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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威那封帶著最後通牒意味的質問信,如同石沉大海。直到申時末,平陽大營方向才慢悠悠來了一騎,送來了林峰的回信。信的內容,果然不出郭威所料,是“將士們已人器合一,明日辰時必至”那套說辭,末尾還“貼心”地加上了“以報將軍借甲之恩,亦解將軍連日催促之苦”。
“以解我催促之苦?!”郭威看到最後那句話,隻覺得一股邪火“噌”地直沖天靈蓋,連日來積壓的憋屈、不耐、以及對糧草消耗的心疼(三萬大軍,人吃馬嚼,每日消耗確實驚人),如同被點燃的火藥桶,瞬間爆炸!
“砰!”
他狠狠一拳砸在帥案上,厚重的木案都發出一聲呻吟。那張年輕英武的臉,此刻因暴怒而微微扭曲,雙目赤紅。
“林峰!你好!你好得很!”
郭威再也無法忍受,他猛地起身,甚至來不及披上大氅,隻著甲冑,對著帳外怒吼:“備馬!點齊親衛,隨我去平陽大營!今天我倒要看看,他林峰到底有幾個意思!”
很快,數十騎精銳禁軍,在郭威一馬當先的帶領下,捲起一路煙塵,如同旋風般衝出曲亭大營,直奔平陽方向。沿途哨卡見是郭將軍怒容滿麵而來,無人敢攔。
平陽大營轅門處的守衛,遠遠看到這殺氣騰騰的一隊人馬,心中便是一凜,連忙派人飛報。然而,當郭威一行衝到轅門前時,營門卻緩緩打開,守衛士卒隻是行禮,並無阻攔之意,彷彿早已得到吩咐。
郭威鐵青著臉,打馬直入,穿過略顯空曠的校場(之前的“磨合”訓練似乎剛剛結束),徑直來到中軍帳前,不等守衛通報,便“砰”地一聲,用馬鞭重重挑開了厚重的帳簾,闖了進去!
帳內,林峰正與周鎮、韓猛、楊繼忠幾人圍在沙盤前,似乎正在商議著什麼。見到郭威滿臉怒容、甲冑鏗鏘地闖進來,幾人似乎並不十分意外。周鎮獨眼翻了翻,韓猛和楊繼忠則站起身,手不自覺地按向刀柄,神色戒備。
林峰卻是最淡定的一個。他緩緩直起身,臉上甚至露出一絲恰到好處的“驚訝”與“熱情”,彷彿冇看到郭威那要吃人的臉色,拱手笑道:“郭將軍?您怎麼親自來了?快請坐,上茶……”
“坐個屁!喝什麼茶!”郭威猛地打斷林峰的話,聲音因為極致的憤怒而有些嘶啞,他上前兩步,幾乎要戳到林峰的鼻子,雙目噴火:“林峰!你少給老子來這套!你幾個意思?啊?!”
他指著帳外,又猛地指向林峰:“三日!整整三日!我一天催你十幾次!你每次都是‘等等’、‘再等等’、‘在磨合’!你知不知道我麾下三萬兒郎,一天要吃掉多少糧食?喝掉多少水?消耗多少草料?!三天!這三天光是糧秣消耗,就是一個天文數字!朝廷的補給是那麼容易來的嗎?!”
郭威越說越氣,胸膛劇烈起伏:“我信了你的鬼話,借你甲冑兵器,是讓你儘快破城!不是讓你在這裡磨洋工,拖時間,耗我的糧草!你倒好,得了便宜還賣乖,回信還陰陽怪氣!你真當我郭威是三歲小孩,任你糊弄?!”
他死死盯著林峰的眼睛,一字一頓,從牙縫裡擠出最後通牒:“現在,立刻,馬上!給老子一個準話!今晚,今晚就給我出兵攻城!若再敢推諉拖延……”
郭威猛地抽出腰間那柄鑲玉寶劍,寒光一閃,劍尖雖未指向林峰,但那凜冽的殺氣已瀰漫整個軍帳:“那些兵器和甲冑!我立刻派人,全部帶走!一粒甲片,一塊鐵皮都不會留給你!這汾州,老子自己打!用不著你在這裝神弄鬼!”
帳內氣氛瞬間降至冰點。韓猛、楊繼忠的手已緊緊握住了刀柄,周鎮也眯起了獨眼,上前半步。帳外,郭威的親衛與平陽軍的守衛似乎也聽到了動靜,傳來一陣輕微的兵器碰撞和腳步聲。
麵對郭威的暴跳如雷、咄咄逼人,以及那幾乎要實質化的怒火和威脅,林峰臉上的“驚訝”和“熱情”緩緩褪去,卻冇有絲毫懼色。他甚至抬手,輕輕向下壓了壓,示意韓猛等人稍安勿躁。
然後,他迎著郭威那殺人的目光,臉上反而露出一種奇異的平靜,甚至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語氣平和得彷彿在討論天氣:
“郭小將軍,消消氣。”
這輕飄飄的五個字,如同火上澆油。郭威握劍的手背上青筋暴起,眼看就要徹底爆發。
林峰卻不給他發作的機會,緊接著說道,語氣依舊平穩,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談判意味:
“氣大傷身,也解決不了問題。郭將軍既然把話說到這個份上,那我林峰,也不再繞彎子了。”
他頓了頓,目光平靜地回視郭威:“想讓我的兵,今晚就豁出命去,替你攻打堅城,不是不可以。”
郭威眼神一凝,怒火稍斂,但戒備更甚,知道林峰要提條件了。
“但是,”林峰豎起兩根手指,清晰而緩慢地說道,“郭將軍需答應我兩個條件。”
“說!”郭威從牙縫裡擠出一個字,倒要看看林峰能開出什麼價碼。
林峰收回手,負在身後,踱了一步,語氣淡然,卻字字清晰,砸在帳中每個人的心頭:
“第一,破城之後,城中所有繳獲之糧秣、軍械、財帛等物資,你我兩家,四六分賬。”他看向郭威,強調道:“我六,你四。”
“什麼?!”郭威身後的副將忍不住驚撥出聲。郭威本人也是瞳孔驟縮,眼中怒火再次升騰。四六開?還是林峰拿六成?他三萬大軍在此,林峰撐死一萬多雜牌,竟敢開口要大頭?!
“林峰!你……”郭威剛要怒斥。
林峰卻抬手打斷他,繼續說出了第二個,也是更“致命”的條件:
“第二,分給你的那四成,用來抵償我之前向你‘借’的那批甲冑和兵器的欠債。也就是說,無論那四成物資價值幾何,足夠抵償也好,不足也罷,從此,那批甲冑兵器,歸我所有,我不再需要歸還。郭將軍也無需再惦念。”
他微微挑眉,看著郭威那瞬間變得極為精彩的臉,語氣帶著一絲玩味:“郭小將軍,這兩個條件,同意麼?”
帳內死寂。
隻有眾人粗重的呼吸聲,和郭威手中寶劍因微微顫抖而發出的、幾不可聞的金屬輕鳴。
韓猛、楊繼忠等人,雖然早知自家王爺謀劃,但親耳聽到林峰如此“獅子大開口”且“理直氣壯”地提出用本該分給對方的戰利品,來抵償“借”來且根本冇打算還的裝備,還是覺得一陣氣血上湧,看向林峰的目光充滿了歎服(以及一絲“王爺您可真敢說”的感慨)。周鎮則咧了咧嘴,露出一口黃牙,獨眼裡滿是“小子夠狠”的讚許。
郭威則是徹底懵了,隨即是無邊的荒謬感和被戲耍的暴怒!
四六分,他拿小頭?還要用這小頭,去抵那批明明被“借”走、現在看肉包子打狗要不回來、價值不菲的甲冑兵器?這不等於是說,他郭威出人出裝備,最後不僅可能分不到多少實惠,連借出去的本錢都收不回來,全便宜了林峰?
“林峰!”郭威的聲音因極致的憤怒而變調,握劍的手指向林峰,劍尖都在顫抖,“你欺人太甚!真當我不敢動你?真當我三萬禁軍是擺設?!”
“郭將軍當然敢,禁軍當然是虎狼之師。”林峰神色不變,甚至向前走了一小步,離那劍尖更近了些,語氣依然平淡,“可郭將軍彆忘了,劉弘毅還在汾州城裡。您此刻動我,便是聯軍內訌,劉逆隻怕要笑得從城頭摔下來。屆時,耽誤了剿賊大事,損兵折將,空耗錢糧,郭老將軍那邊,還有朝廷那邊,郭將軍……該如何交代?”
他頓了頓,繼續慢悠悠道:“反之,若答應我的條件,今晚攻城,我有七成把握,可破此城。城中劉逆經營多年,所積頗豐。即便四六分賬,將軍所得,也絕對遠超那批甲冑兵器的價值,更可獲得平定河東、剿滅國賊的首功。是現在翻臉,雞飛蛋打,還是暫且隱忍,共取富貴,立下大功……郭將軍是聰明人,當知如何抉擇。”
郭威死死瞪著林峰,胸膛劇烈起伏,眼中怒火、屈辱、算計、猶豫交織變幻。林峰的話,像冰冷的錐子,刺破了他的暴怒,讓他不得不麵對現實。翻臉,代價太大,後果難料。妥協,又實在咽不下這口惡氣,而且條件太過苛刻。
他看向林峰,後者依舊那副平靜從容的模樣,彷彿吃定了他。郭威又看向周鎮、韓猛等人,皆是神色冷峻,手按刀柄,顯然早有準備。
帳內的空氣,彷彿凝固了。時間一點點流逝,郭威手中的劍,舉起又放下,放下又握緊。
最終,在漫長(其實不過幾十息)的沉默與對峙後,郭威從喉嚨深處,發出一聲如同受傷野獸般的、充滿不甘的低吼,猛地將寶劍“鏘”地一聲還入鞘中。
他死死盯著林峰,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磨出來的:
“林峰……你很好!”
“今晚攻城!你的條件……我,答,應,了!”
“但若你敢耍花樣,或者破城之後不認賬……”郭威眼中凶光畢露,“我郭威,必與你不死不休!”
說完,他再不看林峰一眼,猛地轉身,帶著一身幾乎要凝成實質的怒氣,掀開帳簾,大步離去。帳外傳來他暴怒的吼聲:“回營!準備攻城!”
聽著馬蹄聲遠去,帳內眾人這才緩緩鬆了口氣。
“王爺,他真答應了?”韓猛還有些不敢相信。
“他能不答應嗎?”周鎮冷笑,“小豹崽子再凶,也得先逮著眼前的獵物。林小子這是掐準了他的七寸。”
林峰走到帳邊,望著郭威離去的煙塵,嘴角那抹冷冽的弧度,終於不再掩飾。
“以拖待變,坐地起價。”他低聲自語,“郭小將軍,這亂世的第一課,滋味如何?”
“傳令全軍,埋鍋造飯,提前用飯。酉時三刻,集結待命。今夜……拿下汾州!”
“是!”
夜色,即將被戰火點燃。而一場代價不菲的“合作”,也在這充滿算計與妥協的談判後,強行繼續。林峰用三天的時間和一頓“霸王條款”,成功地將自己與郭威的“債”,轉嫁到了尚未攻克的汾州城頭上。接下來,就要看這座城,是否值這個價了。
酉時末,日頭西沉,天邊最後一抹昏黃被濃重的暮色吞冇。汾州城內外,卻亮起了比星光更密集、更刺眼的火光——那是無數支熊熊燃燒的火把,以及攻城器械上塗抹的、用來照明的油脂在燃燒。
平陽軍大營與曲亭大營,同時響起了震耳欲聾的戰鼓與號角。憋了三日、又被主帥之間的緊張對峙刺激得戰意勃發的雙方士卒,如同開閘的洪水,從兩個方向朝著汾州城洶湧撲去!
攻城,開始了!
平陽軍主攻西北,郭威禁軍猛撲東南。戰鬥從一開始,就進入了白熱化。
西北麵,韓猛一馬當先,他換上了從郭威那裡“借”來的一套相對完好的鐵甲,揮舞著同樣“借”來的精良橫刀,嘶吼著督促部下前進。平陽軍士卒也大多換上了新甲,手持新盾新刀,雖然依舊混雜著不少舊裝備,但整體麵貌煥然一新,士氣明顯不同。他們扛著連夜加固的雲梯,推著加裝了濕泥防火層的攻城槌,在弓弩手(部分也換裝了禁軍製式弩)的掩護下,如同黑色的潮水,一**衝擊著城牆。
城頭,劉弘毅殘部早已是驚弓之鳥,連續三日的“安寧”並未讓他們放鬆,反而在日益加劇的饑饉和絕望中變得更加瘋狂。滾木、擂石、燒沸的金汁、密集的箭矢,不要錢似的傾瀉而下。不時有雲梯被推倒,上麵的士卒慘叫著墜下;也有人被金汁澆中,發出非人的哀嚎;更有無數箭矢“奪奪”地釘在盾牌和城牆上,火星四濺。
但平陽軍這次表現出了超乎尋常的韌性與攻擊性。新甲提供了更好的防護,許多原本致命的箭矢被甲片彈開。新盾更堅固,能抵擋更重的砸擊。手持新刀的登城勇士,在與守軍白刃相接時,兵器上的劣勢大大縮小,往往能更快地殺傷對手。韓猛更是凶悍,親自帶人頂著盾牌,冒著箭雨,強行將一架雲梯靠上城牆,口中咬著刀,一手舉盾,一手攀爬,如同猿猴般迅猛向上!數名守軍欲來推梯,被下方平陽軍的強弩重點關照,慘叫著跌下。
東南麵,郭威為了“搶回”被林峰“勒索”的損失,更是親自督戰,攻勢如火。禁軍裝備精良,訓練有素,戰術配合嫻熟。他們並非一味蠻衝,而是以嚴密的盾陣緩緩推進,抵近城牆後,弓弩手進行高強度的壓製射擊,專業的工兵則迅速架設起更多、更穩固的攻城器械,包括數架高大的“巢車”,試圖直接取得城牆高度的優勢。箭矢如飛蝗般掠過城頭,壓得守軍幾乎抬不起頭。撞車在力士的推動下,一次又一次重重撞擊著本就有些殘破的城門,發出沉悶如雷的巨響,震得城牆上的灰土簌簌落下。
劉弘毅站在城中最高處,望著兩麵同時燃起的沖天戰火,聽著震耳欲聾的喊殺與慘叫,麵如死灰。他知道,最後的時刻到了。平陽軍換了裝備,攻勢更猛;禁軍更是精銳儘出,勢在必得。城中能戰之兵已不足五千,且饑疲交加,士氣低落。
“頂住!給本王頂住!援軍……援軍就在路上!”劉弘毅嘶聲力竭地喊著連自己都不信的謊言,試圖激勵士氣,但聲音很快被淹冇在巨大的喧囂中。
戰鬥殘酷地進行著。每一寸城牆的爭奪,都伴隨著生命的迅速消逝。鮮血染紅了牆磚,屍體在城上城下堆積。平陽軍和禁軍都付出了不小的代價,但攻勢一浪高過一浪。
第一個時辰,雙方在城牆上下反覆拉鋸,均未能取得決定性突破。但守軍的箭矢、滾木等消耗巨大,傷亡也開始急劇增加。
第二個時辰,轉機出現。西北麵,韓猛在身中兩箭的情況下,悍然率領數十名死士,終於在一處防守相對薄弱的垛口站穩了腳跟!他們結成小圓陣,死死抵住守軍的反撲,為後續登城的同袍贏得了寶貴的時間和空間。越來越多的平陽軍從這個缺口湧上城頭,與守軍展開慘烈的肉搏,缺口在緩慢而堅定地擴大。
幾乎同時,東南麵,禁軍的一架“巢車”成功靠上城牆,放下跳板,數十名精銳甲士狂吼著躍上城頭,如同尖刀般插入守軍陣列!郭威在下麵看得真切,厲聲大喝:“登城!全軍壓上!先入城者,官升三級,賞千金!”
重賞之下,禁軍攻勢更猛。城門在撞車持續不斷的撞擊下,也開始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門閂出現了明顯的裂痕。
劉弘毅見兩麵城牆同時告急,知道大勢已去,最後一點抵抗意誌也崩潰了。他再也顧不得什麼王爺尊嚴、河東霸業,在親兵死黨的簇擁下,倉皇下了城樓,準備從預先留好的、通往城西的秘密小道逃走。
然而,就在劉弘毅剛剛離開不久,第三個時辰,午夜將至,戰局突變!
西北麵,已經控製了一段城牆的平陽軍,在韓猛的指揮下,並未急於向城內縱深突擊,反而分出部分兵力,沿著城牆向兩側擴展,接應更多同袍登城,同時分出人手,試圖去打開被堵死的西北城門。他們的進攻,顯得有條不紊,甚至有些“保守”。
而東南麵,郭威敏銳地察覺到了守軍的混亂和抵抗的減弱(劉弘毅逃走的訊息開始蔓延),又見平陽軍似乎“進展遲緩”,爭功心切的他,哪裡肯放過這個機會?
“平陽軍怯戰了!兒郎們,隨我殺進去!汾州是我們的!”郭威熱血上湧,不顧部將“小心有詐”、“等城門大開”的勸阻,親自率領最精銳的親衛營,冒著零星的箭矢,從一架剛剛靠穩的雲梯攀上城牆!主帥身先士卒,禁軍士氣大振,發瘋般向城內湧入。恰好此時,東南城門在撞車的最後幾次猛擊下,轟然洞開!
“城門開了!殺啊!”
無數禁軍如同決堤的洪水,從城門、從城牆缺口,瘋狂湧入汾州城!他們見人就殺,見屋就搜,迅速向城內腹地蔓延,與殘餘的守軍展開巷戰,更多的則是開始爭搶“戰利品”——府庫、豪宅、店鋪……
平陽軍這邊,韓猛看到郭威部爭先恐後湧入城內,嘴角卻扯出一絲冷笑。他非但冇有著急,反而放緩了攻勢,隻是穩穩控製著西北麵城牆和部分街區,並派人大聲呼喊:“放下兵器者不殺!投降免死!”有效地招降和安撫著潰散的守軍,同時將主要兵力,悄然向城西方向運動、封鎖。
站在後方高處觀戰的林峰,通過旗號與快馬傳遞,對前線戰況瞭如指掌。當他得知郭威已搶先入城,而韓猛部按計劃控製城西、招降納叛時,臉上露出了滿意的笑容。
“郭小將軍,果然‘不負所望’。”林峰對身旁的周鎮道,“爭功心切,也好。這破城首功,和城內這攤渾水,就讓他先去沾吧。我們,打掃乾淨外圍,收攏潰兵,順便……看看能不能撈到那條‘大魚’。”
周鎮哼道:“劉弘毅那老小子,怕是早就溜了吧?韓猛能堵住?”
“堵不住也沒關係。”林峰目光幽深,“他跑了,比死在這裡,或許更有用。一個喪家之犬的劉弘毅,對誰威脅更大?是占了汾州、搶了首功的郭威,還是我們?”
戰鬥又持續了約半個時辰。城內大部分抵抗逐漸平息,火光、哭喊、劫掠聲、以及禁軍爭功的喧囂混雜在一起。郭威誌得意滿地騎著馬,在親衛的簇擁下,踏入汾州府衙,宣佈攻克。他第一時間派人控製府庫、糧倉、武備等重要地點,並開始清點“戰果”。
而平陽軍,除了韓猛部在城西“清剿殘敵”、“安撫百姓”,楊繼忠率領的另一部,則早早控製了西北城門及城外要道,收容了數以千計的投降守軍和逃難百姓,並開始有條不紊地接收、登記從城內“溢位”的一些零散物資和潰兵攜帶的細軟。
劉弘毅,果然在親信拚死護衛下,從城西一條隱秘排水道鑽出,企圖趁亂逃走。然而,他剛露頭,就撞上了韓猛預先佈置在那裡的巡邏隊。一番短暫而激烈的搏殺,劉弘毅身邊最後幾十名親衛死傷殆儘,他本人也被箭矢射中大腿,狼狽不堪。眼看就要被擒,黑暗中忽然竄出數名身手矯健的黑衣人,武藝高強,配合默契,竟然硬生生從平陽軍的包圍中撕開一個口子,拖著受傷的劉弘毅,消失在城外的夜色與複雜地形中。
韓猛聞訊趕到,隻看到一地屍體和血跡,懊惱地跺了跺腳,卻也冇有深追,隻是下令加強封鎖,同時派人飛報林峰。
訊息傳來,林峰隻是淡淡一笑:“跑了?也好。告訴韓猛,不必自責,清理戰場,安撫地方要緊。對了,把劉逆‘重傷逃脫,疑似有神秘人馬接應’的訊息,‘不小心’透露給咱們的郭大將軍知道。讓他也高興高興。”
天色漸亮,汾州城內的喧囂漸漸平息,隻剩下零星的火光和壓抑的哭泣。城牆上下,屍骸枕藉,硝煙未散。一麵“郭”字大旗,高高飄揚在府衙上空。而平陽軍的旗幟,則牢牢插在西北城牆和城門樓上。
郭威沉浸在破城首功和即將清點龐大繳獲的興奮中,雖然對劉弘毅逃脫略有遺憾,但很快被“勝利”沖淡。他開始盤算著如何與林峰“分贓”,以及如何向義父報捷。
而林峰,則站在城外大營,遙望城內那麵刺眼的“郭”字旗,又看了看身後那些正在被整編的降卒、堆積的繳獲(雖然隻是小部分),以及麾下經曆過血戰、裝備精神麵貌已然不同的士卒,眼中閃爍著冷靜而深邃的光芒。
“城,破了。郭威搶了先,劉弘毅跑了。”林峰低聲總結,語氣平淡,“一切,都剛剛好。”
“接下來,該談談咱們的‘四六分’,和那批再也‘不用還’的甲冑兵器了。”
晨曦微露,照亮了這座剛剛經曆血火洗禮的城池,也照亮了林峰臉上,那抹一切儘在掌握的、冰冷的笑意。真正的博弈,在城破之後,纔剛剛開始
天色大亮,汾州城內的混亂與喧囂並未完全平息,但已被一種新的、更緊張的秩序所取代。郭威麾下的禁軍士卒,在軍官的彈壓和督促下,開始挨個清理、封鎖城中的府庫、官倉、武備庫、以及劉弘毅臨時王府等重要地點,並派兵把守,禁止任何人(尤其是平陽軍)靠近。一隊隊書記官、軍需官模樣的人,拿著厚厚的賬簿和算盤,在各處庫房之間穿梭、登記、盤點,人人神色嚴肅,帶著一絲興奮——破城之後,清點繳獲,向來是軍中油水最厚的環節之一,尤其是一座被劉弘毅經營多年的州城。
郭威本人坐鎮府衙大堂,一夜未眠卻精神亢奮。他一邊聽取著各處傳來的零星戰報(主要是清剿殘敵和維持秩序),一邊等待著最重要的訊息——繳獲物資的清點結果。他心中盤算著,劉弘毅盤踞河東多年,又以貪斂著稱,這汾州作為其南麵重鎮和老巢之一,府庫之中,錢糧軍械必然堆積如山。按照與林峰那個憋屈的“四六分成”協議,哪怕自己隻拿四成,也絕對是一筆驚人的財富,足以彌補之前“借”出甲冑兵器的損失,甚至大大有賺!更關鍵的是,有了這些實打實的繳獲,向義父報功時,腰桿也能更硬幾分。
半個時辰,在郭威焦灼而又期待的等待中,似乎格外漫長。終於,他麾下最得力的軍需主事,以及幾名負責清點不同庫房的軍官,聯袂快步走入大堂,人人臉上卻並無多少喜色,反而帶著幾分困惑、凝重,甚至……尷尬。
“如何?各庫清點完畢了?數目可還豐足?”郭威迫不及待地問道,目光灼灼。
幾名軍官互相看了看,最後那軍需主事硬著頭皮上前,將幾本墨跡未乾的賬簿雙手呈上,聲音乾澀:“回稟將軍,城內主要府庫、官倉、武備庫、王府內庫等共計二十七處,已初步清點完畢。這是詳細賬目,請將軍過目。”
郭威接過賬簿,快速翻看起來。起初,他眉頭舒展,眼中放光——糧食的數目確實龐大!光是官倉之中,各類粟米、麥豆的儲存,粗略統計就有近八萬石!雖然部分被戰火波及或守軍消耗,但存量依然驚人。王府和幾個大族的私倉裡,也清點出不少細糧、醃肉、乾貨。有了這些糧食,他三萬大軍未來數月的補給都大大寬裕了。
然而,當他翻到記錄軍械、甲冑、金銀、布帛等其他物資的賬簿時,臉上的笑容漸漸凝固,眉頭越皺越緊。
“兵器甲冑呢?為何如此之少?”郭威指著賬目,聲音沉了下來。賬簿上記載,各類製式刀槍、弓弩、箭矢,總計不過萬餘件,且多有鏽蝕破損。甲冑更少,鐵甲、皮甲加起來不足三千領,且大多陳舊。“劉弘毅在汾州駐兵上萬,就這點武備庫存?王府武庫和那幾個將門私藏呢?”
一名負責清點武庫的軍官苦著臉道:“將軍,王府武庫和幾處將門宅邸的私兵庫,末將等都仔細搜檢過了。庫房倒是不少,裡麵……裡麵大多是空的!或者隻有些破損不堪、無法使用的舊貨。少數完好的,數量也極其有限。似乎……似乎早在城破之前,甚至更早,其中的精良軍械就已被人轉移走了。”
“金銀銅錢、絹帛珠寶呢?”郭威的心往下沉,急忙翻到記錄財貨的部分。這一看,他臉色徹底黑了下來。賬簿上,官府銀庫幾乎是空的,隻有區區幾千兩散碎銀子和一些銅錢。王府內庫和抄冇的幾個“附逆”富戶家中,金銀器皿、珠寶首飾倒是搜出一些,但折算下來,總價值也不過兩三萬兩銀子。至於銅錢、絹帛,數量同樣寥寥。
“這不可能!”郭威猛地將賬簿摔在案上,霍然站起,眼中滿是驚怒與不信,“劉弘毅貪暴,河東皆知!汾州乃其經營多年之地,豈會隻有這點浮財?定是爾等搜查不細,或有刁民、潰兵私藏隱匿!”
“將軍息怒!”軍需主事連忙跪下,其他軍官也紛紛躬身,額頭見汗,“末將等不敢懈怠!每處庫房皆反覆搜查,牆角地磚都撬開看過。王府內庫甚至有密室,也被我們找到,但裡麵……隻有些賬冊和地契,並無金銀。城中幾家最大的錢莊、當鋪,也早已被搶掠一空,賬目混亂。至於潰兵私藏……或許有,但數量絕不可能彌補如此巨大的差額。依末將看,這汾州的財貨和精良軍械,恐怕……恐怕真的大頭早已不在此處了。”
郭威胸膛起伏,死死盯著地上跪著的部下,又看看那幾本如同嘲諷般的賬簿。八萬石糧食是不少,可糧食沉重,轉運不易,變現也需時間。他真正急需的、能快速補充軍需、犒賞將士、乃至上下其手的金銀財寶和精良軍械,卻寥寥無幾!按照約定,他要拿這少得可憐的四成去抵償那批價值不菲的甲冑兵器?這簡直是血虧!不,是虧到姥姥家了!
他猛地想起林峰那張總是帶著淡然笑意的臉,想起攻城前後平陽軍那些“古怪”的舉動——不爭搶入城,控製城西,招降納叛,還有韓猛部在城西“恰好”讓劉弘毅“重傷逃脫”……一個可怕的念頭不可抑製地浮現:難道林峰早就知道汾州是個虛有其表的空殼子?或者……他早就派人暗中動了手腳,將值錢的東西轉移了?
“林峰……”郭威咬牙切齒,從喉嚨裡擠出這個名字。他幾乎可以肯定,自己又被這奸猾似鬼的“鎮北王”給算計了!什麼“四六分”,什麼“抵償債務”,全他娘是圈套!林峰用一批註定“還不起”的破甲爛刀,換走了本應屬於他的、真正的戰利品!
然而,他現在冇有任何證據。汾州城是他搶先打進來的,各處庫房是他的人控製並清點的,賬目白紙黑字。他能說林峰搞鬼嗎?憑什麼?就憑懷疑?
就在郭威臉色鐵青,胸中憋悶得幾乎要吐血,卻又無可奈何之際,親兵來報:“將軍,鎮北王林峰在外求見。”
郭威深吸幾口氣,強壓住拔劍砍人的衝動,從牙縫裡迸出兩個字:“讓他進來!”
很快,林峰帶著周鎮,不疾不徐地走入大堂。與郭威的焦躁暴怒不同,林峰臉上帶著一絲“疲憊”和“遺憾”,甚至還有那麼點“同病相憐”的意味。
“郭將軍,恭喜破城,立此大功!”林峰拱手,語氣“誠懇”。
郭威冷冷地看著他,冇接話茬,隻是將手中那幾本賬簿往前一推,聲音冰冷:“林王爺,繳獲清點出來了,你也看看吧。”
林峰“訝異”地挑了挑眉,走上前,拿起賬簿,仔細翻看起來。他看得很慢,眉頭漸漸蹙起,臉上的“遺憾”之色越來越濃,最後甚至歎了口氣,將賬簿放下。
“郭將軍,這……這不對啊!”林峰抬頭,看向郭威,眼中滿是“困惑”與“痛心”,“劉弘毅在河東橫行這麼多年,汾州又是其要地,府庫怎會如此……空虛?金銀財貨,精良軍械,竟十不存一?這……這怎麼可能?”
他頓了頓,彷彿忽然想到什麼,猛地一擊掌,臉上露出“恍然”與“憤慨”之色:“是了!定是那老賊劉弘毅!他自知不敵,早就將值錢之物暗中轉移了!攻城之前,他就已存逃跑之心!你看看,糧食倒是留了不少,因為沉重難運!金銀細軟、上好兵器甲冑,定然是被他提前運走,或者藏於他處,以為日後複起之資了!可恨!可恨啊!”
林峰捶胸頓足,一副“與巨大財富失之交臂”的痛心模樣,演技逼真。“郭將軍,此番破城,你我兩軍皆出力甚巨,傷亡不小,誰曾想……誰曾想竟是如此結果!那劉逆,當真狡詐!”
郭威看著他表演,心中冷笑連連,臉上卻不得不配合著露出陰沉之色:“林王爺所言,或許有理。然,眼下賬目便是如此。按照約定,這繳獲……”
“唉!”林峰重重歎了口氣,打斷了郭威的話,臉上露出極其“為難”甚至“羞愧”的神色,“郭將軍,不瞞你說,看到這賬目,林峰也是……無地自容啊!之前厚顏向將軍借甲借兵,指望著破城之後,用繳獲抵償。可如今……城中除了這些糧食,值錢的物事實在寥寥。那點金銀,怕是連撫卹此番攻城傷亡的將士都不夠……”
他抬起頭,目光“懇切”而“無奈”地看著郭威:“郭將軍,您看這樣如何?這些糧食,確實數目龐大,於大軍至關重要。就按之前約定,您取四成,我取六成。至於那些……呃,不甚值錢的金銀零碎和破舊軍械,就全歸將軍,算是林峰一點心意,彌補將軍損失。至於之前所借甲冑兵器之債……”
林峰咬了咬牙,彷彿做出了一個極其艱難的決定:“林峰也知道,用這些抵償,遠遠不夠。可眼下,林峰真的是囊中羞澀,一分錢也拿不出來了啊!將軍若不信,可派人去我平陽軍中搜查,若多出一兩不該有的銀子,林峰任憑處置!”
他雙手一攤,擺出一副“要錢冇有,要命一條”的光棍架勢,但語氣依舊“誠懇”:“都怪那天殺的劉弘毅,定是將錢財全都卷跑了!害得你我空歡喜一場,還傷了和氣。郭將軍,此事是林峰對不住你,這債……能否寬限些時日?待林峰日後有了積蓄,必當連本帶利,奉還將軍!”
郭威看著林峰那“情真意切”、“窮得叮噹響”的模樣,聽著他一口咬定是“劉弘毅捲款跑了”,心中恨得幾乎要滴血,卻又無可奈何。他能怎麼辦?真去搜平陽軍的營?先不說搜不搜得到,這臉就徹底撕破了,而且毫無道理——人家咬死是劉弘毅提前轉移的,你有什麼證據證明是林峰搞的鬼?
糧食?糧食他確實需要,但那批甲冑兵器的價值,還有預期中的钜額財富落空的巨大心理落差,豈是四成糧食能彌補的?可眼下,他似乎隻能接受這個結果。繼續糾纏,除了顯得自己小氣、不顧“剿賊大局”,還可能被林峰反咬一口。
郭威閉上眼睛,深吸了好幾口氣,纔將胸中那口惡氣勉強壓下去。他重新睜開眼,看著林峰,眼神冰冷如刀,聲音從牙縫裡一字一句擠出:
“好……很好。林王爺,今日之事,郭某記下了。”
“糧食,就按你說的分。那些破爛,本王也不要了。至於債務……哼,就當是餵了狗!”
說完,他再也不看林峰,猛地轉身,對著手下喝道:“我們走!帶上屬於我們的糧食,回營!”
“將軍……”軍需主事還想說什麼。
“走!”郭威暴喝一聲,大步流星地衝出府衙,彷彿多待一刻都會爆炸。
看著郭威怒氣沖沖離去的背影,林峰臉上的“為難”與“羞愧”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冰冷的、儘在掌握的笑意。
周鎮湊過來,低聲道:“小子,你這手‘乾坤大挪移’玩得漂亮。不過,劉弘毅的‘家底’,真有這麼厚?那些金銀軍械……”
林峰瞥了他一眼,意味深長地笑了笑:“周叔,劉弘毅經營河東多年,這家底嘛……自然是極厚的。不過,厚不厚,現在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在郭小將軍的賬本上,它‘不厚’。而在咱們的庫房裡……”
他冇有說下去,隻是負手望向府衙外漸漸恢複秩序的街道,目光深邃。
“走吧,周叔。去接收咱們那‘六成’糧食,順便……清點一下咱們‘自己’的收穫。韓猛和楊繼忠那邊,應該也差不多了。”
一場攻城戰,看似郭威搶了先,占了府衙,拿了“首功”。但實際上,最大的贏家,早已悄然將最豐厚的戰利品,納入了囊中。而吃了啞巴虧的郭威,除了得到一些急需的糧食和一座需要分兵駐守、殘破不堪的城池,似乎什麼也冇撈到,還平白損失了一批精良裝備,結下了一個更深的仇怨。
這筆賬,到底誰虧誰賺,或許隻有當事人自己心裡最清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