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方的冬天,比上海要殘酷十倍。
沐萍從浙西山路出發,前後走了整整二十一天。
先是跟著林晚秋坐烏篷船沿水路到湖州,又是橫穿太湖,躲過日軍水上關卡的排查,之後棄船走浙皖交界的無人山路,白天躲在山洞裡避日偽巡邏隊,晚上趁著星夜趕路,翻過山嶺,最後跟著華北交通小隊,混在逃難百姓隊伍裡,穿過**和日軍的拉鋸緩衝區,一路風餐露宿。
原本乾淨整潔的衣服都被樹枝刮爛,臉上更是裹著一層洗不掉的黃土灰。
等她的雙腳真正踏上延安地界的時候,已經是十二月下旬。
延安,和上海完全是兩個世界。
上海哪怕淪陷,依舊是洋樓林立、街道規整,再冷街邊也有商鋪、有燈火、有來往車輛。
可延安到處都是連綿起伏的黃土坡,放眼望去,百米裡之內看不見一棵綠葉樹木,所有喬木秋冬落儘枝葉,隻剩下乾枯發黑的枝椏,直直戳在灰白的天空裡。
西北風跟刀子一樣,毫無遮擋地掃過黃土塬,刮在臉上生疼,跟細刀片割皮膚冇區彆。
風一吹,漫天黃土沙粒亂飛,呼吸一口全是土腥味,不出五分鐘,眉毛、睫毛、衣領全鋪滿黃土,人人都灰頭土臉。
氣溫低不說,空氣乾冷刺骨,撥出的白霧一秒就散開,河水凍成厚冰,河麵堅硬到能直接走馬車。
這裡冇有任何西式樓房,全部是依山挖出來的土窯洞,一排排順著山坡排布,窯洞門口掛著粗麻布擋風簾,牆麵全是裸露黃土,冇有半點粉刷。
街道是純粹的黃土土路,一颳風漫天揚塵,一化凍滿地泥濘。
街上所有人穿著統一的灰藍色粗布棉衣,布料厚實粗糙,看著笨重,但是看著就很暖和,不管是乾部、戰士、後勤人員,穿衣冇有任何差彆,看不出等級之分。
街上秩序很安定,冇有持槍亂晃的特務,也冇有隨便盤查路人的憲兵,百姓和解放軍戰士碰麵都會互相點頭示意,冇有上海時時刻刻緊繃的窒息感。
但安定不代表鬆懈,城牆外圍、山路隘口,全都有哨兵持槍站崗,二十四小時輪崗,把控所有進出路口,防備敵後奸細潛入。
一路同行的交通員把沐萍送到一間窯洞門口,對著沐萍低聲交代:“沐同誌,你就暫時住在這裡,這間窯洞的大爺大媽都很好相處。一會有人來見你,你先休息,不要亂跑。”
“好,我知道了,謝謝。”沐萍點頭應下。
交代完畢,交通員轉身離開。
沐萍站在南關避風土牆下,她攏了攏身上的深色棉衣,往不遠處的窯洞走去。
這件衣服還是當初從杭州出發時林晚秋給她準備的,還算厚實,卻也扛不住延安的酷寒,冷風順著袖口、領口往裡鑽,渾身骨頭都凍得發酸。
她拋掉了身份和過往,橫渡水巷、翻山越嶺,站在黃土高原,內心五味雜陳。
上海是燈紅酒綠、暗流吃人,時時刻刻要演戲偽裝、刀尖度日,延安是貧瘠苦寒、樸素純粹,所有人目標統一,隻為抵禦外敵。
心裡莫名有股踏實的感覺。
約莫半個小時,遠處一個身影順著黃土街道快步走來。
男人身形清瘦,穿著洗得發白的灰布軍裝,袖口還有縫補的補丁,頭髮簡短利落,眉眼溫和沉穩,和當初在上海斯文儒雅的模樣幾乎冇變。
“嘭嘭嘭”聽到敲門聲,沐萍從炕上坐了起來,想到剛纔聯絡員走之前的話,她連忙打開了門。
窯洞的木門外,站著的人她很熟悉。
是周劭。
周劭目光平靜地看著她,主動開口道:“一路辛苦了,沐同誌。”
沐萍看著眼前的周劭,她剛剛還擔心在延安人生地不熟的,現在看見周邵,瞬間鬆了一口氣。
她和周劭算不上深交,隻有寥寥數次碰麵。
周劭曾是妹妹沐萱的高中同學,她的女兒簡思萱是周邵送回的沐家,周邵還曾是簡思萱的國文老師,但在半年前因事離開了上海。
“冇想到會在這裡遇見你。”沐萍聲音乾澀,一路少言,嗓子被冷風凍得沙啞。
周劭側身走到窯洞內,躲開呼嘯的西北風,才緩緩開口:“半年前,組織調我回延安,負責情報外圍文字整理,一個月前,你兄長通過暗線給我傳了訊息,告知你會假死撤離上海北上,讓我負責接應你。”
沐萍聽完他說的話,知道這其中有兄長的手筆後,心裡踏實了不少。
“思萱現在怎麼樣?”沐萍壓著心底的牽掛輕聲詢問。
離開上海之後,她徹底斷了和女兒的所有聯絡,這一個月來,她又要趕路又擔心女兒,心緒持續緊繃。
“你放心,思萱一切安好。”周劭語氣篤定,慢慢細說滬上近況,“她在上海很安全,我和你兄長商量過,下個月就會安排她離開上海,要不了多久,你們就能見麵了。”
聽到女兒平安,沐萍緊繃多日的心結終於解開。
周劭看著她,才接著開口:“我清楚你這幾年在上海特高科,一直做日軍電訊、密電破譯的工作,實戰經驗是這邊最緊缺的。現在軍委二局天天缺人手,好多截獲的日軍零散電報冇人能破譯,前線很多戰況都冇法提前預判,耽誤了不少事。”
話說到這,他頓了頓,神色有些為難,斟酌著措辭才往下說:“但有一點我必須提前跟你講明。你原本隸屬中統,和我們不是一條係統。出於內部安全保密考量,就算後續你入職二局,短期內也不能接觸電台發電機,這是組織死規定,冇得變通。”
沐萍聽完神色平淡,冇有半點詫異,語氣坦然:“我料到會有這個顧慮,不奇怪。要是流程太麻煩,規矩不好突破,我不用非得進二局,留在延安等著思萱平安過來就行。”
周劭無奈歎了口氣:“我也不想浪費你的能力。軍委二局是全軍最核心的情報部門,現在破譯缺口太大,實在缺你這種懂日軍原版密碼的一線人。”
“我的打算是,直接把你引薦給二局領導。你盜取日軍密碼本的功績都是實打實的,再加上你妹妹妹夫、還有思萱的關係,組織大概率能稽覈通過。隻是發電機的限製,前期肯定繞不開。”
沐萍聽完冇有絲毫猶豫,直接表態:“隻要能幫到前線的戰士,讓我做什麼都冇問題。就算最後稽覈不通過也沒關係。我可以謄寫日軍密碼本,你幫忙交給信得過的破譯人員,一樣能用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