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禎四年的冬天,輿論的寒流比自然界的風雪更早地侵襲了西山。就在林楓和他的團隊為預算案絞儘腦汁時,來自舊秩序的反撲,在另一個戰場上驟然升級。
這一日,陳文淵拿著一摞從各地緊急送來的文書,麵色凝重地走進了林楓的書房。
“伯爺,情況不妙。朝廷正式下旨,斥《西山新報》與《格物學報》‘離經叛道,蠱惑人心’,命各地官府嚴查收繳,禁止刊印流傳。都察院的禦史們更是連上奏章,攻擊伯爺您‘不讀聖賢書,專營奇技淫巧’,所行新政乃是‘無君無父,敗壞千年綱常’!”陳文淵的語氣帶著壓抑的憤怒,“江南方麵,張溥先生來信,不少原本同情我們的書院迫於壓力,已不敢再公開講授格物之學,一些士子甚至在公開場合抨擊我們,說西山……西山是‘以夷變夏’!”
林楓放下手中的筆,臉上並無意外之色。軍事和經濟的勝利,必然招致思想上的瘋狂反撲。舊秩序的衛道士們無法在戰場上取勝,便試圖在道統和人心上將他徹底抹黑。
“他們攻擊的點,無非是‘禮崩樂壞’和‘奇技淫巧’。”林楓站起身,走到窗前,看著外麵紛紛揚揚的雪花,“既然他們要在故紙堆裡和我們論戰,那我們就把戰場,拉到我們熟悉的地方來。”
他轉過身,眼中閃爍著冷靜的光芒:“文淵,我們不和他們糾纏‘君君臣臣’的舊賬。我們要用他們無法反駁的東西,來樹立我們的話語權。”
幾天後,一份裝幀精美、內容卻極其“離經叛道”的小冊子——《西山元年社會經濟報告》,通過西山自己的渠道,開始在士林和民間悄然流傳。
這份報告通篇冇有引用一句聖人之言,而是用密密麻麻的表格、清晰直觀的柱狀圖(由格物院製圖科繪製)和冷冰冰的數據,展示了西山元年的“成績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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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山治下,登記田畝增產三成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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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增蒙學堂一百二十七所,適齡童子入學率提升至四成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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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械營產出各類鐵器五十萬斤,布匹十萬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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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匪患、饑荒死亡人口,同比下降七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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官府稅賦收入,因商業流通活躍,同比增加一倍有餘……
報告的結尾,用加粗的字體重重地寫著一句話:“是空談仁義能活人,還是格物實乾能濟世?請天下人公斷!”
這份報告如同一塊巨石,在死水般的輿論潭中激起了巨大波瀾。許多中立甚至偏向保守的士紳,看著那些無可辯駁的數據,第一次陷入了沉思。或許……這林楓所為,並非全然是惡?
與此同時,在張溥的全力運作下,新一期的《格物學報》頂風出版。但這一期的內容,並非高深的科技論文,而是一篇篇戰鬥檄文般的科普文章。
其中最為重磅的,是由林楓親自定稿、顧炎武潤色的《“永動機”辨謬》。文章用嚴謹的邏輯和公開可重複的實驗(利用摩擦和散熱原理),徹底駁斥了流傳已久的“永動機”幻想,並藉此闡明瞭“能量守恒”這一科學基石的概念。文章痛斥那些不事研究、空談玄理、甚至以此招搖撞騙的行為是“蠹國之賊,害民之尤”,並大聲疾呼:“格物之道,在乎實證,在乎理性,在乎造福生民!”
這還不夠。學報還專門開辟專欄,連續刊文,用最簡單的力學原理解析“槓桿何以省力”、“滑輪何以提重”,並配以清晰的圖示。文章指出,這些所謂的“奇技淫巧”,不過是天地間本就存在的“理”,聖人亦雲“格物致知”,西山所為,正是循聖人之道,探天地至理,何錯之有?
這一手極其高明。它冇有直接為林楓的政策辯護,而是通過普及科學原理和批判偽科學,巧妙地樹立了“理性、實證、有用”的價值觀,將西山模式與“進步、求真、務實”捆綁在一起,而將對手推向了“愚昧、空談、虛妄”的對立麵。
新舊思想的碰撞,在看不見的戰場上激烈交鋒。
京城某家茶館裡,幾個老學究對著《西山報告》吹鬍子瞪眼:“成何體統!與民爭利,數據焉能儘信?!”
旁邊一個年輕士子卻忍不住反駁:“老師,數據或可造假,但西山百姓麵色紅潤卻是事實。學生以為,若能活民,何必拘泥於古法?”
江南某書院內,山長嚴禁學生閱讀《格物學報》,卻有學子在深夜秉燭,偷偷傳閱,看著那“永動機辨謬”的文章,眼中閃爍著興奮的光芒:“原來如此!世間竟有如此清晰透徹之理!”
甚至連深宮之中,崇禎皇帝在批閱奏章之餘,也鬼使神差地讓太監找來了那份《西山報告》。他看著那遠超朝廷掌控區域的糧食增產數據和稅收數字,久久不語,心中五味雜陳。
伯府內,林楓聽著陳文淵關於輿論風向開始出現微妙變化的彙報,臉上並無得意。
“這隻是一個開始。”林楓平靜地說,“思想的陣地,我們不去占領,敵人就會占領。我們不僅要防守,更要進攻。下一步,讓格物院準備一係列文章,主題是……‘為何我華夏曾有領先世界的四大發明,卻在近代漸趨停滯?’我們要引導人們去思考更深層的問題。”
窗外,雪依舊在下。但思想的堅冰,已然被這來自西山的、混合著數據理性與科學光芒的火焰,灼開了一道深深的裂痕。這場冇有硝煙的戰爭,將比任何軍事征服都更加深刻,也更加持久。它要爭奪的,是人心,是定義這個世界的話語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