家出了事嗎?我說知道。她說,那你為什麼還幫我?我說,因為那是他咎由自取。”
咎由自取?她真的,什麼都不知道嗎?還是,她什麼都知道,隻是不敢說?
“王姨!”江國棟後麵那個“好”字還沒說出口,忽然自己覺得有什麼東西不對勁。
自從他踏進313這間老屋,就好像有一股無形的力量,一直在阻止他離開。從郵件到電話,從不間斷的訪客到一連串震驚的發現——那些看似偶然的事件,一件接一件,像預設好的程式,把他死死釘在這間屋子裏。
但是,如果這一切的背後,都是人為的設計呢?這個念頭,毫無徵兆地從腦海裡冒出來,像一根冰針,精準地紮進他的脊椎,江國棟猛地打了個寒顫。
“改天,改天!”他慌忙拒絕,聲音裏帶著自己都沒察覺的慌亂,“我著急出門,急事,王姨!”
他側身想往外走。可身後的王姨卻像早就料到似的,一把扯住了他的衣角。那隻手瘦得皮包骨頭,青筋暴突,指節卻像鐵鉤一樣緊,攥得他衣服都皺成一團。
“可憐我這個老人……”她嘴裏不住地唸叨,聲音嗡嗡的,像寺廟裏敲的木魚,又像念經,“想說說話,沒人陪我……你陪我說會話吧,棟子,就說一會兒……”那聲音空洞洞的,從她乾癟的嘴唇裡飄出來,在走廊裡回蕩。
“王姨,真有急事!”江國棟幾乎是連拉帶推才從她身邊掙脫開。
他衝出門口,頭也不回地往樓下跑,腳步聲在空蕩蕩的樓梯間裏“咚咚”作響,像敲在一麵巨大的鼓上。跑到一樓拐角時,他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王姨還站在那兒,沒追出來,也沒再說話。
她就那麼站在313門口,半個身子隱在門洞的陰影裡,整個人像一道灰濛濛的影子。隔著兩層樓的距離,江國棟看不清她的表情。可是他能感覺到——她的目光一直釘在自己背上,像兩枚生鏽的釘子,釘得他後背發麻。他不敢再看了,轉身衝下樓,幾乎是逃命的速度。
跑到樓下,江國棟跨上共享單車,瘋了似的往後山蹬。鏈條“嘩啦嘩啦”響,車筐顛得哐當作聲,他弓著背,兩條腿機械地蹬著踏板。不過,他的腦子裏卻像放電影一樣,把剛才的畫麵一遍遍回放。
王姨的舉動太反常了,她從來不是那樣的人。二十年鄰居,他瞭解她——話少,怨恨,從不主動登門。她從不跟自己家人多說一個字,今天,她不僅主動來了,還死死扯著他,非要“說會話”。
她在阻止他出門?阻止他去後山?她為什麼要這麼做?她到底知道些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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