沐萍沉默良久,抬眼望向眼前兩位領導,聲音平靜卻字字鏗鏘,“兩年潛伏,我在日偽身邊見慣了背叛與利己。我看過漢奸為了榮華賣國求榮,也看過苟且偷安、漠視蒼生,也看過很多情報、很多戰機,讓前線無數戰士平白犧牲。”
“在上海的每一天,我都看得清清楚楚。黨派官場腐朽積弊太深,太多人爭權奪利、派係內鬥,重於家國大義,可你們不一樣。”
沐萍正視兩位領導,語氣無比真誠。
“從上海一路走來,我看見你們在最貧瘠的土地上堅守,冇有優渥物資,所有人隻為一件事,擊敗日本,救國救民。你們冇有私心,全員一心隻為抗戰勝利、隻為家國光複。”
“我從前是為私仇、為女兒,而如今是為家國、為人民。”
“我曾經受製於潛伏身份,明明手握情報、洞悉敵情,卻很多時候隻能隱忍不動、沉默旁觀。無數戰士因為資訊滯後犧牲,無數陣地因為情報缺失失守,這是我最大的愧疚,也是我的心結。”
“如今我放下所有過往身份,我不想再旁觀,隻想加入抗日的隊伍,用儘畢生所學破譯密電、預判敵情、預警風險。”
“這就是我來到延安、想要貢獻自己能力的原因。”
沐萍的話音落下,窯洞內一片安靜。
昏暗的豆油燈光映著沐萍澄澈堅定的眉眼,褪去了潛伏的偽裝隱忍,隻剩赤誠坦蕩、磊落報國的本心。
曾希聖與羅青雲對視一眼,二人眼底再無半點疑慮,隻剩全然的認可與尊重。
兩人來到沐萍麵前,鄭重地伸出了自己的手。
“沐同誌,歡迎你加入軍委二局!”
“沐同誌,從今天起,你正式入職軍委二局電訊破譯科,相信在你的幫助下,我們一定能改變前線的戰局。”
“謝謝兩位領導的信任。”沐萍先後握住兩人的手鄭重道謝,兩人掌心粗糙堅硬,是常年伏案研判、摸爬戰火留下的痕跡,掌心傳遞出的溫度與力量,讓她漂泊數年,懸而不定的心落了地。
“接下來會有警衛員帶你熟悉駐地環境、工作流程與保密紀律。”曾希聖收回手,轉頭朝外吩咐一聲,很快一名年輕的八路軍警衛員推門走入窯洞,身姿挺拔、眼神端正,站姿規規矩矩。
“報告首長!”
曾希聖看向他,吩咐道:“你帶沐萍同誌熟悉碟子溝駐地,介紹生活區、破譯窯洞、偵聽機房、檔案庫房的分佈,逐條告知二局保密規矩、輪崗製度、通行口令紀律。務必講細、講全,確保沐同誌快速適應工作。”
“是!”警衛員應聲領命,隨即側身對沐萍做出引路手勢,“沐同誌,請跟我來。”
沐萍微微頷首,朝兩位領導點頭應下:“兩位領導,我先去熟悉環境。”
說完,她跟著警衛員轉身走出窯洞。
窯洞木門合上,隔絕了外頭的寒風,原本肅穆規整的窯洞內,氛圍悄然沉靜下來,方纔的暖意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情報工作者獨有的審慎與冷靜。
幾分鐘後,門外傳來腳步聲,周劭推門走了進來。
果然,不等周劭開口,羅青雲率先出聲,語氣平淡卻帶著嚴謹考量:“沐同誌的愛國之心、報國之誌,是真的。兩年潛伏敵營,忍常人所不能忍,棄個人安穩、擔家國重任,今日所言所想,坦蕩赤誠,冇有半點虛假。她的電訊專業能力,更是無可替代,確實能極大補足我們二局的短板。”
曾希聖點點頭,眼底帶著一絲深藏的顧慮:“我不否認她的本心,也不懷疑她此刻的選擇。但情報工作,最忌諱隻看當下、不慮隱患。”
說完,曾希聖看向周劭,緩緩道出核心顧慮:“她的軟肋太明確了——就是她的女兒,‘新月’。”
“隻要她的女兒還滯留在淪陷區、還在敵人掌控的勢力範圍內,沐萍就永遠有牽絆、有軟肋、有變數。人心再誠、意誌再堅定,親人一日不歸,隱患一日不除。而日本人、76號最擅長拿捏人心軟肋,一旦日後敵人查到些什麼,誰也無法保證事態走向。”
他這一番話,冷靜、現實,句句都是多年來保密工作的鐵律。
周劭自然明白其中利害,他神色鄭重地點頭:“首長的顧慮,我完全懂。”
他往前半步,語氣篤定:“沐萍本身立場堅定、心性堅韌,絕對可靠。唯一的不確定因素,確實是滯留上海的‘新月’。我這邊已經在聯絡上海的同誌了,‘新月’的撤離是最高優先級任務。”
“隻有‘新月’從淪陷區安全回到大後方,母女團聚、軟肋解除,沐萍同誌便能無牽無掛,安心紮根破譯崗位,為抗戰工作。”
曾希聖看著他嚴謹穩妥的態度,稍稍放下心來:“好。這件事全權交由你跟進。”
“我明白。”周劭沉聲應下。
窯洞內燈火搖曳,光影沉靜。
延安黃土苦寒,人心審慎純粹,接納赤誠之人,亦絕不放任半點隱患。
遠處的山路上,沐萍跟著警衛員一步步走過黃土坡道,認真聽著駐地各項規矩。
延安的環境並不好,無論是生活還是工作環境。
窯洞狹小逼仄,不到十平米,被褥都是粗布棉絮,厚重發硬,冇有床單枕套。
窯洞外的牆壁結著厚厚的白霜,白天出門在外寒氣逼人,夜裡不燒火炕,即便蓋兩床棉被,後半夜依舊會被凍醒。
周劭心思細緻,他知道沐萍從前在上海養尊處優,不擅長打理粗陋起居瑣事。便特意每天讓小戰士,提前來她的窯洞燒炕升溫,這份細微照拂不算起眼,卻讓沐萍感受到了善意。
日常三餐更是樸素到極致,每天固定是玉米麪窩頭、醃製鹹蘿蔔,窩頭乾澀粗糙,噎得人喉嚨發緊,鹹蘿蔔齁鹹寡淡,吃久了嘴裡發苦。
整個碟子溝駐地,全員上下一視同仁,冇有特殊待遇,偶爾三天能吃上一次白菜湯,算是改善夥食。
對比上海頓頓米麪肉食、四季溫暖的生活,落差極大。
但沐萍冇有絲毫怨言,每日徒步十幾分鐘去碟子溝工作,準時輪崗,融入延安的工作節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