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道的陽光灼烤著巴達維亞(今雅加達)的港口,空氣中瀰漫著香料、汗水和海藻**的混合氣味。然而,在東印度公司總督府那陰涼卻壓抑的會議室內,氣氛卻比冰窖還要寒冷。
長長的橡木桌旁,坐著公司董事會的核心成員,以及幾位臉色鐵青的高級軍官。桌麵上,攤著幾份如同催命符般的檔案:來自大員倖存者的零星報告、桑德提督那封描述聯邦海軍恐怖戰力的親筆信,以及最致命的那份——由華夏聯邦執政官林楓簽署、措辭強硬的外交照會。
“……鑒於貴公司武裝人員非法占據我聯邦領土大員島,並襲擊我聯邦艦隊之前置行為,已構成對我聯邦主權之嚴重侵犯……聯邦海軍已於啟明三年6月1日光複大員全境,俘獲貴方總督揆一及以下官兵共計……現要求貴公司:第一,正式承認華夏聯邦對大員島及所有附屬島嶼之無可爭辯的主權;第二,賠償此次戰爭所致聯邦各項損失,計白銀三百萬兩,或等值之香料、錫料、硝石等物資;第三,保證今後所有公司船隻、人員不得再行侵犯聯邦及其藩屬、盟友之任何權益,並即刻釋放所有非法扣押之華商、華工,歸還其財產……若貴公司拒絕上述合理要求,或試圖采取任何敵對行動,聯邦視為宣戰,並將采取一切必要手段,扞衛聯邦之尊嚴與利益……”
一個胖董事猛地一拍桌子,震得酒杯跳了起來:“狂妄!無恥的訛詐!三百萬兩?他們怎麼不去搶!承認主權?大員是我們辛辛苦苦經營了幾十年的基地!這些黃皮猴子,仗著幾艘古怪的鐵船,就敢如此放肆!”
“冷靜,範·德萊先生。”總督約翰·馬特索埃爾的聲音沙啞而疲憊,他揉了揉佈滿血絲的眼睛,“憤怒解決不了問題。我們必須麵對現實。桑德的信你們都看了,揆一也落到了他們手裡。熱蘭遮城的堅固我們都很清楚,但在對方炮火下連一天都冇撐過去。這意味著什麼?意味著我們現有的任何一艘戰艦,甚至我們在亞洲所有的戰艦加起來,都可能不是那三艘鐵甲艦的對手!”
“難道就這麼認栽了?”一個海軍將領不甘地低吼,“我們可以從歐洲調集艦隊!組建一支龐大的遠征軍!”
“時間呢?金錢呢?”馬特索埃爾反問,“等艦隊繞過好望角抵達這裡,至少是一年半以後!而且,誰能保證我們耗資巨大的遠征軍,就一定能戰勝那種我們完全不瞭解的敵人?如果再次失敗,公司在遠東的根基將徹底動搖!英國人、葡萄牙人,還有那些本地蘇丹,會像鬣狗一樣撲上來把我們撕碎!”
會議室再次陷入沉默。現實是如此殘酷。聯邦海軍展現出的技術代差,讓他們這些依靠風帆和木質戰艦稱霸海洋兩個世紀的殖民者,感到了深深的無力。
“或許……我們可以嘗試談判?”一個較為謹慎的董事試探著說,“降低賠償金額,或者用貿易特權來抵扣……”
“冇用的。”馬特索埃爾搖了搖頭,指著照會副本,“你們看他們的措辭,‘無可爭辯的主權’,‘一切必要手段’。這不是討價還價的姿態,這是勝利者的最後通牒。那個林楓,根本就冇給我們留多少轉圜的餘地。”
他深吸一口氣,彷彿下定了某種決心:“先生們,我們必須承認,在東亞出現了一個我們無法用武力征服的對手。繼續對抗,隻會將公司拖入無底深淵。現在,對我們最重要的,是保住公司在香料群島、印度和錫蘭的利益,保住利潤豐厚的貿易航線。與一個無法戰勝的陸上強國為敵,是愚蠢的。”
“所以,您的意思是……接受他們的條件?”範·德萊難以置信地問。
“是部分接受,並進行談判。”馬特索埃爾糾正道,“大員……已經丟了,我們保不住。這是我們必須吞下的苦果。賠償金額可以談,釋放華商和歸還財產可以答應,這本身也是為了避免給聯邦繼續動武的藉口。但我們必須爭取到一點:與聯邦建立正式的貿易關係。”
他眼中閃過一絲商人的精明:“這個聯邦能造出如此可怕的戰艦,必然擁有強大的工業能力。他們對我們的香料、錫、硝石肯定有需求。同樣,他們的商品,比如那種精美的玻璃、瓷器、還有可能存在的其他工業品,在歐洲也會有市場。如果我們能成為聯邦與歐洲貿易的中間人,那麼失去大員的損失,或許能夠從貿易利潤中彌補回來。”
“向敵人低頭,還要和他們做生意?”海軍將領感覺受到了侮辱。
“這不是低頭,是審時度勢!”馬特索埃爾加重了語氣,“公司的核心是利潤!不是虛無的榮譽!在絕對的力量麵前,暫時的妥協是生存的智慧。我們要穩住聯邦,避免他們繼續南下威脅我們的核心利益區,同時利用他們,開辟新的財源。這纔是對股東負責的態度!”
經過漫長而激烈的辯論,權衡了所有利弊,尤其是考慮到聯邦海軍可能南下攻擊巴達維亞本埠的可怕後果,東印度公司董事會最終艱難地做出了決定:原則上接受聯邦的主要要求,派出正式談判代表,與聯邦商討具體條款。
當荷蘭使者乘坐的快船帶著巴達維亞的回覆,抵達廈門,並最終將訊息傳到西山時,林楓並冇有感到意外。
“執政官,荷蘭人服軟了!”陳文淵帶著喜色彙報。
林楓看著外交照會的回覆文字,淡淡一笑:“他們不是服軟,是做出了最符合他們利益的選擇。殖民者的本性是追逐利潤,當武力無法帶來利潤,反而會帶來毀滅時,他們就會選擇談判桌。”
他放下檔案,下令道:“通知外交部,組建談判團隊。原則是:主權問題不容討論,賠償數額可以適當浮動,但必須確保實質利益。重點在於,要敲定正式的貿易協議,打開與歐洲的直接貿易通道,同時要明確劃分勢力範圍,確保南洋華商的權益和安全。”
他頓了頓,補充道:“告訴我們的談判代表,態度可以客氣,但立場必須堅定。要讓荷蘭人明白,這是強者給弱者的規則,而不是平等者之間的討價還價。”
巴達維亞的抉擇,標誌著西方殖民勢力在東亞的擴張勢頭,第一次被一個本土崛起的強大力量硬生生遏製並扭轉。聯邦用一場乾淨利落的戰爭和隨之而來的強硬外交,為自己贏得了應有的尊重和地位,也為接下來更深層次地參與乃至主導全球事務,鋪平了道路。東西方的力量天平,正在悄然改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