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理由光明正大、合情合理。
沐氏實業本就是跨域商事佈局,滬上總部停滯,外派高層巡查營商,完全符合常理,也不會引起日軍猜忌。
沐堯看著她,語氣沉穩落地:“時間就定在新年過後。到那時,你正式動身離開上海。”
“你外出巡查各地商鋪為名,行走各方,也能暗中對接兩黨線路,比困在上海,用處更大,至於你的安全問題,我已經讓薛斌訓練大林,相信他能夠獨當一麵。”
說完接下來對外甥女的安排後,沐堯停頓了幾秒,又繼續道:“剛好,你也有機會去延安,見見你的母親。”
“可是……”簡思萱開口,語氣裡的焦急十分清晰:“我離開上海,那上海的鋪麵怎麼辦?還有你、外公外婆、安安、凱瑟琳和康斯坦?我不能丟下你們,自己去延安。”
“家裡人你不用擔心,有我在,日本人和汪偽不會對他們動手,至於鋪麵的生意,我已經在和六戶好信交涉,沐家的貨船不會一直被攔。”沐堯認真解答了簡思萱的疑惑,“況且,你也不是不回上海了,等你把商鋪轉了一圈,去延安見了阿萍後,你還可以回來。”
簡思萱聽完沐堯的話後,懸著的心這才重新落回原位,心頭連日積壓的焦灼、迷茫,也儘數落定。
簡思萱點了點頭,眼底愁色漸散,多了幾分安穩與篤定:“我聽舅舅的。新年過後,我便動身離開上海。”
窗外寒風呼嘯,卷著街頭蕭瑟。
一夜寒風落儘,次日天光微亮,鉛灰色的雲層沉沉壓在上海城頭。
昨夜舅甥二人深夜長談,定下新年後簡思萱離滬遠行、借巡查商鋪之名、伺機為兩黨提供組織,奔赴延安與沐萍相見的計劃。
心結落地,思萱難得睡了一個好覺,沐堯卻是徹夜未歇。
他素來謀事周全,但凡佈局,必要麵麵穩妥、萬無一失。
外甥女此行看似是公開商事巡查、名正言順,無人能挑破綻,可當下上海風聲最緊,日偽盤查無孔不入,水陸關卡層層設防,街頭特務便魚龍混雜。
亂世行路,明麵規矩再完美,也抵不過暗處人心叵測、突發凶險。
外甥女身負隱秘任務,又心繫家國,再加上年歲小,極易遇事心軟、受人牽絆,身邊若冇有絕對可靠、心思縝密且身手過硬的人保護,他實在是放不下心。
千裡路途步步危機,稍有不慎,便是萬劫不複。
天剛破曉,晨霜覆滿庭院青磚,沐堯換上一身深色常服,神色清冷淡然,眼底不見半分慵懶。
清晨八點,薛雯、薛斌兄妹準時抵達沐家洋樓的庭院。
薛雯一身利落旗袍外罩薄風衣,長髮束起,身姿端肅,手裡捧著一本厚厚的紙質名冊。
名冊上登記著沐家護衛隊所有人的履曆、身手特長、過往執行任務記錄、心性測評等。
她作為沐堯的秘書,執掌所有內務、人手調度、外務統籌,心思縝密、行事嚴謹,從未出過半點紕漏。
薛斌則一身西裝,身姿挺拔、肩背寬闊,他常年習武練力,近身搏殺、槍械使用無一不精通,周身自帶一股沉斂淩厲的肅殺氣。
兩人並肩站定,齊齊躬身行禮。
“先生。”
沐堯微微頷首,目光掃過空曠的庭院訓練場,語氣平淡開口:“新年後,思萱離滬遠行。她此行路途漫長,橫跨數省,途中關卡林立、亂象叢生,容不得半點差錯。”
薛雯上前半步,將手中名冊遞上,彙報道:“先生,護衛隊在冊一共三十六人,都是曆年篩選留下的,絕對忠誠。我已經做好了能力劃分與風險評級,您可以直接篩選。”
沐堯接過名冊,並未立刻翻看,而是目光落向一旁待命的薛斌:“先看大林。”
“是。”薛斌應聲,轉頭揚聲讓大林上前。
庭院西側的練功空地,一道年輕身影立刻快步走出。
是大林。
數月之前,他還隻是個身形單薄、心性稚嫩、隻會些許粗淺拳腳的少年,如今經過薛斌日複一日的嚴苛特訓,早已脫胎換骨。
身形拔高了許多,肩腰緊實有力,眼神褪去青澀懵懂,變得沉穩,站姿筆直穩固,周身再無半分少年浮躁之氣。
為了勝任貼身護衛的重任,這幾個月薛斌幾乎是傾囊相授。
從基礎的體能耐力、長跑負重、近身白刃、徒手格鬥,到緊急避險、遇襲突圍、人流掩護、關卡應變、偽裝潛伏、無聲製敵,再到最關鍵的護衛準則——優先護主、棄戰保人、冷靜斷後。
這些都是亂世行路,最重要的保命本事。
薛斌直接開口,現場考校:“昨天教你的應變招式,給先生演示一下。”
大林冇有多餘言語,沉氣凝神,當即開始演示。
他的動作乾脆利落,抬手格擋、側身卸力、反手扣腕,整套動作行雲流水,精準迅猛,冇有半分多餘花哨,招招都是實戰保命的狠招。
一套整套考覈動作演示完畢,大林收勢站定,氣息微喘,脊背依舊筆直,垂首待命。
全程旁觀的沐堯眼底掠過一絲認可,相較於尋常護衛,大林最大的優勢從不是蠻力,而是心性純粹,對簡思萱足夠忠誠度,隻有這樣的人,他才能放下心。
他不是最強的打手,卻是最適合貼身跟著思萱的護衛。
沐堯開口,聲音不高:“進步很快,心性、身手、應變,都夠格了。但往後跟著表小姐,還需要考覈一番,薛斌,你安排一下。”
“是!”薛斌點頭應下。
大林鄭重躬身彎腰,語氣篤定堅毅:“先生放心,我絕不辜負先生的信任,一定會保護好表小姐。”
沐堯冇有說話,於他而言,嘴巴上說的都是一些漂亮話,唯獨實戰才能看出一個人的能力。
敲定好大林的情況後,沐堯隨即轉頭看向身側的薛雯,進入下一步選人安排。
兩人獨行太過單薄,長途跋涉、跨域巡查、水陸輾轉,需要多名沉穩老練、擅長偽裝的人手隨行輔佐,無論是開路、交涉、搬運行李,還是對接各地商鋪、與兩黨交涉,都需要足夠忠誠的人手。
沉思片刻,沐堯定下調子:“再安排十人隨同,無論是能力,還是其他都要最好的,重要的是足夠忠誠嘴巴嚴實。”
薛雯立刻記下安排:“明白,我會立刻安排。”
一切交代完畢後,沐堯目光落向遠處陰沉的庭院天空。
上海的寒冬依舊刺骨,日偽的經濟封禁、特務搜捕、白色恐怖絲毫未減,整座城市依舊困在密不透風的羅網之中。
留在上海,簡思萱早晚身陷險境,隻有離開,才能四方曆練,又能暗中對接兩黨,遠比困守滬上孤島更有價值。
新年之後,這場明暗並行的離滬之行,便會如期開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