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這個瞬間,他的目光掃過寫字枱的底部——那裏,有什麼東西鼓著,一個黑色的膠袋,用膠帶粘在桌子底下。他伸手撕下來,袋子不重,開啟一看——一張地圖。一個醫院的問診袋。
地圖發黃,邊角磨損,摺痕處快斷了。他小心展開,上麵印著:1995年礦井平麵圖。圖上的線條密密麻麻,標註著豎井、巷道、採空區,有些地方用紅筆圈過,有些打了問號。最觸目驚心的,是圖邊一行大字,暗褐色,像是乾涸的血——小心8號豎井。
江國棟的呼吸一滯,8號豎井,父親日記本的封麵,就是硃砂紅的“8”。那本日記,叫“詛咒源頭”,難道這口井,就是詛咒的源頭?他想起父親日記裡寫的那句話——“監測儀在豎井的底部明明有異常”,就是這口井?那些測不出的資料,那些找不到的原因,那些該死的債——都跟這口井有關?
他盯著那張地圖,手指在“8號豎井”的位置上輕輕撫過,1995年礦井平麵圖。那一年,父親多大?那一年,礦上出了什麼事?老王是什麼時候死的?父親是從什麼時候開始,每個月給王姨送錢的?那一年,監測儀測到了什麼異常?為什麼“找不到原因”?是誰讓那些原因“找不到”的?
他想起一組資料:據國家核安全域性公開資料,在我國早期礦井開採中,約有三成礦井存在不同程度的輻射防護缺陷。這些礦井周邊,往往形成放射性汙染帶,汙染範圍可延伸至井口周圍五百米至兩公裡不等,影響周邊的土壤、水體、植被和空氣。
後山的那片果園,距離礦井有多遠?父親種的那些果樹,結的那些果子,有沒有沾上什麼?他想起那個送飯的女人說,父親在給木偶貓塗漆,木偶貓。木頭做的。木頭會吸附氡氣嗎?會沾染粉塵嗎?會被輻射改變性質嗎?
如果那隻貓,是在後山的木屋裏做的……如果父親做木偶的時候,那些看不見的東西,也沾在了木頭上……那個女孩如果拿到了它,每天抱著它、摸著它、看著它——江國棟不敢往下想。
他放下地圖,開啟醫院的問診袋,裏麵是一本病曆本,一張CT報告單,一張黑色的CT膠片。CT報告單上的文字,讓他的瞳孔驟然收縮:右肺中葉斑片狀高密度影。
後麵,是診斷意見欄——但被人用黑筆圈了又圈,塗了又塗,完全看不清寫了什麼。同樣的黑筆塗抹,還出現在醫院名稱和主治醫生簽名欄,一片漆黑,什麼都沒留下。
江國棟翻來覆去地看,試圖從塗黑的縫隙裡辨認出什麼,但對方塗得太狠,墨水甚至浸透了紙張背麵。他開啟病曆本,空白,從頭翻到尾,一個字都沒有。這是一本全新的、從未使用過的病曆本。可它為什麼和CT報告單放在一起?
父親到底隱瞞了什麼?
右肺中葉斑片狀高密度影——江國棟掏出手機搜尋,螢幕亮起,一行行解釋跳出來:【這是影像學檢查中常見的描述,通常提示區域性肺組織存在密度增高的病變,可能與感染、炎症、結核、腫瘤或陳舊性病灶相關,需結合癥狀和其他檢查綜合判斷。】
【常見原因包括:1.感染性疾病:如細菌性肺炎、真菌感染、病毒性肺炎。2.非感染性炎症:如間質性肺炎、過敏性肺炎、自身免疫性疾病累及肺部。3.肺結核。4.腫瘤性病變:如早期肺癌或轉移瘤。5.其他:肺挫傷、肺出血、肺水腫或瘢痕組織(既往感染或手術遺留)。】
江國棟一條條看下去,越看心越沉,這些病因裡,哪些會和輻射有關?
他想起老四發過的資料——放射性肺損傷,早期影像學表現就是斑片狀高密度影。長期吸入放射性粉塵,會導致肺部纖維化、炎症,最終癌變。他想起那個某礦的案例——四十七名死於肺癌的礦工,他們的CT報告存檔顯示,其中四十二人早期都出現過“斑片狀高密度影”。而那片礦區,直到四十年後才被納入國家放射性汙染治理計劃,治理週期預計長達十五年,總投資超過八千萬元。
他還想起一組國際資料:美國放射性疾病研究中心對三千二百名鈾礦工人的追蹤調查顯示,井下作業十年以上者,肺癌死亡率是普通人群的6.2倍;井下作業十五年者,這個數字上升到7.8倍;井下作業二十年者,高達9.3倍。潛伏期最長可達三十年。
父親在礦上幹了多少年?從二十齣頭,到年近不惑。
那些年,他每天下井,每天吸入那些看不見、摸不著、聞不到的粉塵。那些粉塵裡,會有什麼?或許有些東西的半衰期從幾十年到幾十億年不等。比如可拍的鈾-238,它的半衰期是44.68億年、釷-232的半衰期是140億年、鐳-226的半衰期是1600年。
那麼這些數字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它們一旦進入人體,就永遠不會消失,哪怕人死了。它們會在人體的肺部沉積,持續釋放阿爾法粒子,像無數把看不見的刀,日復一日、年復一年地切割肺組織。直到宿主死去,直到宿主腐爛,直到宿主化成白骨,它們還在那裏,還在放射。
所以,父親到底得了什麼病?他為什麼要瞞著自己?
回到青山鎮的這些天,他見過醫院的醫生,見過長期幫他照應父親的發小王軍,見過父親的老友李叔,見過隔壁那個送飯的女人。沒有一個人跟他提過父親生病,家裏也沒有任何藥瓶藥罐,可這張CT報告單,卻是真實存在的。
那些被塗黑的部分,就像真相,是真實存在的。意味著它們一旦進入人體,就永遠不會消失,哪怕人死了。它們會在人體的肺部沉積,持續釋放阿爾法粒子,像無數把看不見的刀,日復一日、年復一年地切割肺組織。直到宿主死去,直到宿主腐爛,直到宿主化成白骨,它們還在那裏,還在放射。
所以,父親到底得了什麼病?他為什麼要瞞著自己?
回到青山鎮的這些天,他見過醫院的醫生,見過長期幫他照應父親的發小王軍,見過父親的老友李叔,見過隔壁那個送飯的女人。沒有一個人跟他提過父親生病,家裏也沒有任何藥瓶藥罐,可這張CT報告單,卻是真實存在的。
那些被塗黑的部分,就像真相,是真實存在的。
如果生病的不是父親,那這張片子是誰的?如果是父親的,那些紅斑、那些瘢痕、那些骨頭脆得像玻璃的癥狀——是不是都跟這個“斑片狀高密度影”有關?他想起父親日記裡寫的,“腕骨內側隱約有紅斑”,那是血液係統的癥狀。
放射性損傷,最先攻擊的就是造血係統,然後是肺部,然後是骨骼,然後是全身器官。一個接一個,像多米諾骨牌,一塊一塊倒下去。最後,整個人碎成一地。
看女頻小說每天能領現金紅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