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三九年十二月末,凜冬鎖死中國南北大地。
桂南崑崙關的血戰步入終局,日軍精銳二十一旅團瀕臨覆滅,正麵戰場大勝的戰報傳遍全國,撫平了國人一年以來積壓的頹勢與憋屈。
而千裡之外,黃土高原的寒風依舊凜冽刺骨,延安碟子溝軍委二局的窯洞燈火,徹夜長明,從未熄滅。
沐萍正式入職軍委二局已經有一個星期了,她在努力適應延安清苦的生活。
這裡冇有上海洋樓的暖意,冇有精緻可口的三餐衣食,隻有黃土窯洞、粗布被褥、小米窩頭與終年不息的寒風。
白天,她踩著結霜土路往返破譯駐地,夜裡坐在窯洞昏暗豆油燈下,雖然感覺身體從內到外被凍得僵硬,卻始終甘之如飴。
相較於其他同誌依靠經驗,套密鑰模板破譯電報,沐萍的優勢無可替代。
她此前深耕在日軍特高科電訊體係中,熟稔日軍全套編碼邏輯、動態密鑰輪換規律、部隊專屬電波頻段,甚至知曉日軍的話術與隱秘代號。
那些在眾人眼中雜亂無章、無從下手的零散高頻電波,在她眼裡有著清晰可循的規律。
十二月下旬開始,軍委二局偵聽組持續捕捉到大量異常華北頻段密電。
不同於常規師團調度、物資補給的通報,這批電報收發時間短、波段隱秘性強,全部采用日軍方麵軍級彆的最高級加密暗號,且集中在太原、保定、張家口三大華北日軍核心據點交叉傳輸,頻次逐日遞增,卻冇有任何兵力調動、前線換防的常規內容。
此前遇到這種電報,軍委二局始終無法摸清內核,隻能判定為日軍內部常規內務通報,準備統一歸檔擱置。
直到沐萍接手電報研判工作,局勢才逐漸明朗。
日軍在崑崙關慘敗,精銳“鋼軍”旅團近乎全殲,旅團長中村正雄戰死,華南戰略全麵潰敗,日軍軍部顏麵儘失。
按照日軍一貫的作戰邏輯,一旦正麵主戰場受挫,必然會在敵後戰場發動大規模反撲,通過掃蕩、清剿製造戰果,挽回軍方輿論頹勢,壓製敵後抗日力量的發展。
結合電報內暗藏的數字時序、合圍方位、兵力編組暗碼,再疊加日軍慣用套路,沐萍最終得出結論:日軍會在一月對晉察冀、晉綏兩大華北抗日根據地,發動全域冬季大掃蕩。
此次掃蕩絕非以往小範圍的據點清剿,而是多路線合圍、全覆蓋清鄉、毀滅性打擊的全域作戰。
通過對密電的分析,沐萍得出日軍計劃分割根據地區塊、摧毀後勤倉庫、搗毀電訊站點、捕殺基層抗日乾部,肅清華北敵後抗日武裝,以此彌補華南戰場的慘敗。
她的報告一經上交軍委,立刻引起高度重視。
軍委連夜向華北八路軍各部下發絕密預警指令,一時間,華北敵後戰場全麵進入備戰狀態,各部隊迅速調整戰術,放棄固守陣地的傳統打法,全麵鋪開遊擊戰、破襲戰。
冬日的華北平原,寒風蕭瑟、萬物凋敝,卻處處藏著星火硝煙。
八路軍各部化整為零,分散隱蔽在村落、山林之間,避開日軍主力合圍鋒芒。
趁著日軍大規模集結、交通線路繁忙混亂之際,主動出擊、全線破襲。
他們炸燬鐵路鐵軌,切斷公路橋梁,破壞日軍通訊線路,拔除偏遠日偽據點,突襲敵軍補給車隊。
日軍尚未完成合圍部署,後方交通、兵力調度嚴重受阻,糧草彈藥運輸滯後。
原本蓄勢待發的冬季大掃蕩,從一開始就陷入被動,處處受製、步步落空。
黃土高原上,一盞窯燈預判萬千烽煙,沐萍以無聲電訊為刃,提前為華北數萬軍民築起一道看不見的防線。
北方戰局在悄然逆轉,而千裡之外的上海孤島,血色刺殺正在爆發。
十二月二十五日,聖誕夜。
上海雖然早已被日偽陰霾籠罩,但淪陷區依舊披著一層繁華的虛假皮囊。
租界之內依舊洋燈璀璨、歌舞昇平,西洋節日的氛圍被滬上權貴、漢奸權貴刻意烘托,用以粉飾太平、醉生夢死。
滬西兆豐總會是上海頂級的風月場所,集舞廳、賭場、宴樂於一體,夜夜賓客滿座,是76號高官、日偽權貴最常出冇的銷金窟。
今夜的兆豐總會燈火通明,水晶吊燈流光溢彩,爵士樂婉轉流淌,衣香鬢影、觥籌交錯。
滬上一眾政府官員、商界附庸權貴齊聚此處,他們藉著聖誕舞會的由頭奢靡享樂,沉溺在虛假的繁華溫柔鄉中。
76號第一處處長陳明楚,是今夜舞會的座上賓。
他原是軍統上海區書記,資曆深厚,熟知軍統全部外勤架構,對聯絡暗號和潛伏人員名單更是一清二楚。
年初時他因經受不住日偽威逼利誘,叛變投敵,轉身淪為76號高官。
在投靠汪偽之後,他憑藉對軍統的絕對瞭解,大肆搜捕潛伏特工、破獲地下聯絡點、拷殺抗日誌士,短短半年時間,殘害數十名軍統人員與愛國誌士,手上沾滿抗日同胞的鮮血,是軍統鋤奸黑名單上優先級的漢奸。
就在昨日,李士群剛剛親赴汪公館,向汪精衛當麵述職彙報,大肆鼓吹76號“肅奸成果”,標榜近段時間的大肆搜捕後,滬上軍統勢力近乎肅清,上海治安已經穩住。
再加上岑德廣也在鼓吹自己在經濟辦的所作所為後,汪精衛一時間隻覺得前路坦蕩,對兩人大加嘉獎。
誰也未曾料到,僅僅一日之後,李士群吹噓的“肅奸大捷”,就會淪為天大笑話。
深夜十一點半,聖誕舞會臨近散場。
舞廳內賓客陸續離場,喧囂歌舞漸漸落幕,隻剩殘餘權貴三三兩兩閒談嬉鬨。
陳明楚酒意正酣,滿臉潮紅,在數名手下的簇擁下,昂首闊步走出兆豐總會大門。
他今夜在賭場贏了不少,心情極好,近日“功績卓著”,又有李士群器重撐腰,行事十分張揚跋扈,全然冇有半分防備。
冬日深夜的滬西街頭寒風蕭瑟,路燈昏黃暗淡,街道行人稀疏。
軍統暗殺小隊早已提前幾個小時潛伏到位,他們偽裝成路邊黃包車伕、夜間攤販,蟄伏在總會門口四周,耐心等候最佳刺殺時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