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中旬,新年未至,上海已然被一層冰冷的經濟鐵網死死罩住。
經曆開年租界刺殺風波、日偽全城大搜捕後,滬上白色恐怖尚未平息,日軍又從民生與產業層麵,開啟了更為嚴酷的掠奪。
日軍正式官宣全麵接管上海南市、閘北、虹口三大華界核心轄區的稅收、治安、商事管轄權,取締原地方管理權,自上而下強製執行日軍物資統製政策。
水陸所有關卡管控力度一夜收緊數倍,江麵封鎖船日夜巡弋,陸上關卡層層設卡,嚴查所有進出物資,明令禁止棉布、糧食、煤炭、五金、油料大批量流入租界。
不止封鎖流通,日軍更推行低價強購政策,肆意壓低國貨收購市價,以軍方名義強行征購滬地商戶囤積的棉紗、原棉、麪粉、工業原料,不分公私、不問權屬,大批量掠奪轉運回日本,補給本土工業與前線軍需。
政策落地不過數日,上海物價開始崩盤。
租界本是孤島最後的物資緩衝地,如今外源斷絕、流通卡死,市麵存量日漸枯竭。
米價一日三漲,煤價翻倍飆升,布匹、糧油、鹽糖全線緊缺。
底層工人、貧民最先扛不住絕境,家中存糧耗儘、無米下鍋,街頭斷炊百姓越來越多。
寒冬臘月,無數流民蜷縮在街角巷尾,衣衫單薄、食不果腹,往日繁華上海的底色,早已是餓殍隱現、民生凋敝。
與此同時,日軍開始了對華界工廠的收割。
日軍宣佈對所有華商工廠實施“軍管理”,但凡紡織廠、機器廠、麪粉廠、糧油加工廠、五金工坊,隻要具備生產價值,一律強行征用接管。
士兵直接進駐廠區,驅逐原廠主、遣散部分工人、封存所有設備原料,將工廠產能劃歸日軍軍需體係,日夜開工為日軍生產戰備物資。
大量華商老闆一夜之間產業儘失,辛苦半生攢下的家業被強行掠奪。
為求一線生機,無數殘存商戶、小廠老闆帶著僅剩的精密設備,湧入租界避難。
隻是租界土地有限、廠房稀缺,短時間內廠房、倉庫租金直接暴漲三倍,依舊一房難求,租界內人心惶惶,人人都被這場突如其來的經濟浩劫裹挾其中。
就連素來與日本人往來密切,在滬上根基極深的沐氏實業,也無法獨善其身。
此前,沐氏依托通江達海的航運線路,每月往來滬上與沿海各埠的貨船可達百艘,流轉糧油、布匹、百貨、工業輔料,是滬上物資流通的重要商戶。
可日軍全麵封禁水陸關卡後,嚴查貨運,刻意限製沐氏流通體量,短短半月,沐氏月度貨船往來量直接腰斬,半數航線被迫停航,更可氣的是日軍直接以最低價收購貨物,拒絕出售,貨船就隻能一直停擺。
眼下,沐氏名下所有沿街商鋪、百貨洋行,全部被迫實行嚴格限購,糧油、棉布每人每日定量購置,商鋪營收驟減。
暮色垂落,沐家洋樓內,書房暖燈初亮,隔絕了窗外街頭的蕭瑟寒意。
連日市麵動盪、民生疾苦,讓簡思萱連日心緒不寧。
她每日往返各個商鋪查賬巡店,親眼看著百姓排隊限購,看著路邊貧民無米下炊,看著沿街流民愈發增多,心底積滿焦慮與無力。
從幾十年後穿越而來的她,在麵對民生疾苦時,她很難讓自己視若無睹,看到那些受苦受難的人時,她總是想要去做些什麼。
隻是,她不能做。
她雖然可以通過拚夕夕買到糧食、布匹、糧油等生活物資,但源源不斷的貨物隻會引起日本人的注意。
沐氏實業本就樹大招風,越是逆勢充盈貨源,越會顯得異常突兀,隻會徹底勾起日本人的猜忌,引來嚴查盯防。
簡思萱走入沐堯的書房,她的眉宇間鎖著化不開的愁色。
她站在書桌旁,看著靜坐窗前、神色淡然翻看著外文商事報紙的沐堯,忍不住開口道:“舅舅,再這樣下去,我們家的生意根本撐不住。航線砍了一半,貨物運不進來,門店還要限購營收,就算每天都有錢進賬,可終究是入不敷出。”
書桌後的沐堯放下手中報紙,神色平靜淡然,眼底冇有半分意外與慌亂。
自日軍全麵推行物資統製、封禁水陸關卡以來,滬上人人惶恐、商戶哀嚎、民心浮動,而他卻始終穩坐方寸,不驚不亂。
他太瞭解日軍的行事邏輯。
此前數月,他借槍傷閉門休養,刻意推脫日軍軍需供給合作,一步步讓日軍體會到物資受製、商事被動、產業脫節的桎梏滋味。
日軍向來強勢霸道,在感受到失控與掣肘,必然會用最直接、最粗暴的封禁掠奪手段,重塑上海物資秩序,攥緊經濟主動權。
如今的水陸封禁、產業軍管、低價掠奪、民生崩盤,所有局勢,儘數在他預判之中。
沐堯看向滿臉焦慮的外甥女,語氣低沉溫和,慢慢開口安撫:“思萱,不必焦慮。眼下的局麵,不是突發亂象,是日本人必然會走的一步棋。”
“他們在前線戰場屢屢受挫,華南、華北接連吃虧,戰線僵持消耗巨大,本土物資緊缺,必然要瘋狂壓榨淪陷區輸血。管控稅收、封禁物資、接管工廠、掠奪原料,都不意外。”
簡思萱微微一怔,看向他:“你早就猜到,日本人會封禁上海、掠奪產業?”
“嗯。”沐堯點頭,神色淡然,“日本人侵略中國,他們缺物資、缺產能、缺補給,就一定會從上海這片最富庶的淪陷區裡掠奪填補。如今全城封禁、物價暴漲、百業凋零,看似是絕境,實則,是我為你等來的最好時機。”
聽了沐堯的話,簡思萱愈發睏惑,眉頭蹙起,問道:“現在怎麼會是最好的時機?”
沐堯看著眼前的少女,緩緩道出自己早已籌謀許久的計劃:“我原本就打算等局勢緊繃,尋一個合理由頭送你離開上海。眼下,時機剛好。”
簡思萱心頭一震:“離開上海?去哪裡?”
“以巡查沐家的商鋪、學習商貿運營、統籌省外貨運線路為名。”沐堯條理清晰,一字一句說清楚自己的計劃,“我會對外宣稱,上海局勢動盪、商事受限、管控嚴苛,省內業務停滯,需要你去往蘇杭、寧紹、粵地各埠,巡查外地鋪麵,對接省外貨源,學習異地商事管理,為後續接手沐氏實業鋪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