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禎三年,七月初五。
居庸關失陷的訊息如同瘟疫般在京畿蔓延。昌平淪陷,沙河浮屍,通往京城的官道上擠滿了逃難的人群。在這片恐慌中,西山衛卻呈現出詭異的平靜。
指揮使衙署內,林楓正在主持一場決定西山命運的戰略會議。
“建虜主力五萬,其中真夷不過萬餘,餘者皆是蒙古附庸和漢軍旗。”趙勝指著沙盤,聲音沉穩,“但他們攜紅夷大炮二十門,這是以往從未有過的。”
張嵩眉頭緊鎖:“京城尚有京營十萬,為何要我們這支新軍馳援?”
“因為京營不堪用。”林楓一針見血,“更重要的是,這是西山新政麵臨的第一場大考。勝了,我們就能堂堂正正地推行新政;敗了,萬事皆休。”
他轉向陳文淵:“糧草準備如何?”
“新式壓縮乾糧可供三千人十日之用,火藥儲備充足。但箭矢僅夠兩輪齊射。”
“足夠了。”林楓目光掃過在場眾人,“此戰,我們要讓建虜見識一下,什麼叫做新時代的戰爭。”
就在此時,親衛來報:“將軍,郝搖旗部整編完畢,請求參戰。”
校場上,三百名原農民軍士兵挺直站立。他們換上了西山衛的製式棉甲,手中的兵器卻五花八門——有繳獲的建虜腰刀,有自製的長矛,甚至還有幾支老舊的鳥銃。
郝搖旗單膝跪地:“將軍,給俺們一個機會!俺們熟悉北邊地形,知道建虜的作戰方式!”
林楓扶起他,目光掃過這些飽經風霜的臉龐:“從今天起,冇有農民軍,隻有西山衛。你們的編製暫定為‘突擊營’,由郝搖旗任把總。”
他頓了頓,沉聲道:“但是,軍紀就是軍紀。臨陣脫逃者,斬;不聽號令者,斬;劫掠百姓者,斬。做得到嗎?”
“做得到!”三百人齊聲怒吼。
幾乎同時,工械營傳來捷報。在蒸汽機的驅動下,新式鏜床日夜不停,三天內趕製出十門改良版火炮,射程比“鎮北一號”又遠了五十步。
“將軍,這批新炮要不要先試射?”王鐵柱請示。
“不必了。”林楓搖頭,“直接運往前線。讓建虜來祭炮。”
七月初六黎明,西山衛主力開拔。這是一支奇怪的軍隊——最前麵是騎著蒙古馬的夜不收,中間是推著新式火炮的工兵,後麵跟著裝備燧發槍的神機營,最後纔是傳統步軍。更奇特的是,隨行的還有十幾輛裝載著奇怪器材的馬車。
駱養性站在路旁,目送這支軍隊離去。他已經被眼前的景象徹底震撼——那些士兵行軍時踏著統一的步伐,那些火炮被拆卸後由騾馬馱運,那些工匠居然隨軍攜帶了完整的修理工具。
“這根本不是大明軍隊......”他喃喃自語。
與此同時,京城已是一片混亂。崇禎皇帝在乾清宮來回踱步,首輔溫體仁跪在地上,汗如雨下。
“五萬大軍啊!就在朕的眼皮底下!”皇帝猛地轉身,“西山衛到哪裡了?”
“回陛下,林楓部已過清河,正在構築防線。”溫體仁小心翼翼地回答,“隻是......隻是他們帶的火炮樣式奇特,軍中還有不少流寇出身的士兵......”
“朕不管這些!”崇禎打斷他,“隻要能退敵,他就是大明的功臣!”
城外,建虜大營。莽古爾泰的族叔,鑲紅旗固山額真阿敏正在聽取探馬彙報。
“西山衛?就是那個讓莽古爾泰吃虧的地方武裝?”阿敏不屑地冷笑,“傳令,明日全軍出擊,我要用他們的頭骨做酒器。”
然而他並不知道,就在三十裡外,林楓已經佈下了一個死亡陷阱。
夜幕降臨,西山衛前沿陣地。士兵們正在埋設一種新型地雷——不再是傳統的絆髮式,而是用浸油牛皮包裹的壓發雷。更遠處,工匠們正在組裝可拆卸的木質炮台。
“將軍,所有火炮都已就位。”趙勝彙報,“按您的吩咐,全部采用空心方陣部署。”
林楓舉起望遠鏡,望向遠處建虜大營的點點火光。他知道,明天這一戰,將決定太多人的命運。
“傳令下去,今夜加餐。讓火頭軍把最後那點臘肉都做了。”
月光下,新式火炮的炮管泛著冷光。在這些鋼鐵巨獸旁邊,蒸汽機驅動的鼓風機正在為鍛造爐提供持續不斷的風力——這是王鐵柱堅持要帶來的,他說隨時都可能需要現場修理武器。
更遠處,郝搖旗正在給突擊營做最後動員:
“弟兄們!明天這一仗,不是為朝廷,是為咱們自己!讓那些狗眼看人低的傢夥瞧瞧,咱們農民軍也不是孬種!”
夜風中,不知是誰輕輕哼起了陝北民歌,很快,三百個聲音跟著合唱起來。這歌聲穿過營地,飄向遠方。
林楓站在指揮帳外,聽著這歌聲,忽然對身邊的陳文淵說:
“記住今晚。無論明天勝負,從今夜起,大明已經有了第一支真正的人民軍隊。”
陳文淵若有所思:“將軍,您說的‘人民軍隊’是......”
“就是知道自己為誰而戰的軍隊。”林楓望向星空,“不是為了軍餉,不是為了功名,是為了腳下的土地,是為了身後的父老。”
這時,一匹快馬馳入營地,騎手滾鞍下馬:
“急報!建虜前鋒五千騎兵已出營,預計明日辰時抵達!”
林楓深吸一口氣,最後檢查了一遍腰間的燧發手槍。
“傳令:各營按預定計劃進入陣地。讓我們給阿敏一個驚喜。”
黎明前的黑暗中,西山衛陣地上響起一片整齊的拉栓聲。新式火炮的炮衣被緩緩掀開,露出黝黑的炮管。在這片死亡陷阱後方,蒸汽機依然在低沉地轟鳴,如同這個新生勢力強勁的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