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禎三年,五月初八。
晨霧尚未散儘,西山彆院外便傳來了沉悶而整齊的腳步聲,打破了山間清晨的寧靜。一麵“欽差巡邊”的旗幟在晨風中獵獵作響,胡欽差身著官袍,端坐於駿馬之上,在一隊約兩百人頂盔貫甲的京營兵士簇擁下,再次兵臨西山彆院門外。與上次不同,此次京營兵士刀出鞘,弓上弦,肅殺之氣撲麵而來,已然是一副臨戰姿態。
“林楓!三日之期已過,爾竟敢抗命不尊!本官最後問你一次,交,還是不交!”胡欽差勒住馬韁,聲音尖銳,帶著毫不掩飾的殺意,在山穀間迴盪。他身後的京營兵士齊齊上前一步,金屬甲葉碰撞,發出鏗鏘之聲,給人以巨大的壓迫。
西山彆院寨牆之上,林楓獨立牆頭,身後是嚴陣以待的趙勝及一眾核心戰兵。麵對兵臨城下的威脅,林楓麵色平靜,隻是眼神冰冷如霜。
“胡大人,”林楓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西山上下,所求不過保境安民,抵禦外虜。技術乃我等安身立命之本,亦是抗擊建虜之依仗。大人今日若強取豪奪,與縱容建虜何異?豈不令前線將士寒心,令天下忠義之士齒冷?”
“放肆!”胡欽差臉色鐵青,厲聲打斷,“巧言令色!爾私造禁器,形同謀逆!本官奉旨行事,豈容你狡辯!來人——”
就在他即將下令強攻的瞬間,異變陡生!
“嗚——嗚——嗚——”
淒厲而急促的牛角號聲,如同垂死巨獸的哀鳴,猛地從北麵建虜大營方向傳來,一聲緊過一聲,瞬間蓋過了現場的緊張對峙!
幾乎同時,一名西山哨探連滾帶爬地衝上寨牆,聲音嘶啞地大喊:“東家!建虜!建虜全軍出動了!正麵,至少一百五十騎,還有……還有好幾門小炮!正在向隘口推進!”
所有人的目光瞬間被吸引向北麵。隻見遠處塵頭大起,建虜主力終於不再隱藏,如同黑色的潮水般,向著西山彆院的正麵防線洶湧撲來!那幾門被騾馬拖拽著的、閃爍著冷硬金屬光澤的小型火炮,在晨曦中格外刺眼。
胡欽差和他身後的京營官兵顯然也看到了這一幕,隊伍出現了一陣輕微的騷動。他們冇想到建虜會選擇在這個時間點發動總攻。
胡欽差臉上閃過一絲驚疑和猶豫,他死死盯著北麵那滾滾煙塵,又看了看寨牆上依舊沉穩的林楓,眼神變幻不定。強行攻打西山,即便能勝,也必是慘勝,屆時如何應對身後的建虜?若建虜攻破西山,他這欽差又如何向朝廷交代?
瞬息之間,權衡利弊,一個更“穩妥”的念頭占據上風。
“哼!”胡欽差冷哼一聲,調轉馬頭,對著京營官兵下令,“逆賊林楓,冥頑不靈,抗拒王師!然建虜當前,國事為重!暫且後撤五裡,占據高地,嚴密監視!待其與建虜兩敗俱傷,再行收拾!”
命令一下,京營兵馬如蒙大赦,迅速後隊變前隊,護著胡欽差,如同潮水般退去,遠遠占據了一處山坡,果真擺出了一副坐山觀虎鬥的架勢。
“呸!無恥之徒!”趙勝看著朝廷兵馬不戰而退,還打著鷸蚌相爭的算盤,忍不住怒罵出聲。
林楓對此結果並不意外,甚至這正是他預料中,朝廷最可能的選擇。他此刻的全部心神,都已投向了正麵即將到來的鋼鐵風暴。
“按預定方案,各自就位!趙勝,正麵指揮交給你了!燧發槍隊,優先打擊敵軍炮手和軍官!”林楓語速極快,下達著最後的指令,“告訴王鐵柱,把我們準備好的‘大傢夥’抬上來!”
“是!”
西山彆院如同一台精密而高效的戰爭機器,瞬間將所有力量投向北方。寨門緊閉,弩手登牆,三十支燧發槍被分配至各個預設射擊位。而在防線之後,王鐵柱親自帶著幾名工匠,小心翼翼地將幾個用油布包裹的大型炸藥包運上了防線後的投石機位——這是林楓利用現有材料,基於“知微”推演出的硝化棉基礎原理,嘗試製造的加強型黑火藥炸藥包,雖然遠未達到硝化棉的威力,但裝藥量遠超普通電雷,是用於對付密集陣型和工事的殺手鐧。
“轟!轟!”
建虜的火炮率先發言了!雖然是小型火炮,射程和精度有限,但實心鐵球砸在土木混合的寨牆和隘口工事上,依舊造成了不小的破壞和震動,碎石木屑飛濺。
“穩住!不要慌!”趙勝的聲音在炮火聲中依然沉穩,“弩手壓製!燧發槍隊,聽我號令!”
建虜騎兵在火炮的掩護下,開始加速衝鋒,馬蹄聲如同雷鳴,地麵微微顫抖。他們顯然接受了前幾次的教訓,隊形相對分散,並且有意識地規避可能埋設陷阱的區域。
“砰!砰!砰!砰!”
進入射程後,三十支燧發槍發出了第一輪齊射!白煙瀰漫,衝在最前麵的幾名建虜騎兵應聲落馬。但後續的騎兵依舊悍不畏死地衝鋒,同時,建虜陣中的弓箭手也開始拋射箭矢,進行火力壓製。
戰鬥瞬間進入白熱化。燧發槍的轟鳴、弩箭的破空聲、火炮的怒吼、戰馬的嘶鳴、士兵的喊殺與慘叫……各種聲音交織在一起,奏響了一曲殘酷的死亡樂章。
西山防線承受著巨大的壓力。燧發槍雖然犀利,但裝填速度依然是短板,麵對持續不斷的衝鋒,防線開始出現鬆動。一處木質寨牆在火炮的連續轟擊下出現了裂口,幾名建虜白甲兵試圖從此處突入!
“扔!”趙勝看準時機,指向那處裂口。
王鐵柱親自操作簡易投石機,將一個沉重的加強炸藥包奮力拋出!
炸藥包劃出一道弧線,精準地落在裂口外側聚集的建虜士兵中間。
“轟隆——!!!”
一聲遠比火炮轟鳴更沉悶、更具毀滅性的巨響猛然炸開!火光沖天,濃煙滾滾,恐怖的衝擊波將周圍的建虜連人帶馬掀飛出去,那處即將被突破的裂口瞬間為之一空!
這巨大的威力,不僅讓衝鋒的建虜為之一滯,連遠處觀戰的胡欽差和京營官兵都看得目瞪口呆,臉上露出駭然之色。
然而,建虜的主將顯然也是狠角色,並未因此退縮,反而投入了更多的預備隊,攻勢更加瘋狂。西山防線多處告急,燧發槍隊的彈藥消耗急劇增加,形勢岌岌可危。
就在林楓準備下令動用最後儲備的電雷,進行決死反擊的時刻——
“東家!南麵!南麵來了一隊兵馬!打的是……是韓大人的旗號!”瞭望哨突然發出了帶著驚喜的呼喊!
林楓猛地轉頭望去,隻見南麵的山道上,煙塵滾滾,一隊約百人、裝備精良、行動迅捷的騎兵,正打著韓徹的將旗,如同利劍般,朝著西山彆院疾馳而來!為首一將,玄甲黑袍,不是韓徹又是誰!
援軍!在這個最關鍵時刻,韓徹竟然親自率邊軍精銳趕到!
絕境之中,終於看到了一絲希望的曙光!
然而,林楓還來不及喜悅,就看到韓徹的隊伍並未直接衝向建虜側翼,而是在進入戰場邊緣後,迅速分成兩股,一股直撲正在觀戰的胡欽差京營兵馬,另一股則朝著建虜略顯空虛的側後方,發起了淩厲的衝鋒!
韓徹的目標,不僅僅是解圍,他還要……清算!